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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远去的黑鸦

作者: 大高原 时间: 2012-12-24 阅读: 9178次 点赞: 584个 评分: 3.0分

一  妗子“停”在地下的干草上已经六七天了,埋人的事还是定不下来。娘家人和舅舅急死急活地要埋人,可外家庄的人都出面阻拦不让埋。外家庄人一贯厚道和善,红白喜


   妗子“停”在地下的干草上已经六七天了,埋人的事还是定不下来。娘家人和舅舅急死急活地要埋人,可外家庄的人都出面阻拦不让埋。外家庄人一贯厚道和善,红白喜事相帮从来是不请自到,且都是甩开膀子出死力,可就是在妗子的丧事上出了邪,任舅舅挨家挨户磕遍头,一个相帮也请不来,至今,墓还没动手打。任懦弱了一辈子的舅舅对给了他温暖了的妗子的下场磕烂了头,哭烂了嘴,喉咙里冒烟,眼窝里淌血,外家庄的人都抱着个胳膊冷眼照。看那样子,好像妗子死了,平日里深得众人稀罕的舅舅一夜间成了全村的仇人!我朦朦胧胧地看出:每个人眼里都对舅舅喷射着仇恨和愤怒的火焰。
   五黄六月!黑麻麻的绿脑苍蝇一群一群地往来涌。尽管妗子的身体用厚厚的白老布覆盖着,舅舅和母亲从早到晚一直站在旁边往出轰,但它们产下的针尖般的蛆已长得又白又胖,开始遍地爬了……妗子的尸体已开始溃烂,黑污的血水和浊黄的尸液流了一地。那些肥头胖尾的蛆子得意洋洋地在里边畅游……幸亏母亲把大姑舅、二姑舅、三姑舅在妗子殁下的当天就送到隔山的二老舅家去了,不然,怕会活活心疼死三个姑舅!我想得脑疼,却怎价也解不下:外家庄人跟妗子不亲、不疼,可外爷、外婆、母亲,他们不是跟妗子很亲吗?他们不是平时关系非常好吗?为什么也说过来倒过去变着花子不让舅舅埋人?
   窑里头,舅舅圪蹴在妗子的尸体前流眼泪。窑外头,外爷把杀猪刀磨得霍霍响。杀猪刀已磨得非常之锋利了,明晃晃地耀人眼。外爷拔根头发往刀刃上一搁,“噗”地一口,头发齐齐断为两截飘落下地。可外爷还在磨着,唾一口唾沫,磨一气刀子,还用那骇人的眼睛仁子朝天照一气,朝地照一气,朝舅舅照一气。我看他象像杀人的,怕得躲得远远的,不敢到跟前去。
   “给,一刀豁开挖得撂了!埋人!”当迷迷昏昏的舅舅跌跌撞撞走出窑时,外爷“叭”一声把杀猪刀甩在他脚下。
   舅舅大概是没解下外爷的意思,呆呆地站在院当心,迷迷瞪瞪瞪着外爷看。
   “把她豁开!”外爷朝”停”的妗子的边窑撇撇嘴。
   “我不……不能,不能,不能呀!”舅舅低声地喃喃着,失神的眼仁半天不转一下,像个憨憨或是快死的人。
   “不敢我喀!”外爷执刀往西窑里走。
   “你敢!”舅舅一拳打倒外爷,一把夺过杀猪刀。因抓在刀刃上,满手是血。他把杀猪刀抓顺,两眼睁睁喷出一串火星子,发疯般喊道:“哪一个狗日的敢动她一下,老子先豁剥了他!”
   自我记得,这是被前后沟人称为“老实疙瘩”的舅舅唯一的一次发火。而也正是因了这一次的发火,使得一下子我改变了对舅舅的看法,对舅舅的态度由鄙夷变为敬重:一个血管里涌血的男人,连自己的女人的身子也不保护,那还叫什么男人!妗子,摊上这样一个男人,你也够幸福的了!你活得值!你没白跟舅舅这么些年!
