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饮狂歌空度日
作者: 余影
时间: 2012-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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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这是一首唐诗。是杜甫第一首《赠李白》的七言绝句。是杜甫和李白年轻时的自我写照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这是一首唐诗。是杜甫第一首《赠李白》的七言绝句。是杜甫和李白年轻时的自我写照,那时他们年轻气盛,狂妄自大,“饮酣视八极,浊物多茫茫。”自由散漫,狂歌痛饮,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回忆自己,也有这样一段岁月。现在回忆起来,似乎有些“荒唐”,但细细体味,倒也不无趣味。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文革结束后的几年。由于十多年文化大革命形成的思想观念忽然崩溃,毛主席“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不再提倡,“工业国有化”,“农业集体化”这些金科玉律也统统过时。等等,因此思想感到十分迷茫。这种迷茫反映到生活上就是頹废放荡和玩世不恭。
当时是“英明领袖”华主席执政的年代。我已从学校回家,并结束了卖苦力的岁月,在一个乡镇企业当供销员,可以赚些香烟老酒钱,也有大把大把的空余时间。我徜徉在家中,不知不觉中就靠近了当地的地痞队伍。
地痞没有正人君子那种好听的名声。也没有正人君子那样伟大的思想和周密的逻辑,但他们坦率豪迈,真诚而不虚伪,直爽而不做作,所以相对来说与他们结交反而自然和轻松得多。
而我这里的所谓“地痞”,没有传统上命名的地痞所包含的那种恶劣性质,即他们并不是什么坏人,并不是地方上扰民、害民的那些流氓无赖,而只无非是一些离经叛道的自由主义者。他们蔑视权力,蔑视传统习惯,他们自由散漫,玩世不恭,他们看破红尘,消极頹废。他们爱喝酒,喜闹事,他们常撒酒疯,屡出笑话。
当然他们个别人也偶尔攀花、折柳、泡妞;也叉鸡、吊狗、袭猫。但这绝不是他们群体的主流活动,要说他们的不对也无非是爱喝酒打牌和胡闹。相反,他们时常还有些善举,还时常帮乡亲们做些好事。因此乡亲们平常略带调侃地称呼他们为“好汉”。
阿宝是好汉中比较有文化和商业头脑的一个,他在市场旁边开了一家小酒馆。他模仿古人在门口挂了一个酒幌子,一个斗大的“酒”字在幌子上随风飞舞,诱惑着周围无数酒徒。门口请人写了一付对联,道是:
“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
里面一个大堂,有十几张酒桌,供酒客喝酒。还有几间小室,供酒客们私密谈话,或打牌叉麻将用。大堂的墙上挂着一些古诗词和语录的摘抄,几乎都与酒有关,什么:
“百年三万六千日,日日须饮三百杯。”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浊酒一壶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醉乡温柔宜常往,他处不可行。”
等等,等等。
小酒馆的下酒菜非常实惠,除了卤牛肉,卤猪头,烤鱼干等荤腥外,还有卤汁豆腐干,五香花生米,水煮茴香豆等素质美味,二三毛钱就可买一碟下酒菜,正宗的枫桥黄酒纯正醇厚,每斤只需三毛二分钱。酒客不到一元钱,就可以痛饮一顿。因此小酒馆天天酒徒盈门,生意非常兴隆。
小酒馆也是好汉们的活动中心,他们几乎天天在这里聚集,喝酒、唱歌,打牌,吹牛,起哄。
阿金是好汉中最有派头的一个,他常穿着毕挺的涤卡中山装,火箭式的皮鞋油光闪亮,头发梳得十分整齐,并且抹上头油,也与皮鞋一样,显得油光锃亮,据说苍蝇飞上去也要打滑塌。他在小酒馆三碗酒下肚后,就出到门口的道地上,拉下裤子就撒尿,由于酒劲已上,他立足不稳,便边撒尿,边跌跌撞撞地踉跄起来。他这泡尿比牛尿还长,半天也撒不完,因此长时间歪歪斜斜地满道地游走,尿水淋漓沾湿了裤子和皮鞋,惹得旁边的酒徒们哈哈大笑。
