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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学公式

作者: 辛予 时间: 2012-12-24 阅读: 873次 点赞: 164个 评分: 3.0分

  冯工就像一道很高深、玄妙的化学公式,一般人是读不懂的。  说到冯工,能叫本镇的父老乡亲登时晕倒一大片。他60多岁退休回到镇子上的时候,竟然99%的街


   冯工就像一道很高深、玄妙的化学公式,一般人是读不懂的。
   说到冯工,能叫本镇的父老乡亲登时晕倒一大片。他60多岁退休回到镇子上的时候,竟然99%的街坊不认识他。哦!或者说得更准确点:大家是听说过他的鼎鼎大名,却就是跟他本人对不上号。
   在镇子上,流传着关于冯工的不少奇闻逸事。
   逸事
   冯工年轻时读书很“恶”——小镇人形容他“厉害”。他在省立大学化工系毕业时,刚赶上解放,一时没有工作,就跟随商船跑香港做生意;不久归队,进入国家铁道部任职,被保送去念了铁道学院,接着又念了东北哈工大。你看他厉害不厉害?他胸前挂着三所大学的牌子!
   他的老根在这个镇子里,家中有母亲和妻女。只有他单身在外地工作,作为一个工程师,辗转在北京、包头、张家口的铁路线上。不定什么时候能回家探亲,有时候要隔上那么三两年。回家很少出门,来去也是匆匆。所以,但凡他回到镇子来,除了紧邻几户之外,几乎也没其他什么人能见到他。
   组织上考虑到冯工夫妻两地分居的困难,想方设法、费尽周折地把他那做小学教师的妻子,连同女儿调到了天津,与他生活在一起。可是,又怪了,妻女才去了一年,他却打发她娘俩重新回到了这个小镇。哪有将户口从大城市迁回乡镇的道理?街坊们怎不纳闷啊!
   原来冯工是个地地道道的孝子。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他自身尽不了孝道,就毅然让他的妻子回老家陪伴年迈孤寡的母亲——他母亲叫“三婆”,因为成分不好,被管制着,是不能随这个独子去天津生活的。
   后来冯工从天津调到南京。那时本省筹建大型化工厂,厂长恰巧是他的大学同学,邀请他过来,冯工当然乐意了,于是又从南京调回本省,就是为了一步步地往家乡靠近,好照顾母亲和家庭。
   作为高级工程师,他是该厂的开山元老之一。然而,在那场“史无前例”中,那个厂长被打倒了——地下革命者被诬为“特务”,冯工受到株连也被斗得九死一生,又被赶到农场去放了好多年的牛。直到劫难结束,他才重新获得工作,恢复职务,还担任了化工厂的科研室主任。
   奇闻
   这时候的冯工,按道理应该是很风光的。但是,在“自卫反击战”那年,有乡亲到省城去看望过他,却发现冯工的生活竟然寒碜得令人惊讶!在那么现代化的国营化工厂里,生活区内林立着楼房住宅,他堂堂一个高级工程师,却住在单身工人的集体宿舍里。
   那是一栋旧楼,走进昏暗的门洞,摸上楼梯,楼上狭窄的走廊两边堆满着杂物。里头那个窄小的单间,摆着三张架床,另两张住工人,冯工睡的是一个上铺,垂着黄乎乎的蚊帐,比佛堂里吊着的那块被香火熏黑了的挂幡好不了多少;床上堆着被子和衣服,还有一叠书和打开来没合上的笔记本,本子上写的都是化学公式、符号。
   屋子中间有一只很旧的空木箱,仔细看看原来是个废弃的炸药箱,可作凳子坐,也作桌子用。那个乡亲正在惊讶的时候,冯工回来了。冯工的模样就是个老工人,看上去大约五十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太高,理着平头,鬓发花白,穿着一身蓝色的旧工作服,衣襟和袖口处都有发亮的大块油渍,手里拎着一小撮青菜、一小块猪肝。他一见老家来客,立即就在楼道里烧煤做饭菜,煮青菜汤、炒猪肝,再向同室工友借几个鸡蛋煎荷包蛋,摆开在炸药箱子上款待客人。
   那个乡亲没心思细尝那几个菜,更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回到镇子后,他讲述了看望冯工的情景,人们都不敢相信,当作奇闻来听。
   这事过了没多久,关于冯工的更大奇闻传到镇子来了——
   在那场战事期间,就是这个住在工人宿舍里的高级工程师,日夜泡在厂里,研制发明了一种新式的“驱蚊油”,投入了战场。其实,“驱蚊油”是他早年就已研造成功的产品,农民下田时用它来躯赶蚂蝗、晚上用它来驱赶蚊子,那是百试不爽的,以为是什么“仙药”。
   但是,现在这种新式“驱蚊油”可不同寻常,功效就更神奇了。它不但能躯赶蚊子、蚂蝗,还能驱逐毒蛇、蝎子等恶虫,最适合那些在丛林里埋伏、搜索或作战的战士们;在树丛里可以屏息潜伏着,不必担心因蚊叮蛇咬弄出动静而招来敌人的炮火,以致像邱少云那样烈火焚身。就是这样小小的一瓶药水,就减少了不知多少无谓的牺牲。据说部队使用之后,官兵们无不赞不绝口,从心底里感激发明者!
