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浴室里的那些破事儿 ——记农民工的生活一角

我们这个工厂是私人企业，性质与非洲人的皮肤颜色差不多——黑。但为了俺们广大的农民工着想，厂里食堂浴室宿舍倒是一应俱全，甚至连厕所都不缺。
　　 下班时几百上千号人蜂涌而出，紧跑慢赶地奔向食堂。大家手捧碗筷，排队、插队、挤队，等待施舍，那个场面壮观得如同难民遇上布施的，绝不比丐帮逊色。真是佩服食堂师傅的厨艺，更佩服农民工兄弟们。食堂的饭菜连狗都不闻，猪都不舔。据说，狗宁可吃糠猪宁可吃草也不愿意看一眼我们的伙食。能把饭菜做到这境界可也算宇内一绝了，最起码可以不怕被畜牲偷吃。可是俺们农民工却是香喷喷地吃，屏着呼吸吃，梗着脖子皱着眉头吃，硬是吃嘛嘛香。脚也不抽筋了，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因为没有力气折腾了。并且这样的饭菜吃一顿能饱三天，让你永生不忘。感谢老板，为国家能源节约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每天干活，脏！苦！累！洗澡，就成为一种享受了。可是，在冬天，厂里浴室一周仅开放两次。每到洗澡的日子，下晚班后，只见男男女女的民工都抱衣提桶，蜂涌至浴室。外面寒风，里面春光，真是妙趣横生。女浴室情况如何不得而知，但男浴室真正是异彩纷呈，热闹非凡。
　　 说实话，在此之前，我还没有过在公共澡堂洗澡的经历。第一次进厂里浴室，还以为所谓集体浴室是男女混合浴，于是我天真纯洁地遐想着男男女女泡在大大的浴池里尽情戏耍……遐想归遐想，我可是一个传统的正派的会害羞的人，所以我脱得只剩下一片肚兜的时候就不脱了。红着脸，眼睛看着脚进去了，其实是在扫描浴池的位置。奇怪，只听哗哗水声，不闻女人笑语，就连男人的声音也没有。不对呀，刚才还人声鼎沸哪！猛抬头，哎呀我滴个乖乖，白花花一片都是白肉啊！哪里有我想象中的浴池？就是几个莲蓬头在洒水。哪里有女人，全是清一色一条龙，甚至独吊也能杠开自摸。他们都看怪物似的打量着我，我这才注意到自己与别人的格格不入。身贴肚兜，手舞红毛巾，如果再穿上溜冰鞋，整个一红孩儿哪咤似的，而人家都是赤精光溜一丝不挂，即使有挂着的那也不能算是丝，丝没那么粗。
　　 我感到脸发烫，心发怵，做梦也想不到集体浴室公共到这程度。只记得有个与我同车间的民工半开玩笑说：“第一次看到洗澡穿裤衩的，别是见不得人吧？”同志们啦！什么是男人的自尊？是人都懂。我光火了，反正都是大老爷们，脱就脱，不就一付皮囊嘛。我暗自咬牙跺脚狠心，退出来后，唰地解除最后的武装，又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对，是昂首挺胸，没有肚腩，只能挺胸。我正视并对视着别人的眼光，虽然是第一次，只是紧张而已。我被别人审视着，同时也欣赏着别人，自豪感在一点点地上升……
　　 熟悉了，习惯了，再也不为洗澡紧张了，可另外的困扰却是无法解决。你说几百口人挤着等着仅有的八只水龙头（有三个还不出水）是何等的焦急！何等的喧闹！偏偏那水龙头洒下的水就如102岁老头撒的尿，点点滴滴有气无力，后劲不足且温度落后，不等洒到身上就凉了。有时忽然蓬门大开，水像庐山瀑布飞流直下，大家高呼爽快时它却又嘎然而止，停水了。原来那阵急如瀑布只是它的回光返照，只恨得打了肥皂没冲洗的干瞪眼乱跳脚。又有时，猛不丁来一阵橙黄橙黄的果汁般的水，粘粘的，稠稠的，让我们体验到一番泥石流的激情。所以，澡堂里感冒喷嚏声此起彼伏，埋怨骂娘声络绎不绝，白花花的肉蒲团晃得人眼花缭乱。大家咒骂着，说笑着，相互比较着，荤段子油然而生，并且越讲越黄，越说越入骨。讲过了，大家还得相互检查，看各人反应如何。那时候真正是最难把握，反应强烈吧，说你经不起诱惑；反应冷淡吧，笑你生理无能，这就需要控制好火候，不愠不火不冷不热，此种境界有待学习。
