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小农具
作者: 涧松
时间: 2014-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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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沙尖和稻桶 紧张的夏收夏种农忙时节已经到了。 以前,这个时候,正是农民兄弟在田头大战三抢的紧张时刻。如今,机械化程度提高了,有联合收割机收
一、沙尖和稻桶
紧张的夏收夏种农忙时节已经到了。
以前,这个时候,正是农民兄弟在田头大战三抢的紧张时刻。如今,机械化程度提高了,有联合收割机收割十分方便。想想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不要说联合收割机,就是电动打稻机也没有,我们家乡收割水稻用的就靠沙尖和稻桶。
沙尖是长约一尺,成弯月形的铁制刀具。凹面有细细的锯齿,装一把粗糙的木柄,用来割稻,一个稻市(割稻季节)用下来,细齿磨损了、变钝了,还是舍不得丢弃,请专业的师傅出一下齿(这道工序叫“拉沙尖”)下个稻市继续使用。
稻桶是用来打稻脱粒的。上口大下底小,有底无盖,是一个长、宽各约1,5米,高约1米左右的倒梯形。全部用木板制成,以竹隼拼接,不用铁钉;底下装有两条两头微微上翘的又宽又厚的木档子,俗称“拖泥”,为的是在拉动稻桶时减少稻桶与稻田之间的摩擦力,同时减低对压在稻桶底下作物的伤害,(那时,我们这儿种的都是间作稻,就是早稻成活后,在中间插种晚稻,所以当收割早稻的时候,稻桶底下就压着晚稻。)桶体上端的四角平行地伸出四个拉手,供打稻人移动稻桶时推拉。
与稻桶搭配使用的还有稻床和遮拦。
稻床扣在稻桶正面的内侧,上端是一根比较粗的硬木,下面一条条竹片呈45度角斜着固定在木框上,互相间隔约一寸左右,竹片的中部微微隆起,这样稻把打在稻床的竹片上就容易脱粒;乡下人形容怕老婆的男人时就会说:你昨夜跪稻床了吧。(这可比城里人跪搓衣板痛多啦)
遮拦也是用篾片编织而成,有点像蔑簟,不过,在垂直方向装有几条很硬的竹片,一方面可以让它固定在稻桶三边,另一方面可以保证它直立不倒。遮拦高高地围住了稻桶的左右和后方,只留下正前方供打稻人甩稻把,因为打稻的两个人,在将稻把打在稻床上脱粒以后,还有不少谷粒夹在稻把中间,他们怎么抖也是抖不干净的,当他们将稻把举起来准备再打下一次的时候,难免会有谷粒在半空飞溅,这遮拦就可以把飞起来的谷粒档回稻桶里,减少损失。有的人家还会在稻桶前面挂一只用粗麻布做成的稻桶下巴,用来收拾从前面溅出来的谷粒。
那时收割都是二个人一组,自己弯腰用沙尖割一个稻把,然后一起到稻桶前脱粒,你一下、我一下交替着打稻(我们这儿叫甩稻)发出来的是“叮!嘭!叮!嘭!”很有节奏的声音,俗话说:“打一下,抖三抖”就是甩稻的诀窍。割好一丘稻,二个人就用长长的稻桶杠把稻桶抬到下一丘田头去继续收割。
收割结束,沙尖可以回家上搁了。稻桶则还可以用来存放稻谷,当村子里要演戏的时候,家家户户就会将稻桶抬出去,当做戏台的底座,这就是它的第二用途啦!
二、掠稻沙尖和络田耙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耕田和耘田一直以来是田间作业的重头戏。江南水乡种的大多是水稻,耘田的方式基本上都是双膝跪在水田里,双手并用“摸六株”。
可是陶渊明在“归去来兮”中却有“植杖而耘”之说,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旱地作物中耕除草(等同于耘田)都得使用工具,这就是“植杖而耘”。不过,其实这种耘田方式在我们这儿并不是没有,可那是在很早很早以前。我刚懂事的时候,上个世纪的四五十年代吧,我们老家的田间种的全都是“间作稻”,(收了早稻再种晚稻的叫连作稻,只种一季的叫单季稻)就是当早稻插秧成活、转青以后,长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在早稻苗的中间嵌种晚青(老人们把晚稻叫做晚青),早稻收割后,晚青就留在田间。由于在收割早稻时,既要割稻、甩稻,又要拖稻桶,放稻草。人们要来来回回地在晚稻植株间不停劳作,晚青难免会受到损害:枝干折断,叶子破损,甚至整枝倒伏。为了让晚青很好生长,夏收以后就必须对晚稻田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理。
