老张

摘要：是谁在那长满鸢尾的山坡，夜夜唱着挽歌……
　　 朋友来我老家玩，我们去山上转了一圈看景，回家的路上，在院墙前朋友指着一棵树问我，这是什么树啊？怎么还开花？我说，是“国槐”。
　　 这棵国槐生长在距庭院不远的地头，因为树太高了，掰槐米的人够不到，所以每年夏末，大树的枝头都能留住并绽放出朵朵淡黄色的小花儿。一束阳光照下来，地上便会洒落斑驳的花影。老张就经常搬一只小板凳在一地花影里坐着。
　　 盛夏，阳光、国槐和老张，成了一幅深深烙印在我心里挥之不去的画。
　　 对了，老张哪儿去了？
　　 从上次离开老家到现在，我都没有看到他，本想去他家探望，可远远望见他家大门紧锁。我问奶奶，老张呢？奶奶叹了口气，他呀……
　　 老张其实是一个白发老翁，是多年前从外地搬迁过来的，只是因为他经常和小孩子们闹成一片，也不爱计较，所以不管大人还是小孩都叫他老张，他也总是堆起一脸的沟沟壑壑笑着。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有一颗不老的心。
　　 我最初认识老张是因为一个叫烟的女孩子。因为我和烟都被父母安排在爷爷奶奶家照看，所以很快我俩就玩在了一块儿。烟比我小两岁，总是跟在我后面喊我姐姐，她崇拜我的机灵，我喜欢她那长长的辫子。有一次我问烟，谁给你扎的辫子啊？她仰着头笑着说，我爷爷。从那时起，我知道了她有一个会将头发扎得很漂亮的爷爷。
　　 再一次了解到老张是从大人们口中。据说老张有三个儿子，老大和老二都在外地找了工作并定居，他们走了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过，只有老三的家依然留在这个村子里，可老三把烟生下来后将烟交给了老张便也外出打工了。老张便和老伴儿齐心协力地照看着烟。后来，老三夫妇做生意赔了钱，在外面待不下去，只好回到村子里做一些零活儿挣点钱。他们一家人给我的感觉就是矛盾不断、战火连天。住在隔壁我经常听见老张和他儿子吵架，锅碗瓢盆被摔得稀里哗啦，只是我现在也不明白到底是谁将桌子拍得震天响。
　　 后来烟和我说，来我家里玩吧，我爷爷会讲很多故事给你听。我虽然嘴上说不，可好奇心已经将我拉进去了。老张看到我，脸上的笑容立马绽放开来。
　　 那天老张给我们讲了很多故事，包括神话故事和他自己的早年经历，谈起自己的事他总是一阵唏嘘，感叹自己命途多舛。听故事之余我还在想，这么和蔼的老人怎么也会吵架呢？而且还是和跟自己关系最近的儿子？
　　 老张的经历颇富传奇色彩。小时候因为家穷，家里没钱供他继续上学，但老张对学习的热爱胜过一切，他曾躲在教室外面听课，在石头上写字，也曾为了让母亲同意自己上学而绝食过。老张只在学校里上了三年，后来就拜了师父，学了一些看风水、卜卦、看手相的知识。说到风水，这是他立身生存之本：谁家的姑娘出嫁了，来找他查个黄道吉日；谁家的孩子中邪了，来找他写一道咒符放在身上；谁家要盖房子了，来找他测个方位看个风水……凭这些，找他的人也都不白用他，他的日子倒也过得衣食无忧。至于卜卦，这是他“返老还童”的法宝：经常会有很多小孩子来找他，张开小手说，老张，你给我看看手相嘛！小孩报上自己的生辰八字，老张便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揭开书，然后一一分析。他翻书的样子，像极了大哲学家。
　　 老张算是个“文化人”了，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以前每次去他家，都可以看到他窗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摞线装的书，揭开来是竖读的字行，水渍斑驳的看上去似乎有些年头了。我故意逗他，老张，你看这些书都这么破了，不如扔了算了。他总是紧张地摆摆手，不行不行，这些可都是我的命根子呢！然后就张开双臂去护，惹得我咯咯地笑。
　　 老张喜欢读书是妇孺皆知的事情。尤其是在他老伴儿去世后，他经常会拎着一只小板凳、戴一副眼镜捧一本书坐在地头的那棵国槐下，一坐就是一上午；有时候我们跟他打招呼他也听不见。大家都说，老张变了。是的，老张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儿子对他大声吼叫他也不再反驳，或许，老张累了。
　　 奶奶说，老张是吃了安眠药走的。当时烟已经去县城读书，老张的儿子又对他不管不问，家里只剩他自己一个人，他走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很安静。
　　 听到老张去世的消息，我的心一阵又一阵地痛着，像被无数条皮鞭狠狠抽打。之前离开老家时还和他承诺着要买好酒回来和他一起喝，可是，谁也没想到那竟是永别，他终究也没有留给我兑现诺言的机会。日后也不会再有一群孩子围着老张说，老张，再给我看看手相嘛！
　　 阳光透过高大的国槐的枝桠射下来，一树花影下，没有了那本被照得闪闪发光的线装古书的影子；阳光也再照不到所有皱纹拢在一起像一朵秋菊般怒放的那张笑容满面的脸……
　　 这棵国槐在盛夏的天里又在为谁撑开一地浓荫？
　　 老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