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道理

　　 道理是文明社会的产物，是人类长期社会活动的结晶，是规范人们行为的一种标准，是人类自我约束的一种参照。人们在社会活动中有意见分歧，往往要相互或者请第三者评道理，以求证行为的对错。
　　 世界上有许许多多道理，有大道理，有小道理；有正道理，也有歪道理，有似对实错的道理，也有若错实对的道理；有西方的道理，也有东方的道理；有美国的道理，当然也有中国的道理。所以有时要给人家评道理，实在非常困难，那原因是参照的道理标准难找，你所说的道理依据人家未必买账。
　　 比方美国打南斯拉夫和打伊拉克，国际社会多数认为是侵略行为，依据的道理是《联合国宪章》：“主权国家的领土和主权神圣不可侵犯。”然而美国和一些西方国家却说这是“人道主义干预”，他们依据的道理是“人权大于主权”。于是这理就难评了，最后变成谁实力大谁就有理。变成歪道理也可以胜过正道理。
　　 有一年我在一个山村教书，有幸也给山民评过一次理，由于评理时牵强附会，巧言令色，是一次虚妄的胜利，所以至今还记得。
　　 事由是下村的阿南把上村的阿木打了。为什么要打呢？起因是阿南因为家中缺少柴火，到上村人的山上去偷柴，而阿木正是上村的管山佬，见有人偷柴，自然大呼小叫地前去护夺。阿南见有人来夺柴，连忙丢掉挑杠、柴刀，循山下的小路逃走。阿木见追不上了，就推下几块大石头，气势磅礴地滚下去，一则吓唬一下偷柴者，二则也树树自己的威势，出出心中的恶气。
　　 阿南被滚石吓得不轻，心中也郁积了一股气，他牢牢记住了阿木的相貌，发誓要报复。
　　 上村出市，必然要经过下村。阿南等了几天终于等到了阿木，于是不由分说上前揪住阿木的胸口夹手就是几个耳光，这还不解气，拳头巴掌连成一片，暴风雨般跟上。
　　 阿南边打边骂：“我偷柴是我不对，我逃了就是理亏认输了，这难道还不够吗？你还要用大石头滚我，这不是赶尽杀绝吗？你如此可恶，简直就是恶棍。大家说这样的恶棍要不要打呀？
　　 “对，要打，打死他！”阿南不乏铁杆纷丝，大家齐声附和表示支持。
　　 但是阿木也有支持者，也一齐鼓噪起来：“偷了人家的柴还如此猖狂，难道偷柴反而有道理了！”
　　 双方的人各执一词争吵起来，争得昏天黑地，不可开交。
　　 我正好路过，双方的人大多是学生的家长，基本都认识。于是有人叫道：“我们要老师给评评理，老师有文化，有知识，一定会指出谁对谁错。”
　　 我被鸭子赶上了架，又被“有文化，有知识”的大话一恭维，于是好像真的掌握着公理，当仁不让般地咳嗽一声，谦虚几句，装模作样地评论起来：
　　 “这起矛盾关键是上村和下村柴火紧张引起的。否则有话阿南也不会去偷柴，阿木也不会这么小气，为这么一点柴放下脸孔去夺。所以阿南实在是家中无举火之柴，才去山上偷一点，这是可以同情和理解的；而阿木去夺柴也完全没有错，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他受集体委托管山，他必须这样做。如果是他阿木自己的柴，我相信他不但不会夺，即便相送他也一定肯的。
　　 “但阿木虽然是维护集体利益，但具体操作上却过火了，人家已经逃了，还要推大石头去滚碾，这有故意杀人的主观动机，从法律角度看是很严重的，难怪阿南要发怒，要出手打人。这从自卫还击的角度看，是说得过去的。但是我们大家都知道，尽管你有道理，打人终究是一种犯法行为，因此今天阿南打人，尤其是拦路打人，从法律角度看也是很严重的事，无论如何都是错误的。幸亏阿木善良并且宽宏大量，知道自己有错在先，不与你深度计较，否则事情可以没完没了。
　　 “在这里我要恭贺阿南和阿木，你们真是祖宗保佑，洪福齐天，上次阿木的大石头没有伤着阿南，今天阿南的大拳头也没有伤着阿木。否则的话，祸祟就闯大了，两位都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妻子，出了事，这一大堆人谁管呢？
　　 “上下两村的人平常都和和气气。客客气气，过去的事大家都有对有错，因此这一页揭过去就算了，大家依然是好邻居，好兄弟，和为贵，大家团结一致创家业……”
　　 就这样，我东拉西扯，恐吓恭维，拉拉交情，和和稀泥，油腔滑调，插科打诨，总算评完了这个理。事后看效果还不错，双方都比较满意。
　　 我有点沾沾自喜了，因为这种评理的方法我是从某些干部身上学来的，其要点就是首先拉大旗作虎皮把对方吓倒，然后恭维对方几句，恩威并施，使对方服从自己的思想思路。我想我也有当干部的气质和本领了，说不定马上也可以当干部。
　　 那知几十年过去了，我依然白丁一个，什么干部也没得当，检讨起来一定是某些地方还有缺陷，还不够圆熟。所以还应当进一步锻炼和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