   冯工因此成为这场自卫反击战做出了杰出贡献的先进人物,上了省城媒体公布的“英雄榜”。
   镇子上的乡亲们,听到这个奇闻,谁不以此为傲!
   玄妙
   冯工为人低调,生性好静,从不出风头,简直达到了宠辱不惊的地步。
   尽管连年获评为先进,还当过杰出贡献的英雄,但他处世做人依然不显山不露水。厂里的人们,看惯了他这种形象;新来的职员,一旦得知那个穿着旧工作服、拎着一只铝制饭盒、在林荫道上慢步走向职工饭堂的“老工人”就是著名的“冯工”,难怪他们会睁大眼睛,舌头伸出好一阵子缩不回去。
   倘说冯工与以前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在厂方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时,让他搬离了单身工人的集体宿舍。厂里分给他一套两室一厅的新住房,谁知冯工却说——我就一个人,房子太大,交房租也多,还是住小点的吧!他把新房让给别人,自己住进旧楼里狭窄的一个小套间,房里铺了一张大木床,挂上那张黑挂幡似的旧蚊帐,再放一张桌子一对木沙发,留下的空间就连转身也难了;厕所地面有刮洗不去的斑斑污渍,下水道还时常堵塞不通的。
   冯工曾为之出生入死的老厂长复职后,升任省化工厅长,他也不去沾什么光。假日偶尔去看看他,也只是作为老同学、老同事,喝茶聊聊天而已。
   冯工做事从不声张,偏偏就有惊人之举。
   1987年秋天,他从省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老家。
   一天傍晚,一个台湾贵妇人从西江的飞跃客轮下来,迈上这个小镇古老的码头。近乡情更怯,她步履踟蹰地走向简陋破旧的冯家,迎接她的就是冯工。一进门,妇人喊了声“弟弟”,冯工叫了声“姐姐”,姐弟俩早已泪流满面,相拥失声。
   这消息很快哄动了整个镇子,街坊们无不惊愕得瞠目结舌——冯工怎么还有个姐姐?而且是从台湾来的?
   这个台湾妇人的确是冯工一母同胞的姐姐。极少的老辈人知道冯工还有个姐姐,即使知道也听说她早就不在人世了,如今怎会如此活生生地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后来邻里们才晓得,冯工这个姐姐在台湾还挺有身份的:她于1946年随经商的丈夫从厦门入台,丈夫患病去世后,她改嫁了一个上校飞行员,因为后夫在军界的名望地位,她出入于上层活动场所,凭着长相端庄,能歌善舞,还写得一手好字,做过宋美龄的私人速记秘书,与蒋家父子的来往也密切。
   其实,由于40年的音讯隔绝,冯工自己也不知道姐姐是死是活。他从来就不提他有个姐姐,更不说姐姐在哪里,任何时候填写履历表都不写这个;倘若有人产生疑问追查起来,就说姐姐在解放前已经死了。这只不过是他的一种本能意识,担心会惹来麻烦而已。他的母亲,就是因为思念女儿,长年以泪洗面,最后在1975年郁郁而终的。说老实话,冯工倒希望早些与姐姐取得联系,也好让自己没能尽到孝道的母亲多活几年!
   台胞回乡探亲此事,先前已经惊动县里。也不晓得县委是怎么打听到的消息,为此专门开了会议,准备了高级客房,派出统战部长、宣传部长开专车到梧州去迎接,县委书记、县长等领导还设宴款待她,挽留她住进县宾馆。可是她思家心切,宴会后就乘坐上回家的客轮。
   地方官员们携带着花篮与礼物,纷纷前来探望台胞,使冯家每天门庭若市,应接不暇。可这时候,冯工却不露面了,由得他姐姐接待贵宾去。冯工说——我是回来看我姐的,不是来看官员的;那些官员是来看我姐,不是来看我的。他不喜热闹,宁可静静地躲在房里,在本子上涂写他那些化学公式。
   “冯工有个台湾姐姐”这件事,省化工厂自然也知道了。人们不禁大吃一惊。更有人吓了一跳。当年曾经刑讯冯工的那些人,幸亏他们并不知道冯工还有个亲姐姐在台湾,而且是那样的身份!要不,凭着姐夫是个“上校军官”这一条罪状,就够他死上好几回的了!