阿达是好汉中最活跃的人物,他语言丰富,嗓音响亮,手脚勤快,一些跑来跑去的杂活几乎是他一个人包干。当然他也并非白干,他喝酒吃肉从不出钱,他的绰号叫“俆文长”,是说他像民间笑话中的俆文长,是专吃白食的。
阿达还有一个特长,就是善于逢迎。他藏有一肚子的恭维话,待人接物时他总会很得体地把这些恭维话拿出来,撒出去,使人听了十分舒服。因此大家也就原谅了他的经常吃白食。
阿田是好汉中最沉默寡言的,尤其是不喝酒时,他总是老半天一句话也没有。他在食品公司作帮工,可以买到别人买不到的猪肉食品。好汉们最喜欢的下酒菜是肉骨头,尤其是阿田拆的肉骨头,因为他拆的骨头上附留的肉多。骨头上的附着肉特别鲜嫩,特别好吃。每次他们煮上一大脸盆,杂进些鲜香菇,野竹笋,在桌子上围坐着,大碗斟酒,大快朵怡。那骨头每斤八分钱,吃过后的骨头在废品站依然可以卖每斤八分。因此确实是一只价廉物美的下酒菜,而能够经常吃到肉骨头,阿田当然是功不可没的。
好汉们吃饱喝足之后,就扯开嗓子唱起歌来:
“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这是当时流行的一首毛主席语录歌,下面接下去是“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然而他们只吼叫前面两句,后面的就不唱了。因为“人民”,“美帝”这些概念他们没有兴趣,前面两句已足以表达他们什么也不怕的心声了。
接着他们继续声嘶力竭地扯着嗓子狂吼:
“天当棺材盖,
地当棺材底,
狗拖八百里,
还在棺材里。
这首歌来历不明。曲调粗犷,歌词比喻形象,把天地中间的人间比作一口大棺材,人在其间似乎很安逸,死后尸体即便被狗拖走,即使被狗拖了八百里,也不会出轨,还依然在棺材里。他们都唱得很投入,很骄傲。显示着他们一种坦率,放达,消极,散漫,頹废,无可奈何和无所顾忌的情怀。
歌唱累后就打牌,打牌是要赌钱的,但赌得很少,打关牌关住一张牌只定二分钱。一天打下来最多十来元输赢。而且大家规定,赢的人钱不能拿走,只准买酒菜请大家吃掉。
阿达虽然经常喜欢吃白食,无奈他牌技和牌运都不好,总是输的时候多,反而是他经常出钱请人家吃酒饭。他阿哥每月寄给他家的生活费常常被他输光。他有两个小孩,一个老婆,他老婆很会骂人。因此阿达生活费输完时常常怨天恨地,愁眉苦脸,为此好汉们也经常免去阿达的赌输款。
一天上午,阿达把阿哥刚寄给他的十元钱又输完了。这天赢的是阿田,于是中午的酒菜由阿田负责。酒在酒馆里是现存的,另外要旁边的饭店抄了几个菜
其中有一盘“抄腰花”比较鲜嫩,阿达大概肚子饿了,一连吃了五六筷。阿田发话了:
“阿达:还有几个人未吃,吃得省一点。”
阿达因为输钱,正心中不高兴,而自己从来看不起的阿田竟敢当众教训他,他发怒了:
“什么?我出钱买的菜,我吃几筷还要受你的限制?你介喜欢多话,是不是嘴巴发痒?嘴巴发痒的话何不到茅坑边去擦?”
一向不愿多话的阿田也被激怒了,他的话也尖刻起来:
“你出的钱?你输掉的钱怎么还是你的?讲话怎么连脸都不要了。就这么一点肚量,输了十来元钱就像泼妇似的放无赖,还说是好汉,好汉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阿达感觉到有些理亏,沉默认输又心有不甘。于是他转换话题,反守为攻:
“你去年借去的三十元钱,现在赶快还我。哼,借了我的钱,讲话还要这样难听。”
“借钱时你说过,我可以有的时候还你。今天我没有,怎么还你?你放心,钱不会少你的。”即使这样,阿田还是据理力争。
“今天你必须还,你软硬要还出来!否则我不饶你。”阿达似乎占了上风,嗓门更大了。
“今天软硬没有,今天软硬不还你,你咬我吊?”阿田只得无赖式的抵抗。
这时其余的好汉都批评阿达不对,阿达吃不消了,于是拿起了案上的一把尖刀横在脖子上说道:
“大家都说我不好,看来人真是难做了,我也不想做了,今天死在这里算了。”
大家知道阿达的脾气,知道他是在做作,因此都不理睬他,顾自己喝酒。阿达把尖刀在脖颈上比划了一会,突然大叫道:
“你们怎么一个人也不来劝?你们难道看着我死?好了好了,你们这些人没有义气,不可为伍,以后不与你们在一起了。”阿达放下尖刀,毅然向门口走去。
这一天我也在场,我不忍阿达戏演过头而演不下去产生尴尬,于是我开口了:
“阿达,来,一起喝酒。难道你真的舍得离开这里,不再和大家一起为伍?”