   在墙后窥探的脑袋一下子都不见了。外爷从地上爬起,吃惊地看一眼疯子一样的舅舅,惶惶如丧家之犬,夹着尾巴出院溜下了坡洼。外婆跟母亲夺下刀子,扶着踉踉跄跄的舅舅去后庄吃饭了。
   日头好像变成了一疙瘩火炭,烧得绵土洼直冒烟。我担心,谁不操心,擦上一根洋火,绵土洼,这个日日怪怪的世界就要烧成一堆灰疙渣了!正在这时,西南天上出现了人脑大的一疙瘩黑云,碾轴辘般飞滚上来,当滚到绵土洼脑顶上时,便钉钉子一般钉住丝纹不动了。这黑云疙瘩仿佛一妖怪精,只见它伸胳膊蹬腿晃脑袋,眨眼功夫,黑沉沉的云无限胀大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庄子,并张牙舞爪压下来。压得空气“咯吱吱”响,压得老槐树格晃晃摇……就像是世界的末日来临了,刚才还是日头高照明格晃晃蓝格瓦瓦的天,眨眼便黑格洞洞得什么也看不着了,惊得人们直往窑里奔,沟河里乱窜的狗碰了崖可着噪门放声嚎……连日来,精神压抑的绵土洼人,心头,蓦地袭上一种不祥的预感:老天爷恼了!老天爷怪罪来了!老天爷!老天爷呀!
   “咯嚓!”一声炸雷,几十万道蓝光一闪,照出庄周围的山峰狰狰狞狞似鬼跳舞。真就像人家说的大地震来了,震得地皮不住气地乱跳弹!人们都怕得格挤上了眼窝。电光中,趴在三外爷家窗上的我,看见影子一闪,一个跛脚鬼提着个油篓子钻进了“停”妗子的边窑里,“鬼!”我怕得捂住了眼窝,跑到后炕圪崂里外婆的怀里直打抖。
   “哗哗——”大雨桶泼般倾下来……
   “喀嚓——喀嚓嚓——浑身打战的人们窃窃着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雷,从来没见过这么猛烈的雨,不知是哪里出了妖怪精了,龙要抓了。
   不到半个时辰,雷跑了,雨站下了。紧接着,厚重的黑云一下子消散得光格溜溜。老天爷,又还给绵土洼人一个晴格朗朗的好天气。
   “啊呀呀——我的好人呀!你怎就落得这么惨呀!”一阵男人的嚎声猝然从前庄里响起,直冲云霄。“又死谁了?”人们都涌出窑朝前庄跑。
   舅舅跪在老槐树下的碾道里哭,连哭连捶腔子。我头一回发觉,原来,男人也是会哭的,而且是哭得这般惊心动魄!叫人心里发毛!
   外爷家的硷畔上挤满了人。院子里焦肉味熏天。“停”妗子的地上,干草、门板都没了,地下的灰烬上,赫然一副白森森的骨架……
   “雷殛了!”大人们窃窃耳语。男人们开始揉眼睛,婆姨们已是呜呜地哭。人人脸上一脸悲伤相。但我却觉得,他们实质上都很高兴。虚伪的绵土洼人!该沮咒的绵土洼人!
   母亲和外婆跪在边窑门前哭,身后是全庄的女人们,呜呜哇哇,大合唱般有腔有调,有板有眼,人人鼻涕一把泪一把。一口上好的红漆棺材转眼抬到了窑门口,外爷和几个老汉把那骨架小心翼翼往棺材里摆;几个姑舅阿嫂抹了眼泪立马开始碾米压糕,“打陵的起身了——!”叔伯三舅领一群扛锨抱镢的后生往脑畔山上走;”咩——咩——”几只刚从前沟里奔回的水淋淋的白山羊当即就被捅倒在坡底下,刀手们又往猪圈奔去……绵土洼,一架阴谋的机器,开始了高水平高效率的运转!
   我很气恼,觉得外家庄人都是一群鬼。我挤到哀哀哭泣的妈妈跟前:“妈,这庄里尽鬼!下雷雨那阵儿,我照见一个跛脚鬼提个油篓子进了这窑里……”
   “胡说你妈个鬼!”妈劈头盖脸搧了我几耳光,搧得我鼻子口里血直冒。妈慌了,急忙抱住给我揉。我不觉疼,只觉委屈,”哇”一声哭起来。
   我敢肯定,肯定是外爷烧了妗子!