   人们这时才明白:那时冯工被铁丝拴着两手拇指吊起来毒打,被烧得通红的烙铁烧灼肌肤的时候,硬是不松口,咬定跑过香港只是跟别人做生意,更不承认有任何“海外关系”,原来还是硬挺的呀。嗐!念过三所大学的高级工程师,智商就是高!他就像普通人看不懂的化学公式,其中竟然藏着如此的玄妙!
   化学
   冯工熟谙学科中的化学,对那些技术上的公式是轻车熟路;可是,他对于政治上的化学却一窍不通,对那些官场上的公式更缺乏应有的了解。
   该说到最关键的化学事件了。
   那年,国家化工部召开了一次全国八大化工厂的厂长和科研代表的会议,研究开发新的科研项目。本省化工厂的科研代表就是冯工。在会议上,冯工提出了一个“无致癌物质化肥”的科研课题——他是经过多年的反复验证,胸有成竹才设计出来的。
   “无致癌物质化肥”!光是听这个课题的名称,就已足够令人热血沸腾!以往,从高层到基层,从媒体到百姓,从专家到平民,多少人鉴于化肥栽培出来的庄稼、蔬菜带有致癌的物质而叫苦连天、怨声载道啊!倘若冯工设计的课题得以立项,他研究的成果能够实施,那么,你想想,那对全人类将是怎样巨大的贡献!
   这个课题很自然地获得了应有的重视,上级吩咐下来尽快打出经济成本的预算。回到省城后,冯工忙得不亦乐乎,组织科研室、财务部等四个部门核算成本。经过精细的计算之后,结果是令人惊喜的:按照冯工构想的生产方法和操作程序,每一吨“无致癌物质化肥”的成本,将比常规生产的化肥节省1500元——在80年代,这笔钱又是一个多么令人振奋的数字!
   成本核算书送上去了。可是,科研人员谁也没有想到,这个重大课题没有获得主管部门批准,竟然报废了!冯工多方追问,还拜请老厅长查询——可他已经退了下来,没权没势了——都没什么结果。
   冯工本来就有一肚子憋屈的闷气,只是从不向他人泄露罢了。当年那些“造反”整人的家伙,还在台上!也不清楚组织部门的提干政策是咋整的——冯工对此压根儿没兴趣——那些家伙居然还获得了提拔步步高升,化工厂、化工厅的大权就把持在他们的手里!
   本来还想再干几年的,但此时的冯工彻底失望了,觉得再难以舒展身手,不禁万念俱灰,何况也到了退休的年龄。因此妻子调进省城的事儿,他也不再想了——本来人事干部已经给他妻子联系好对口单位,制作了专门报表,办通了有关手续,盖上了鲜红的公章,所缺的只是冯工的签字——但他拒绝了,还愤懑地放弃了新建“工程师楼”分给他夫妻一厅三室的一套新房。他办理了退休手续,一心回到老家去实现他最后的心愿——陪伴亡母,当然还得陪伴分居了一辈子的老伴。他欠妻子的实在太多太多!
   回到老家,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老厅长打听到的吧,从省城有人给他泄露了一个令他感到震惊和恐怖的消息:原来那份关于生产“无致癌物质化肥”的成本核算书,在送呈上级的途中被“还在台上”的人偷偷做了些手脚——“节省”两个字改成了“增加”。
   这种狗官!什么事干不出来!然而,这种手段虽然很卑劣,很阴险,却也很高明,很巧妙。不操什么心,也不费什么事。随便利用手中的权力,暗中轻轻下一个绊子,就绊倒了可能更加杰出的冯总工程师,还掐死了一个可能震惊世界的发明!
   退休在家的冯工得知此事,不气得浑身颤抖、手足冰凉才怪。可他已是闲人一个,一个闲人;而且事过境迁,不可能挽回此事;更何况他已经年迈力衰,即使有心也无力了。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习惯于沉默;他没跟别人说,也就无人知晓。
   只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冯工必然领略了政治中的化学、官场中的公式,是他这辈子也学不懂的。
   公式
   几个月后的11月15日,冯工在家乡的老屋里去世。他走得很安静。
   我从广州赶回老家去,参加了冯工的葬礼。在送殡的的时候,我别转脸遥望远天,心里在撕裂般疼痛。冯工“无致癌物质化肥”的宏伟蓝图,就此被埋葬了,永远地埋葬了。我无力地垂下头,泪水悄悄溢出了眼眶,流了满脸。
   冯工的才华没有传给下一代,他的遗产只有终生的积蓄不过万余元。
   他的遗物中,有几本他手迹的笔记本,可惜人们谁也看不懂,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各样的符号,就像天书一样的化学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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