阿达立即返回。口中说道:“老余的话我要听,老余的面子我也要买。我怎么舍得离开大家呢?”他坐下来,一下子喝了半碗酒,又谈笑风生起来,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下午阿达牌风扭转,赢回了上午的输款,还多赢了十多元。因此整个下午他都神清气爽,笑咪咪的。他还对阿田说道:“阿田啊,你那三十元钱不要急,什么时候有就什么时候还好了,我不等用。如果真正紧张,不还也不要紧……”。
兰台学校的王校长要退休回家了,大家都在他的课堂上读过书,而且大家都一致认为王校长是个品德高尚的好人。因此好汉们决定要设宴为他送行。
设宴地点在小酒馆,这一点大家意见是一致的。宴会酒菜材料的采办则大家研究了一番。最后大家采纳了阿宝的意见:
“借花献佛”。
这借花献佛的灵感觉来源于阿达的情报。据阿达讲公社贫协的寿主任家的阶沿的廊檐上挂满了好东西,有火腿,有腊鸡、腊鸭、腊大肠,有鱼干,有獾猪、獾狗、獐子肉干。这些东西都是人家送的。
寿主任是公社贫农协会主任,还兼任着公社群众专政领导小组的组长。当时正在清查“四人邦”的余党,寿主任的一句话就可以说一个人是“四人邦”的同党,因而关起来隔离审查。所以许多人都非常害怕,因而拼命给他送东西,以免除无妄之灾。
“他这些东西都是不义之财,是索贿受贿得来的。”阿宝在分析会上说。“因此我们要把这些东西都拿来招待王校长。我们这是替天行道。天之道是‘损有余而补不足’。他有余而我们不足,我们就“损”他一下。”
后来据阿达侦察,派出所的陈副所长和法庭的骆庭长家的小仓库里也有类似的东西,有成箱的高档酒,有条数不清的高档香烟,有活生生的大甲鱼,有寻常人家少见的金针、木耳、墨鱼、对虾,等等山珍海味,。这些东西也是因权力而引贿来的,因此大家决定决定,一并借来,借富济贫,借花献佛。
“借花献佛”的方针是定下了,谁具体执行呢?这可是有一定的风险的行动。然而这根本难不倒好汉们,依照惯例,这项任务当然由阿祥去执行。
阿祥自幼习武,功夫娴熟,又身如貍猫,蹿房越脊如履平地。他在部队当过三年侦察兵,接受党的多年教育,深恨那些贪官污吏。执行这种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行动,他是十分乐意的。为了更有把握,由阿阡作阿祥的助手。阿阡身高体壮,胆大心细,力大如牛,也是好汉中的一条好汉,作为助手是非常出色的。当晚他们每人两碗壮行酒后,就雄纠纠,气昂昂地出门而去。
他们不愧是好汉中的好汉,,行动不辱使命,半夜过后,就一切搞定,那些鸡鸭鱼肉,水陆杂陈,山珍海味,高档烟酒都借调到了阿宝的小酒馆里。而且此后风平浪静,没起半点涟漪。寿主任等丢失这些不义之财,根本无心去报案。
给王校长的送行宴会如期在阿宝的小酒馆举行,好汉们纷纷给王校长敬酒。如此丰盛的酒菜王校长有些不好意思,连连表示感谢。阿宝有些郝然地说道:“王校长,你不要介意,这些酒菜多数是我们偷来的,我们借花献佛而已。”
王校长连连颔首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忠义之人,你们绝不会做对不起良心的事。这点我是很放心的。”
我与这些“好汉”相处也有二年多时间,也与他们一起疯狂喝酒,胡乱打牌,有时也一起大喊大叫。当然,个性使然,我从不参与他们那些偷鸡摸狗的行动,我还规劝他们不要这样。但同样是个性使然,他们很少听我的。
我的牌运和牌技在当时稍胜他们一筹,因而我请他们喝酒的时候相对较多。到现在他们都还认为欠着我好些“酒债”。
现在这些“好汉”们都老了,阿田、阿阡等几个早已魂归极乐。阿达倒依然健在,去年我生病还来医院看我,口沫四溅地说起当年的生活,眉飞色舞,趣味盎然,显得十分留恋和神往。
他和我一样已经不喝酒了。大概是物极必反,当年喝得太多,伤了身体,现在就不敢和不会喝了。
2012年6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