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班就想去旅行

我迷恋一个人的旅行，那是生命罅隙里漏下的阳光，让庸常的日子都熠熠闪亮起来。
　　 回想我近几年的一次次远行，虽然都是忙碌工作之余趁假期见缝插针，所见亦是浮光掠影，但在记忆里，这些点滴和工作是一样重的分量，甚至可以说，我上班就是为了等待再次出发，一个人去远行，去见识，去释放，从庸碌的现实里抽身出来自觉静思，然后带着满满的正能量归来。
　　 上班是一件受约束的事，何况是在学校这样一个学习规矩的地方，身为教师要做的是温良恭俭让的榜样，你得在意领导的脸色同事的眼光，你更要顾及学生的评价家长的态度。而一个人的旅行，喜欢的就是这种宽松和自由，所有的鉴定可一概不理。在陌生的城市和乡野，没有人认识我，也不会有人用教师的规范要求我。我可以独坐扬州瘦西湖边安静地发呆，可以下了班就直飞三亚连着几天去看同一片海无所事事，可以在丽江的小店要一瓶大理风花雪月啤酒要一条纳西烤鱼一个人慢慢享受，可以只身辗转去凤凰古城一早到沈从文的墓地瞻仰并读一章《边城》与大师听，可以率性追随李白到安徽一游去敬亭山登谢眺楼临桃花潭，可以一路火车到哈尔滨再汽车颠簸却只为去呼兰游萧红故居……没有人嘲讽我和年龄不相称的天真傻气，没有人一厢情愿地送上自认为善良的关切，没有人干扰我质疑我破坏我这份一个人的清闲舒适自由，所有的一切在旅行中都显得稀松平常。如果愿意，走进平常的小院，和陌生人聊一下天，了解一点当地的风俗人情；如果愿意，主动向健谈的邻座问询，知晓一些别处的旅行故事，在我的心中默默描画一幅那地的风景，期待着另一场让我心动的出发。
　　 上班，充实的同义词就是忙碌，什么都要快快快，时不我待只争朝夕。一个人的旅行，省略了所有的比较和竞争，容自己慢下来慢下来。曾飞去成都一游，那是一座美好的城市，一座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这广告语深入人心，我对此颇为赞同。一个人去看一场有变脸却怎么也捉摸不透如何变脸的川剧，华灯初上时去宽窄巷子自在踱步，到金沙遗址和几千年前的古木对视，去锦里喝一杯淡淡的青梅煮酒，去看锦绣的蜀绣，去昭觉寺吃一碗素面，也可以念头一起就坐上去汶川映秀的中巴车，到地震遗址去感受心灵的震撼，买一束白菊花到未完全建成的纪念馆，不知道凭吊谁，却在心里和所有逝去的生命对话。回成都搭车要到镇外去，一个人穿越那一段幽暗的隧道，不过几百米长，却走得这样慢，没有灯光，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远方一点亮是出口，偶尔驶过的车的灯照见不平整的路，尘埃在灯光里一阵乱舞，没有同行者，深一脚浅一脚，但只能向前，想，如果地震再来，这个世界上有谁知道我在这里，我多么渺小，现实里多少的比较都是出于狭隘，为少了一面纪律红旗难过，为低了零点几的平均分心伤，这些都是幼稚，生命说到底就是一场浪费，何苦在锱铢必较中蹉跎？慢下来，慢下来，我仿佛远离纷杂的红尘，我才真正看清楚人生的一些真相。
　　 上班，我必须正襟危坐循循善诱，自己多么崇高无私诲人不倦，好像都是阳光，没有时间也不记得要低头看看脚下的阴影。是一个人的旅行，让我发现自己内心的魔鬼，并且及时地纠偏，自觉驱赶心里的小，让心博大起来。那是一次镇江自由行，趁秋假，在金山景区，坐船去芙蓉楼。虽然短短几分钟就得花销40元，颇有些心疼，但与“一片冰心在玉壶”的诗句相关的芙蓉楼，对一个学中文的人来说，有无法抵挡的魅力。不是国定假日，也不是周末，游人极少，坐船的更是寥寥。我坐的船只有我一个游客，师傅在船尾开船，我站船头，一手扶窗框一手拍照。师傅貌似没有讲解的责任，但他很热情，一路介绍，说到登慈寿塔，问我一路可看到苏东坡的明月几时有题词没有。我答没有。师傅便开始背一阕“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我背对着师傅偷笑，班门弄斧，我一个学中文的会不知道这首水调歌头？但几秒种后，我意识到自己的浅薄：一个开船师傅只是用这样的方式表达他作为一个镇江人对家乡的热爱，对有苏轼这样的文化人到此一游的自豪，我有什么资格嘲笑他？一个热爱家乡的人是值得尊敬的。几分钟之后靠岸，我转身对师傅道谢，这一句“谢谢”比先前的客套多了几分真诚。
　　 和上班一成不变的日子不同，旅行总能遇见新鲜，发现有趣的人，遭遇有趣的事。在几百万人口的城市，当年同窗也许二三十年未能再见，却可能在千里之外，与一个陌生人重逢。记得那次一个人到贵阳，坐车去安顺看黄果树瀑布，邻座是一个河北的游客。第二天我去甲秀楼，正慢慢后退想把整个楼拍进照片，听得身后有人招呼我，一回头，竟然是前一天同游的人，惊喜。一个人的旅行，总能和陌生人明净的善意相遇，也发自内心地传达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脉脉温情。
　　 当我坐在星期日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敲下上述文字，一个念头飞进我的心里，一上班就想去旅行。我又在期待下一次的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