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临其境

清晨的微风和艳丽的朝阳都是吹拂情绪和撩动视觉的亮点，骑单车外出一趟，回来时不仅带回来了一天的丰富新鲜的身心感觉，而且我还觉得思维中好象有两个隐隐闪烁的意象已经成型，等着我去捕捉去表达。可是到我消磨完了烦琐的一天，晚饭后坐下来品茶看电视的时候，尽管仍然觉得在心里有点东西还没有放下，可就是回忆不起来，于是一边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上变换的画面，一边强迫症般地在头脑中努力地回忆搜寻，那边的五光十色与这里的苦思冥想使我的头脑昏沉地再次发生了失忆现象，忽然，电视中闪过一个界面，一个卡通的火车头，想起来了！费劲！
　　 那就让我描述我想起什么来了吧，那原来是两段回忆，早已遥远的回忆，非常清晰的回忆，不必奇怪而感到不解，因为经常被失忆所误而倍尝辛酸折磨的人，对历历往事的跳现忆念的频繁程度，几乎与对眼前记忆的短缺成绝对反比。那是我的中学时代，在乡学校的寂寞时光，初学朱自清的《背影》的时候，原生态的生活使得情感很朴素而淳厚，在原始的情真意切的感动当中，大家本能地充分体味感受着作者那份真挚的情愫，可以非常理解文笔的转换与情绪的过渡：随着人事不可挽回的变迁，作者觉得父亲对我冷淡了，而我的心情却因此而更加炽烈，背影比面对更能让人柔肠寸断。可能是当时我那异常简约朴拙的老师与过分老成厚道的同学们，实在形不成对文中场景描写的清楚的感观了解，对朱自清的叙述不知所以无所适从，我正暗自在心中清楚明白，因为我知道在当时肯定只有我一个人坐过火车，知道火车站月台的情形，也知晓作者的老父亲是怎样扭动着庞大肥重的身躯，怎样从月台上跳下去，又怎样从那边爬上去，到栅栏边小贩的手里去买福橘的过程。
　　 这时老师提问了，“谁能把这个过程，包括火车的位置、月台的布局画下来？”我直接举手，并走上了黑板前，因为我知道，这非我莫属。我画了一个巨大的“凹”字，它的左边是火车停靠的地方，以一个大圆圈代替机车的车头形状，右边是车站围墙的栅栏，小贩们在外面兜售的地方，类似于这样：“?凹卅”。但是尽管我自己充满光荣与骄傲，我还是能看出来，老师和同学们仍然满头雾水不解的样子，而我画的技巧没能充分传神达意，且我的语言解释实在苍白无力，真是茶壶里煮饺子，熟得滚烫了，着急却拿不出来，这当然也不能怪我，不能身临其境，如何设身处地呢？唉！我的可怜的老师和同学们啊！为什么现在学有所成还要去实习，为什么现在电脑幻灯片这么有用，为什么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呢！
　　 还有一段回忆是在76年，也是关于乡学校的那些时光。那一年这个时代的同龄人都不会轻易忘却，年初前国家领导人去世的时候，我正随母亲在京城父亲这里探亲，单位疯狂地往天安门广场送花圈，尽管知道送去的都马上被装上卡车拉去焚掉，部机关甚至送去一副焊铁的花圈，那场“一月的哀思”当中，全民的愤懑的情绪和悲痛的情感系于一身，自发的行为和有组织的行经产生了猛烈的碰撞，最终导致激烈的冲突终于酿成大乱。我们一家去天安门广场吊祭，啊！那冬日里花海一般、雪海一样的广场，庄严肃穆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在默然冷泣，因为到这里来的人们，都把胸前佩带的纸绢花摘下来，系满了广场周围所有的青松翠柏，我们一家也找了个树梢把思念留在了那里。后来我回到家乡，这个情节在我的作文里边写了出来，老师对我加以异样的怀疑不解的眼神，在我的作文后边只有一句评语，“广播里没听见说过是真的吗？”使我摸不着头脑而疑虑重重，情景和气氛，也是不身临其境而难以表达的。那个时候没有电视，报纸匮乏，否则镜头一晃，照片一登，胜过千言万语。
　　 现在漫无心绪地回想到这里，我的又一番不期而至的回忆，满足了我枯槁的头脑暂时的需求，而眼前咫尺方寸之间已经是维也纳金色大厅新年音乐会的盛况，亮出了丰厚的视觉与精神盛餐的况势，可是我却换了频道，去等待我们传统的京剧晚会，那里更能吸引我的眼球，抓住我的知觉，这大概也是一种身临其境的效果所起的作用吧。调动感情激发灵感是需要各种有效方式全方位投入的，自身的修炼与环境的熏陶交替作用才能形成条件反射，这也是人们不遗余力地完善传媒手段和竭尽所能地更新传达技术的原因。从最初的道听途说以及原始的小道消息，从电话、电报、报纸、杂志、电视等种种媒体，一直到互联网和卫星通讯，人们在缩短获取信息时真实与模拟之间的距离，制造越来越逼真的身临其境的感觉与效果，使得人们在对文化修养和人文素质的提高方面，确实可以借助于现今已经实现的所有各种套路和五花八门的手段了，身临其境的必要性和快捷性昭然若揭。