   这跛老汉!
   这变驴的!
   二
   这些年来,我越想越觉得外爷不是个一般人。说“变驴的”,那是着气时的一句骂人话,外爷毕竟是人不是驴呀,可究竟他是个什么性质的人呢?至今,我琢磨不透。
   十三岁那年那月那天黑地,我和大姑舅、二姑舅被外爷逼起了身。三姑舅还小,外爷说那狗日的天生是个吃爷爷孙子,等到他能上山受苦,他们早都吃土了。而鼠头鼠脑,窝窝囊囊,胆小怕事的舅舅,外爷压根就看不上眼。
   外爷腰里别一把杀猪刀子,肩膀上背一条鼓鼓囊囊的羊毛褡裢前头走,一跛一跛风葫芦快。大姑舅打一把老镢头大脚片子撂开紧紧粘在外爷屁股上,就像铁拐李的凶煞保护神;白白净净的中学生二姑舅扛一张铁锨气呼气呼没命地赶;小猴子一般的我踏拉着一双开帮烂底鞋,扛一张老铁锨,七踏踏加一踏踏八踏踏撵。苦苦求告外爷不要去清涧白杨树渠,给老外爷买一副女儿骨弥婚的外婆和母亲被外爷狗血喷头一顿臭骂不敢再吭声。今晚,在跛脚火神爷的统率下,抢尸大军出动了!月亮黑作乌有。秋风在高天上怒号。我们这一行,像是去劫杀场!
   走了四天,我们才走到清涧县白杨树渠村。我们是在后半夜才动手的。白日,我们隐藏在离庄子九里路的一片喝日吐血的高粱地里。吃了外爷路上买的猪脑肉和油旋饼,一个个睡得死猪般沉。
   为了做好这回夜袭,除老外婆殁下埋人时外爷瞪大眼窝拚命瞅外,这一向,他又两回偷偷去清涧。进路退路早已看好,一切地形也已摸熟,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地,他也有完全的把握!且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外爷有我们这三个忠实的狗腿子,外爷想做什么什么就一定能做得成!
   脑子不够数的大姑舅,其实还是用场大哩。由于外爷催得紧,刚刨了一个时辰,我跟二姑舅便熬得不行了,气呼气呼像牛出气,胳膊把子软拉拉的半掀土也撂不上去。“滚你妈些脑!狗屁不顶!”大姑舅把我和二姑舅像甩皮球一样从墓窑外渗坑里甩上去,三把两把脱成浑格溜,簸簯大的铁锨脑子直晃荡,一堆一堆的黄土猛朝地面上飞……
   “二小子跟小牛子屁不顶!还是我的大小子能行!好汉出马,一个顶俩!好好做,回喀后爷爷给你问个好婆姨,俊格丹丹。”外爷不失时机地做开了思想政治工作。爱听好话且有“俊格丹丹”诱惑的大姑舅越发来了劲,铁锨脑子飞得愈加快,也像牛一样喘粗气。眨眼,墓坑口边已堆满了土,大姑舅撂上来的土又被挡得淌上喀了……
   “狗日的些!懒怂!”伸长两只驴耳朵放风的外爷把我和二姑舅每人屁股上踢了一脚,恶狠狠地低吼一声:
   “快些刨!再慢爷爷揍死你狗些!”
   我和二姑舅满脑是泥,浑身湿透,用铁锨和老镢往四下里刨土……
   “铛嘟”一声,铁器碰到了石头上。“到了!”外爷一蹿跳下渗坑,我跟二姑舅把褡裢拿上也溜下去。
   一块大石板挡在北面的墓窑土墙上,大姑舅举起铁锨就要砍,外爷一把夺过甩上去,把大姑舅一推。“上边歇喀!”