　　 有一个验明正身被定为属于极度经不起诱惑的，他眼含热泪十分体贴地抚慰着命根子:“兄弟，苦了你了。咱俩共同患难不容易啊，等放假回家哥让你尽情开荤……”小兄弟便懂事地点了点头，温顺地垂了下去，那模样显得特别委屈；
　　 另一个被认为生理无能的老兄，受人奚笑后大感丢脸，狠狠地弹了一下小弟，怒骂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谁知小兄弟受不了刺激“嘭”地一下昂起了头，赌气似地挺立不动，好不威风，煞是吓人。那英姿飒爽、耀武扬威的姿态引来满堂大笑。
　　 有两则听过的荤笑话我觉得很经典，记忆犹新。
　　 第一则，一对夫妻上床后，丈夫想亲热。妻子说等儿子睡熟后再说，丈夫拿出一枚一元硬币在儿子眼前晃来晃去检验他是否睡熟。晃了半天后，儿子睁开眼睛慢条斯理的说：“嗤！一块钱就想办这么大的事儿，太瞧不起我了。”据说此笑话传出后，本厂农民工子女的零花钱收入普遍大大的提高。
　　 第二则，一皇帝特爱讲排场，就连上厕所也要有司礼太监服伺。每次皇帝如厕，太监便会在一旁撕心裂肺地高喊：“掀龙袍——抬龙根——扶龙头——撒龙尿——抖龙头——回龙身——礼成！”于是浴室里抖龙头声一片。
　　 以上几段也许有点重口味，希望读者朋友们以现实的眼光来了解并理解我们农民工的生活。我们文化不高，我们地位底下，我们卖苦力，但在七情六欲上我们与高贵的上层人们并没有太多的区别。多少明星在毒品中寻刺激在暗娼中找乐趣，多少达官贵人二奶小三左拥右抱……我们什么也没有，我们什么也不做，只是用粗俗的方式释放压抑，在笑闹中缓解煎熬。
　　 浴室里人多手杂，穿错衣服是常有的事。最容易穿错的是内衣，男人的裤头、棉毛衫棉毛裤不像女人的缤纷多姿，一般就灰、黑、蓝三色，款式几乎如出一辙，要从条板上一大堆零乱的衣服中挑出自己的“产品”还真不是简单的事。穿错了，有的人能很快发觉，因为身材悬殊太大尺码不符。有的碰巧尺码差不多的就穿着走了，把自己的留给了人家。也有人穿了人家的，还带走了自己的，不过发现后很快会物归原主。浴室的墙壁上也由此经常出现令人捧腹的启事，以下摘录两则:
　　 寻物启事:我心爱的伙伴，与鄙人肌肤相亲如胶似漆的爱侣，缠绵半年之久，昨晚在此地离家出走神秘失踪。姓名:内裤。性别:男。年龄:六个月。体型:三角。肤色:黑。明显特征:后面有个破洞，略有异味……望好心人提供线索或送它回家。提供有效线索者奖“大前门”香烟一根，送还者当面重谢“红塔山”两根。x年x月x日。
　　 招领启示:昨晚浴后，有一条陌生的内裤套进了我的腿，缠绕了我的腰。心醉神迷回家灯下视之，此物瘦小成三角状，年老皮黑破烂不堪，明显特征是有后门散异香……本人不堪其扰，请物主速来认领解我之忧，本人重赏“大前门”“红塔山”各一根。x年x月x日。
　　 于是在一片闹笑中物归原主，见者有份大家一起抽烟，劳累一扫而空。
　　 最好笑的一件事发生在我身上，那天浴室的灯坏了，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我摸索着进去洗完澡，又摸索着出来穿衣服。幸好特意晚一点去洗，那时就剩我一个人，不怕穿错衣服。伸手不见五指穿衣服真不习惯，也终于体会到盲人的困难。我摸索了半天才把棉毛裤穿上，穿是穿上了，可就是感觉别扭，裤管好像变短了，裤腰也松了，最难受的是裆下好像多了一块布。再摸索着穿上衣，怎么也不好穿，干脆抱着衣服提着裤腰一路小跑回宿舍。回到宿舍开灯一检查，我的妈呀，顿时笑趴下了——我把棉毛衫穿腿上了，难怪感觉裤管短，这胳膊它能比腿长么？这件糗事至今没敢对人说过。
　　 工厂浴室，是农民工兄弟们生活的一部分，戏言谑语驱除辛酸与疲劳，生活悲欢尽淹没在笑骂声水流声里。这是一个最不藏私的地方，是辛苦的农民工最放松的场所。洗澡的时候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虽然这里没有桑拿设备，没有按摩待遇，也没有勾心斗角，但是，这里是最真实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