　　
　　 【当此之时】
　　 溽热的夏天熬着情思，荧屏上闪过这么一个镜头：大宋提刑官宋慈刚办完巨案，和英姑、赵捕头并马而立，背后是青山隐隐、身边是和风畅徐、眼前是驿路遥遥，当此之时，峰回路转，人生的险恶风浪里，依稀有曙光参透，正值京旨来到，可以说是一马春风，递到之时，加官晋爵，不知这种景况，能有几时领略，而在宋慈沉静的面容当中，不但没有得意之色，尽管也看不出一丝的忧虑，但那是恶浪掀天之后的沉静，饱含着人生的风雨，其宁静几许难得。
　　 这样的境界不是容易得来的，须有许多的参悟作为冗长的铺垫。
　　 人生历程的记忆里，寻寻觅觅千百度，荒疏错过的时节，不会有这么多的感慨。没有波澜起伏的遭际，不会注意，没有感觉，也就体会不出这清景无限、意味的悠远。
　　 自揣打拼这么多年，积攒的忧虑和愤恨也有，却都没发散成这样的风景。为生活和爱的紧迫，情伤已经达到热切，但我依然活转过来了，我自己硬挺过来了，因为执着要笑对风物和暗藏伤痛，追求自己的风景，尝那特有的心怀，对伤过我的人生、对无止的生活、说：“感谢！”
　　 记得去年秋季在故乡，我一个人登上儿时经常愁于攀缘的那座山巅，这里已经成为久负盛名的“观光园”，游客闻名而至、绵延不绝，我从险要之处轻车熟路就可以抄近道登上山去，而不必随大溜受那熙熙攘攘之苦，披荆斩棘虽然有几遭懊恼，而杂花遍崖遍布眼前又多有惊喜，窃以为这就是我的路、我走对了自己的路，儿时留下的印迹尽管没有印记了，可这野况又分明非常熟悉，那树那草那花，无不似流水般回到那时的思绪中去，心中的安慰一下子如潮般汹涌，即使当年漠漠如逝，今朝重新捡起的，又何止那些秋风劲草里摇曳的野花。
　　 当然过去犹如黑白照片，鲜明的还是今天风景的无限。在我下山的路途，忽然有花香甜馥浓郁，我按儿时的记忆，知道这是桂花香味，因为尽管桂花生在南国，可崂山本地的庙观之地或豪富之家过去确实也有秘方培育桂花，不是为了如南方秋来之时搜集起来，一筐一篓送去做成桂花糕点，而只是遣情绪的逸致，呈一派风景的华美。这我就不奇怪了，只是有一些诧异，感到这香味来得不同寻常，于是就循着香味走，一路的翩跹姿影，在山坡的向阳处，果然风度资质不凡，原来还是一棵丹桂，繁茂的碧株、纷披的花穗，那一时刻的我啊！惊艳与初识的感觉纷纷，怎么就让我赶上了花期呢？多少年没见过了，家里老人也许久没有提起过旧家后园里的那棵老桂树了，我的记忆里一点影子都没有了，可是我依然这么熟悉，恍如多年的重逢，浓郁的芳香与不尽的思念环绕，当此之时，一下子全部涌现在心头。
　　 我想在我的儿时，登上这个山头也不在几次了，山也独自的高，野花也顾自的开，今天的我，形影依旧渺小，妄论愁思的涨大，可是那感觉为何要改易呢？如果自己的人生有了高度，哪怕只是期望中一厢情愿的耸起，这就会成为思绪的制高点，除此不论，即使就站在了山巅，风景也不会觉得无限。
　　 故乡我不会回去了，那里已经不属于我的天野，可是我的寄托仍可有所依托，那天我一个人登上西山的香炉峰了，又有了一番不同的感觉，每次都是这样，次次都有更新，因为又站在了高处。那风那云那山川，俯视着渺茫无际的人生，笼罩着不悔的期盼，从此我的凝视可以不惊、我的思绪不会漫漶、我的手段不会宕延。随即打油曰：
　　 春风得意不放手，悬崖勒马嘴啃泥。
　　 人生没有横心处，命运当为决绝时。
　　 目送宋慈带着两个亲密的伴侣走远了，悠远的镜头转瞬即逝。是谁安排下这样的风景？天下竟有同心之人，这已经不得而知。那样过去的山川，那一树今朝的花香，留给我回忆和思念，因而我珍惜随处的风景，我忘不了的那一阵气息，随时随地在记忆里浓郁着，我在嘴里回忆它的滋味，已经品味得不太新鲜了；就在香炉峰顶的树丛中，我看一个老者爬上一棵杏树，我好奇地仰头在下观看，他笑着递给我一颗苦杏子，我接在手里，轻轻地咬下去，一股酸楚勾起我潺潺的涎液，真新鲜啊！忍不住了，我知道这就是生活赐予给我最亲切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