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天使

一
　　 两千年的一个冬夜，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它。它躺在一片黑色的湖水里，碧青的眼睛圆睁着，好像和我面对面的互看着。天刚下过雨，从乌云后面漏下几束干净的阳光，阳光在它的周围泼洒，没有一束阳光落在它的身上。
　　 它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眼睛，很深、很深。我不自觉的被它吸引，慢慢向它靠近。忽然，它冲着我微笑，一个浅浅的笑意从嘴角慢慢晕开，我还没来得及看见整张脸都充满笑意。它却慢慢的沉入到湖底，黑色的翅膀张开着。我被迫与它远离，它向湖底沉下去，我似乎向天空飞升，我们距离的越来越远。最终，我的眼睛里只有一片黑色的湖，湖面飘来几颗寒星，挂着一弯浅月。不知何时，那一片黑色的湖，忽然变成了夜空。树影在我的面前摇曳，风在我的耳边低吟。
　　 我记得它的笑容，却不记得了它的样子。怅怅然的看着夜空，心里一片失落，好像胸腔里没有心脏，只是一大片黑色的湖。
　　 屋外悄然的飘着雪花，在夜色里，看不清它是白色还是黑色。从窗户看去，昏黄的灯影里，那是一团团的灰白。
　　 二
　　 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它了，没想到，我又看见了它。那是我第一次在学校住宿，夜深了，整间屋子静悄悄的，月光从窗户飘了进来，被子上倒映着窗户一根根铁柱的影子。
　　 我盯着月光，伸手在月光里打捞着什么，好像那里有我需要的什么东西。结果什么也没有，我抓了一把月光藏在被子里，打开手掌，被子里仍然里一片浓黑。
　　 窗外传来一阵虫鸣，此起彼伏，好像是海面上的波涛，一浪一浪的拍打在海滩上。海浪退去，在苍黄的海滩上，留下几堆莹白的泡沫，一个一个的破碎，然后下一个浪头又打过来。
　　 月光慢慢从被子上退去，落在了我看不见的地方。只能盯着窗户，那儿还有一块微弱的荧光，看着那儿，似乎忘记了身后的黑暗，忘记了自己在哪里。
　　 睡眼朦胧中，我好像看见从窗外飞来一团黑色的影子，和我面对面的躺下。我的眼睛睁不开，却感觉到一股柔和的鼻息萦绕在我的脸庞。指尖的冰凉在我的脸颊轻轻地划过，耳边的头发，被谁轻轻地拢到耳后。
　　 我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我想伸出我的手臂，却怎么也抬不起来。我感觉它在看我，心里一阵柔和，好像整颗心脏浸润在月光下，慢慢地升起、升起。
　　 当我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周围一片热闹的景象，整个房间几十个人正在忙乱着。我想寻找出一丝它的影子，却什么也没有，就如同它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但是我知道，它是来过的，我还清醒的记得，它的羽毛滑过我的手掌。我痴痴地看着窗户，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就天天想念它了。
　　 三
　　 我知道它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我，只是我希望它能出现在我面前。我越来越想念它了，可是它不出现，即使在梦里，我有些恨它了，开始怀疑它的存在了，后来我不再想它了。
　　 有一天，我受了委屈，坐在房间里哭。整间屋子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我爬到楼顶，将自己置身在阳光里，把潮湿的心，拿出来晒一晒。深秋的午后，天空很高远，没有一片云。我躺在地上，盯着天空，后来眼睛里出现了一个个模糊的光圈，它们旋转着，五颜六色，好像是用圆规从彩虹上截下来的圆饼，我伸手去抚摸它们，然后将手指从圆圈中间的黑洞穿过去，把它们一个一个的穿起来，就像是冰糖葫芦。
　　 清朗的风，送来了芦苇的羽毛，轻飘飘的在眼前飞舞。耳边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似乎在很遥远的地方。叶子枯萎了，变成了金黄色，我认出那是太阳的光芒。有的叶子变成了殷红的颜色，那是夕阳的残血。有的只是难看的变成了褐色，那是每一片叶子死亡的最终颜色，到那时叶子已经被风干了，硬邦邦的，用手指轻触，它就要破碎了。
　　 脸被太阳烤的发烫，风暖暖的吹着，人昏昏然，就要入睡了。就在马上要沉潜到梦乡里去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它，我的黑色天使。它已经很久没有来看看我了。叶子都枯萎了，它还是没有来，我脸上的泪水干了，皮肤变得紧绷绷的，它却不来看我。它真的是离开我了，不再来看我了。我决定以后不再期盼它了，也不再想它了。
　　 四
　　 一天，我睁开眼，眼前一片浓密的墨黑。我以为我没有真的睁开眼睛，于是闭上眼再一次打开。眼前仍然是一片浓的黑。周身冰凉刺骨，心脏紧缩着，似乎要给什么挤没了。
　　 我艰难的扭动脖子，环顾四周，面庞上滑过水声，皮肤感觉到水的潮湿。我在哪儿？努力地摆动四肢，确信了，我在水里。仰面向上，只见遥远的地方，如同铺着一张网，闪烁着破碎的阳光，光柱从水面射下来，原来我在水底。
　　 我努力的向那有光的地方划去，拼命地划去，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紧塞着冰冷的水珠，没有划一会儿，便没有了力气。忽然，感觉有谁将我轻轻地托起。扭头向身后看去，只见一团黑色，黑色的羽毛里发出莹白的光。哦，那是我黑色的天使。心里一阵放心，脑袋最终冲出水面，立即大口、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摄取阳光的温度。
　　 等我回头向身后看去时，已经不见了我的黑色天使，钻进水里去寻找，只见水底，我的黑色天使，如同一片枯死的树叶，漂浮在那里，紧闭着眼睛。
　　 我叫着向那个地方划去，那一团莹白的光影却慢慢沉入水底。忽然，只觉身体猛地沉下去，如同从高空落下，极度的害怕中睁开眼睛。墙壁上投射着大片的光影，鱼缸里的水反射着太阳光，在墙壁上颤抖着波光叠影。
　　 原来是一场梦，却是那样的真实。心似乎还没有从水底的重压中舒缓过来，浑身上下一种彻骨的寒冷。我的黑色天使，它怎么会在水底，它还活着吗？紧抱着枕头，继续沉睡，想再次进入梦乡，去那儿一探究竟。可是梦飘忽不定，你要它来，它偏和你使性子。终于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鱼缸旁，给我的鱼儿们喂食。
　　 五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它，在荒原的薄暮里飞舞盘旋。围绕着斜阳的最后一抹残影，它张开黑色的翅膀，在光影的四周徘徊转圈。
　　 那抹残阳投射在一片静默的湖里，苍白的湖面突兀的冒出许多野草，墨绿色，如同一块块肮脏的血污，散发着幽暗的光影。
　　 斜阳的残影在苍白的湖面渐渐暗淡下去。我的黑色天使，虔诚的追随着那最后一抹光。只见它从高空笔直的向湖面飞坠去，苍白的湖面四溅起一朵巨大的水花，晶莹透亮，好看的让人不忍让目光离去。
　　 水面终归平静，水面忽然晕开一块冰冷的血污，染红了西天的白云。夕阳沉下去，荒原里恢复了一片死寂。空中飘下几片黑色的羽毛，好像雪花，它正慢慢地变成白色。我的黑色天使，在那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