清理晚稻田的专用工具就是“掠稻沙尖”和“络田耙”
清理工作的的第一步是“挠稻杆”。种田人双脚不停地将一棵棵早稻稻根踩烂、踏进泥土中,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握着“掠稻沙尖”左右飞舞,掠去被压坏或腐烂的稻叶,有时还得弯下腰去,扶正倒伏的植株。这“掠稻沙尖”就是将一把用旧了的扫帚,去掉绑在头上的细竹丝,锯掉那个细细的弯钩,留下一段竹竿。从顶端向下约一尺处劈二刀,让它变成四等分,然后将一把基本不能再用的割稻沙尖的木柄塞进这四等分的中间,最后用细绳或竹箍将它们牢牢地固定住。“挠稻杆”的目的一方面是让早稻根尽快腐烂化作肥料,同时使晚青枝叶清爽,田间空气流通,以利继续茁壮成长。
接下来的任务是去除田间的杂草,这就要使用络田耙了。络田耙的主体是一块约一尺见方的长方形木头,朝下的一面每隔一寸左右均匀地钉着一排排一寸长短的方头大铁钉,木头的上面有两个固定竹竿的木架子,长长的竹竿较细的一端就连在这儿。那根竹竿足足有四五公尺长,络田的人用双手把它高高举起,然后准确地落到二行稻苗的中间来回地施压、拖动,将杂草连根拔起与泥土混在一起。就这样一行行,一耙耙地顺序渐进。络田耙落地时会发出很响亮的声音,随着这有节奏的响声常常还能听到农友们悠长的充满泥土气的山歌。
三、锄头铁耙
锄头和铁耙是一般农家的最常用工具,即使没有土地,只要住在农村,恐怕家里也会有这两件农具。它们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在一件铁制的主件上装上一根竹柄。这根竹柄一握手粗细,一人多高。在操作时左手在前作为支点,右手在后就是力点,这力就作用在锄头的刃口或铁耙的齿尖,不用时常常倒挂在角落里。有一个谜语:“日里朴朴拜,拜好戤过夜。”就是指它们。
农闲的时候乡下偶尔会有打铁师傅撑着船或挑着担子到村里来,他们师徒两人在村子里找个人头集中的地方支起一个摊子,手拉的风箱连着炉灶,旁边是一个十分坚固的铁墩。大清早,他们师徒两人启炉生火,“呼啦呼啦”地拉着风箱,炉中的煤块发出呼呼的火苗,一块乌黑的铁块在炉中慢慢变红,然后师傅用钳子夹出铁块,拿一把较小的锤子敲敲打打,徒弟紧跟着师傅的小铁锤,抡起大铁锤用力地敲打,就这样煨火、敲打,反反复复,一件成品出来了。铁匠的手真巧,凭着自己的想象三敲两打,千锤百炼,不但能打出菜刀、镰刀、锄头和铁耙等等大家需要的用具,而且还能将人们已经用旧变钝了的工具经过捶打、加钢、修磨,使之重新变得锋利。
有了锄头、铁耙,还得装上一根合适的竹柄,才能得心应手地劳作。竹柄在我们东乡大都是到横溪或宁波三市的山货市场上去买来的。买来的竹柄一般都连着竹根,首先得将根须修理干净,然后劈出一个平面,留下的大半个圆形刚好和锄头、铁耙预留的装柄孔吻合,中间嵌一块牛皮,最后,用硬木做两块塞枕,一块呈凹字形的扣在铁件上,一块契子形使劲地从竹柄的平面和凹字形的木枕之间敲进去,这样就不会脱出了。说说容易,装起来困难。很多初当农民的人总是请老农民帮着代装的。
平原地区的锄头大多是用来整畦、松土和除草的,因而都比较轻番、锋利,薄薄的,沿口较宽,钢口很好,而山区的板锄就笨重多了,锄身厚实,沿口坚硬,即使碰到石头也不会掉角、缺口,用来垦荒、掏树根等很是实用,读初中时去小白开荒,还用过像“猪耳朵”一样的锄头,头上尖尖的,不怎么费力一锄头就下去了,开垦那些碎石子极多的处女地十分有用。
铁耙又叫钉耙,因用途不同大小各异,我见到过最小的是“狗屙耙”,只有一巴掌大,木柄长不过二尺,专门供清早起来到野外捡“狗屙”做肥料的人派用场;最大的居说是绍兴那边的钉耙,一耙下去能翻起一大块泥土。由于用途不同,耙齿的形状也各不相同:掏芋艿、马铃薯、荸荠等地下块根的用尖齿耙,可以减少对它们的损伤;开沟,拉坑的就得用宽齿耙。
乡村里的人看你怎么扛锄头、铁耙就能知道你是老农民还是“三脚猫”:胸前只留短短的竹柄用一只手握着,让锄头高高地斜翘在身后那是老把式;老是怕锄头碰到后面的人,胸前留着长长的竹柄,锄头紧贴着自己的后背那肯定是“三脚猫”。当初知青下乡就是这样背锄头铁耙的。
四、扁担和杠棍
