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奇遇之五

归乡奇遇
　　 五
　　 转眼到了八十年代初，林水清在狱中已经度过了十七八年，长期的监狱生活，令他的精神几近痴呆，人也由原来的健壮中年变成了佝偻孱弱的老人了。多亏上天垂怜，他被提前释放了，要不然，林水清十有八九得死在里面了。
　　 孑然一身孤苦伶仃的林水清提着简单的行李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村庄，村庄已旧貌不再，今非昔比了。林水清小心翼翼地来到头脑中昔日的老家，他的那两间破屋早已荡然无存，已经翻盖成了村委会，只剩下院里当年他和父亲一起亲手挖的那口井，还原封不动地呆着，井上的辘轳已经破败不堪了。他不知道该到哪里去，由于黑五类、强奸犯的坏名声和多年狱中改造，使他变得畏畏缩缩，羞于见人，更不敢大声和人说话了。他犹豫了好大一会也没敢进村委会询问，向西望望，西边给儿子盖的两套房子还没动，估计还是两个儿子住着，先去儿子家看看，然后再想办法吧！
　　 紧靠村委会的是小儿子家，破旧的大门紧关着，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人。林水清轻轻地拍了拍门，怯懦地喊了声：“有人在家么？”好久没有动静，他只得再使劲地拍了拍门，用更大些的嘶哑着声音喊：“谁在家啊？开开门来！”只听有清脆的童声问：“谁呀？”边问着边“吱吱呀呀”拉开了破大门，出来一位六七岁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看到门外是一位提着行李，头发像乱草窠，面带病态，少气无力的老大爷，立刻边往回走边喊：“爸爸，有个要饭的老大爷！”里面有大人说话：“要饭的？你看看还有煎饼么，拿一块给他！”小姑娘一蹦一跳地拿来一块煎饼，塞到林水清手里说：“老大爷，给你煎饼，你快吃吧！”林水清眼里饱含着泪水说：“好孙女，爷爷不吃！你爹在家么？”小姑娘立刻朝里面喊：“爸爸！老爷爷找你！”里面有人粗声粗气地说：“一个要饭的，给点吃的就行了，怎么这么多事！”边说着边走出来。
　　 林水清一看，二小子如今也见老了不少，年纪不大头上就有白头发了，心里一阵阵发酸，嘴唇哆嗦着叫了声：“二子……”就流下泪来，说不出话了。二子仔细一看，立刻圆睁双眼，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把女儿推进院里，对着林水清恶声恶气地说：“这么多年我以为你死在牢里了，你怎么又回来了？你可把俺害死了！俺背着个黑五类、强奸犯的狗崽子的罪名，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受过多少气，吃过多少亏，真是打掉门牙往肚里咽！好多年俺连个媳妇都找不到，差点就打了光棍！好不容易娶了媳妇，有了孩子，刚刚过得有个人样了，你又想来祸害俺么？你这么多年在牢里，什么也没管俺，都是俺自己操办的，连俺娘的丧事都是俺和哥两人操办的，你死在牢里躲清闲倒是自在！俺没有你这样的爹，你快滚吧！别在俺家门口丢人现眼！快走！”边说着边推林水清走。林水清伤心地说：“我的房子已经没有了，你叫我到哪里去啊？”二子咬着牙说：“你愿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你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走！走！快走！”林水清抹着眼泪，嘟嘟囔囔地说：“我是被冤枉的啊！怎么能这样对我啊！我到底还是你的爹呀……”二子已经关上门再也不出来了。
　　 拖着沉重的脚步，迟疑了半天，林水清还是来到了大儿子大宝家门前。林水清心想，以前大宝很听话很孝顺，对爹娘都很好，他应该不会像二子那么混账的吧？于是直接推开大门，边往里走边说：“大宝在家么？我回来了！”门帘一掀，大宝媳妇从堂屋里出来了，虽然不是林水清给操办娶来的，但林水清入狱前这门亲事就已经定下了，所以他们是认识的。林水清先打招呼：“大宝媳妇，我……”话没说完，只见大宝媳妇从屋门旁边顺手抄起一根棍子，劈头盖脑就打了过来：“哪里来的死要饭花子！竟敢闯进家里来！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林水清边躲闪边喊着：“别打！别打！我是你公爹啊！”大宝媳妇用棍子指着林水清骂道：“打的就是你个该天杀的！这么多年俺一家被你害得出门都没脸见人，什么好事都没有俺的不说，还处处挨欺负，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都是你这个该死的老东西惹的祸！你死在外面算了，哪里死了哪里埋！你还有脸回来？你回来以为有人养你么？老二不管俺就得管你了么？俺受你的罪受够了，再也不受了！你快给俺滚出去！”说着连推带搡地把林水清赶出了家门，“哐嘡”一声把门关上了。林水清真成了无家可归了。
　　 三年前听说老伴死了的时候，林水清伤心难过，吃不好睡不好，从此染上了咳嗽喘的毛病，几年来时断时续，由于不能好好的补养，已经严重地损伤了他的身体。到如今两个儿子都不认他，风烛残年的林水清真是走投无路，觉得了无生趣了。想想自己自从被打成右派开始，这么多年确实给一家人带来了很多羞辱和灾难，老伴担惊受怕一辈子，一天福没享就走了！自己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一见，没能送她一程！老伴啊！我林水清对不住你啊！两个儿子也遭了数不清的难，自己真的很对不起他们！多亏他们自己争气，都成了家有了孩子，日子过得看来也还行。到了这地步，应该了无牵挂了吧！林水清糊里糊涂地离开大宝家，趔趔趄趄地来到村委会院里，看见当年自己亲手打的那口井，林水清止不住老泪纵横：“天哪！难道真的没有我的活路了么？老伴啊，你等着我，我来了！”林水清扔下行李，艰难地来到井台上，咬咬牙，准备纵身跳入这清凌凌碧澄澄的井里，了结残生，以雪自己天大的耻辱！
　　 （注：因有朋友提议文言拗口，故自本节开始，改用现代文，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