   外爷从大襟袄里掏出一塑料袋红皮蒜粘泥,给我们一人抓一把,叫往额上、嘴上、鼻子上和胳膊手上抹,呛得我们直咳嗽,叫外爷一声叱咤咬住了嘴,憋得眼泪直往出冒……
   外爷小心翼翼地挪开墓窑石,钻进了墓窑。我从褡裢里摸出一支洋蜡,哆哆嗦嗦,擦了七根洋火才点着,被外爷回头抡了个拐脖子。二姑舅跟我并排跪在墓窑口,把褡裢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出掏。
   墓窑还是可宽敞哩,打得光格溜溜的。一口上等柏木棺材停在墓窑正中,大头朝南面向日头窝子,以求后人辈辈红火亮堂,人口旺盛。棺材外头的生辰砖上放一盏早已熄灭了的“长明灯”。灯旁放一个硕大的祭食罐,大块大块的白肉片子和又碎又小的描红点的蒸馍馍发得冒出了罐子口……一股尸肉味直往鼻子里扑,就像撂在河湾里晒臭的老母猪。外爷回身从二姑舅手里接过酒瓶子,一口咬掉瓶塞子,大口大口往墓窑里喷……山沟里静格悄悄的,墓坑里很静格悄悄的,外爷的喷酒声我听得像打雷,骇怕得不住地扭头朝外照,生怕人家听见冲上来把我们活埋在这里头,山里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活埋了盗墓贼天经地义,不受任何制裁!
   喷完酒后,外爷接过二姑舅递上的三柱香,从我执的蜡上燃着点上;又抓过一把黄裱纸烧了,然后,接过二姑舅递过去的白馍模、油馍模、猪脑肉、油旋饼献上,把喷剩的半瓶酒“咕嘟嘟”全浇上,屁股撅得高高的,脑袋磕得“咚咚”响。我突然觉得外爷这“孝子”滑稽得可笑,险些笑出声来,二姑舅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我赶紧咬紧了嘴。我想起了那年我们跟他去看老外婆——
   那回,一踏进白杨树渠老外婆“后走”的家,我就一阵阵地发恶心。老外婆盛在一眼黑洞洞的小土窑里,已是半瘫了,本来,她比活马直跳、健步如飞的外爷才大十四岁,但眼看得已成了一堆臭肉囊。奇怪的是居然很胖,黑胖黑胖,个子比外爷还高出一个脑。炕脑上放一个尿盆子,可屎都拉在了炕席上。乌黑肮脏的被子上黄拉拉的尽是屎。我们进去时她正扶着炕栏墙仡蹴着尿,尿骚气熏得人脑子疼……
   “你们是谁?做甚来了?”老外婆尿完尿不往上提裤子,坐在尿盆子上,迷迷瞪瞪地一股劲问。外爷扭过头走出门:
   “二小子,给你老奶穿上裤!”
   “不!”二姑舅子脆脆拒绝了他。
   “你个驴下的!”外爷骂了一句,扭头又对我说,“小牛子,给你老外婆把裤穿上!”
   “噢,外爷,我给穿。”我跳上炕憋住鼻子给老外婆穿裤子。重男亲女的外爷,从来把我这个外孙子没当过人,他只心疼他那几个家孙子,在外家庄,没一点地位的我,一直害怕他。
   “你是谁?喜娃吗?夜里黑地的饭还没送来哩,饿死奶奶了……”
   我跳下炕。外带扭过头来:
   “哼,我还当是你上天堂了!”
   “你……你这老汉,你是哪里的呀?”眼睛几乎全瞎了的老外婆哆哆嗦嘴地问。
   “我是绵土洼的!外爷直嗓子喊了一句。
   “绵土洼?你?你?你是顶门棍呀!”老外婆突然哭了,肮脏的眼窝里,居然滚出两行清亮的泪水来……
   “过来,过来,过来呀,顶门棍,叫妈摸一摸你……呜呜——想死妈呀了……”
   “哼!不要丢人现眼了!想我?想我怎能八岁上就撂得下?”外爷带先是嘲讽着,接着便发疯了,他抹了一下眼窝,愤愤地骂道,“老不要脸的!你活该!”
   “顶门棍,你不要这号价对妈呀!妈那年才二十来岁,还要活一辈子人哩呀,呜呜……”老外婆伤心地哭。
   “给谁当妈?不要脸的臭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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