一个人挑二件重物用扁担,二个人抬一件重物用杠棍。扁担和杠棍都是搬动重物的简易工具。它们大都是用毛竹或硬木制成。
平原地区的人们喜欢用毛竹制成的扁担,所谓“毛竹扁担软番番”,它的弹性好,挑着担子走路随着脚步的起落,扁担两头的重物上下波动,能减轻对肩膀的压力,但是千万不可以左右摇晃,你一摇晃,颤颤巍巍,幅度会越要越大,很容易倒地。制作扁担的毛竹质地和厚薄,因人而异,力气大的人用来挑很重的东西就得用质地牢一点、厚一点的,这样就不会断掉,而且一上肩还能微微波动,力气小的挑轻一点的东西可不能用这种扁担了,太硬了、没有弹性“石骨铁硬”,肩膀会很难受,那就得用质地嫩一点、薄一点的扁担,就像走街串巷的手艺师傅,他们挑着的担子都会上下有节奏的波动,带动一些响器发出自己行业独特的响声。所以一般老农民都有好几条扁担以备挑不同的担子。山区的人们,大多就地取材,用的是硬木扁担,当然硬木也和毛竹扁担一样有软硬之分。
还有一种“翘头扁担”,两头高高翘起,当你挑起重物时,它就被压了下来,这种扁担弹性特别好,波动幅度很大,用得好很省力,反之,用不得法,你一上肩,它就“啪”一下反过来扇你一耳光!所以,过去生产队里将爱挑刺、爱唱反调、老是寻衅闹事的捣蛋鬼称之为“翘头扁担”。
“杠棍”是我们宁波人的叫法,书面上好像称之为“杠棒”。其实,杠棍是“竹杠”和“木棍”的总称。因为用途不同又有各种各样的叫法。比如:抬稻桶的“稻桶杠”又长又粗,挑草的“挑草冲”细细长长,两头尖尖,抬棺材的“太平杠”是两根粗粗长长的圆木头,还漆成了红色,抬石头、石板的是短短的硬木“短杠”,抬轿子的则是由二根长杠和二根短杠组成的“轿杠”。一般家里用的杠棍就是一根圆圆的直径约为十公分左右比大人稍微长一点的的竹竿,用来抬水、抬谷等等。
日常生活中用杠棍抬东西的大多是妇女或者小孩,一般力气大的在后面,力气小的在前面,只要将东西往后面移动,前面的人肩上的负担就能减轻,越往后移动,前面越轻,甚至轻到几乎没有感觉。这里边的原理直到念初中的时候方才明白。原来我们的家庭妇女虽然没有学过力学,却已经在实际生活中灵活地运用了。
五、蔑簟和摊谷耙
听说台风又将来袭,要是在前十几年,农民兄弟一定会十分着急,既害怕还在田里的早稻来不及收割,又担心已经收起来的稻谷因为晒不干而发霉、抽芽。当初可不像现在有联合收割机,不但收割效率高,而且还能随时烘干。那时,收下来的稻谷全靠太阳晒,生产队的水泥晒场就是专门晒谷的地方。
如果在再前推几十年,连水泥晒场都没有,晒谷靠的是一块块蔑簟。
那时候的晒谷场实际上就是一块空旷的泥地或者临时整理出来的一小块平地,要晒谷就得在上面铺一块蔑簟。这蔑簟约三米宽、五六米长,是“簟匠师傅”将毛竹劈成薄片编织而成的,两头编扎着的“簟夹”是厚厚的竹条子,中间还连着一根绳子。蔑簟在不用的时候,卷成一个圆筒,用这根绳子扎住,斜靠在墙角边,到了晒谷的时候就背出去铺在晒场上。
由田头运回来的“毛箩头”(刚打下来,带有草绒的谷箩头)就倒在蔑簟的中间,晒谷的妇女俗称“晒谷老绒”用“拉草耙”将它均匀地铺晒在蔑簟上,等草绒被晒得有点燥壳壳时再用“拉草耙”将草绒一把把地拉干净,剩下的就是谷子啦。过一些时候,“晒谷老绒”就要“启簟”翻谷了。“启簟”就是将蔑簟的四只角一只一只地拉起来,让原先铺满一簟的谷子都集中到中间堆成一个小山的摸样,然后用摊谷耙将它凫开去均匀地铺满一簟。
这摊谷耙是一件很简单的薄木板制成的梯形工具,底部约一市尺多一点,上端六到八寸,高不过五寸,装有一条一人多长的手柄。有经验的“晒谷老绒”手握“摊谷耙”一挑、一扬,这挑起的谷子就会在空中扬成一道金色的长虹,它的前端不偏不倚地落在蔑簟的边沿,绝不会有一粒飞出蔑簟之外,三下二下,中间这座小山慢慢地消失了,金灿灿的谷子就均匀地铺满了一簟。
阳光灿烂的日子,一天里就得这样翻晒好几次。如果突然乌云密布,狂风怒吼,雷雨将至,那么留在家里的男女老少都会齐刷刷地奔向晒谷场,七手八脚地“启簟”,将谷子遮盖起来。
太阳下山的时候,孩子们就有活干了,“晒谷老绒”启簟以后,我们就围着中间的小山一起畚谷,到剩下一点点时,大人拿着畚箕拉起蔑簟就这么“簸”一下,三三二二的谷子全都乖乖地钻进畚箕里去了,真的那么一粒不留。
最后就是卷蔑簟了,大人们一个人就能将它卷得很紧凑,我们两个孩子一起卷,不是松松散散,就是一头大一头小,使劲儿拍!拍!拍!好不容易卷好了,和大人的比起来,还是像一个大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