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往事
作者: 柳林村夫
时间: 2014-08-27
阅读: 51次
点赞: 3个
评分: 5.0分
二十年多年前,我工作调动后,曾经在一片贫民窟般的瓦房居住区里住过一段时间。 这片瓦房处于旷野之中,以前是煤矿建井时的临时工棚。最初来这里建井的有十几个人
二十年多年前,我工作调动后,曾经在一片贫民窟般的瓦房居住区里住过一段时间。
这片瓦房处于旷野之中,以前是煤矿建井时的临时工棚。最初来这里建井的有十几个人,他们居住的是从附近村民手里花六十块钱买下的两座并排而卧的青砖墓穴。后来人逐渐增多了,搭起了草棚,再后了建起了瓦房,由于不是一个时期建的,房子新旧不一,布局参差,高矮不一、墙体有青砖的、红砖的、青石的,相互混杂。
当时我住进来的时候,这里共有有十二排房子,住着四、五十户多户人家,这些人大多是农村来的职工家属,她们大多数户口不在矿区,有的农闲季节来,农忙季节走,家属和孩子走了就剩下单身职工一人;也有的是长期居住的工伤、工亡家属,她们的孩子出生在这里,在这里成长,到矿职工子弟学校上学,到田野里玩耍。也有极个别像我这样的单身小青年,除了上班,就是回宿舍睡觉,吃饭——上班——睡觉,三点一线,着单调而无忧无虑的时光。
我住在这片居住区的南边,是一个有两间屋的小院,因为是单身,只住了其中的一间,另一间多年没有人住。这间房子有二十平方米,冬天门窗透风,夏天房顶漏雨。
年轻人是不甘寂寞的,闲暇之余,在这个没有电视,没有收录机,没有玩伴的环境里,总要自找些乐趣消磨时光。值得欣慰的是早就养成了看书的习惯,看的书很杂,只要自己喜欢的,摸起来就看,而且每年都在邮局征订些大型期刊,休班的时候就到书摊上去搜寻,或到书店里买些书来看。后来知道矿工会有个很不错的图书室,便经常去光顾,借些书看。有些书总也舍不得归还,就用自己觉得价值不大的书籍去交换。今年夏天,我让几位工会干部收拾工会图书室的时候,就翻出了三本我当年用来交换的书,像见到丢弃多年的孩子,心里涌起一股热浪。然而,让人看着,毕竟有些不好意思,便私下里给自己打着圆场:是用书交换的呢,论价钱,咱的书比它的还贵呢,更何况孔乙己也说过“君子固穷”之类的话。
在我的小屋里,一张床,一张原住户搬走时扔弃的破桌子,一把折叠椅,一个参加工作的时候干木匠的二叔给我做的木箱子,一个炭炉子,一堆放得乱七八糟的书,一把吉他,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我的小窝,一个宁静、舒畅、简单的空间。上班虽累,但年纪轻轻的,有的是力气,一觉睡下来,全身轻松。闲暇之余,烧壶水,泡杯茶,弹弹琴,看些书,倒也悠闲自在。
由于这个矿最初是县办小煤窑,虽然后来归了省里管理,但老工人大多来自于本县的东南几个乡镇,因此住在这个院里的人大多是老乡,亲戚连亲戚,人际关系融洽。人们见了面,叫师傅的很少,大多叔叔大爷、姐姐婶子、哥哥弟弟的称呼,叫姨父、姑父、姐夫的也不罕见。由于没有人欺生,很短的时间就把我融合进去,成为其中的一员。左邻右舍,谁家有客人便叫过去,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猜拳行令,热闹一统;谁家有活儿,也是遇上就干,干完就走。
有时候在屋里看书,几个孩子在院子里闹腾,就把他们唤进屋来,我弹琴,他们一起唱歌,唱《捉泥鳅》:“池塘的水满了,雨也停了,田边的稀泥里到处是泥鳅,天天我等着你,等你去捉泥鳅,大哥哥好不好,我们去捉泥鳅……”直到他们的爹娘在远处扯着嗓子喊,便一起蹦蹦哒哒跑回家吃饭。
这里住着一位绘画爱好者,人们高称他画家,画家年龄比我大两岁。认识他,是缘于与一位厨子一起喝酒。
那日与食堂的一位厨子正喝酒,画家推门而入,厨子作了介绍,画家也不作假,拿了筷子,斟满酒,坐下便喝。屋墙上挂着一副挂历,上面是一幅山水人物画,喝酒的当儿,画家看着画,与厨子谈起来,说是这幅画皴法如何不对,布局如何不好,哪里着色太淡等等。直说得厨子两眼发直,那家说了半天,这厢竟接不上一句。当下我已经喝了二两酒(那时咱也就三两酒的量),私下里很不以为然,觉得那幅画画得不错,一来酒过三巡,彼此之间已经有些交流,也觉得这人带有几分煤矿工人的豪爽,二来着实为厨子小弟气不过,便脱口说道:我觉得这幅画很不错的。画家先是一怔,满脸狐疑,看着我,问道:怎么见得?我说道:这画动静结合,虚实相当,意境飘渺苍古。你看:老翁、江渚,苍山秋韵,枯树绕藤,既有道家的洒脱,又有现实的苍凉。厨子听了哈哈大笑,而画家不但不懊恼,反而举起酒杯(其实是茶碗,这里的人喝酒,从来不用酒盅),要与我同饮此杯,盛情难却,一杯酒下肚,便着实感到了一回天旋地转。那日一起喝酒后不几天,画家便屈驾光临。我坐床边,他坐椅子,天上地下,东西南北,古今中外,扯了很多,从此便成了好友,经常在一起谈绘画,谈音乐,谈文学,喝烧酒,泡淡茶,或到宿舍区北边的旷野里去散步。我的酒量就是那个时候跟他练出来的,一开始两个人一瓶酒白酒,他六两,我四两,后来渐渐不够,需要另开一瓶。边喝边扯,常常忘了时间。
我曾经向他推荐过一本《艺术概论》,里边的插图里有一幅俄罗斯画家克拉姆斯柯依的名画《月夜》,他看了看,说:信不信?我可以给你画出来。半个月后,一幅油画果然摆我的面前:夏夜银月,草木葳蕤,万籁寂静。菩提树下,蔷薇花斑斑点点,香气袭人,池塘边蛙鸣悠扬。长椅上,斜坐着一位身着白色衣裙的少女,正陷入沉思遐想。池塘里一两只蒲草,三四朵洁白的睡莲随风摇荡。皎洁的月光透过树木的枝叶抛洒下来,笼罩着姑娘,衬托出她优美的沉静。看了画,不禁令我对他刮目相看。
深冬的夜晚,天空中飘撒着鹅毛大雪,我们在小屋里喝着酒,煤炉子轰轰欢唱,我们时而争执,时而狂笑,时而沉默,待酒干话尽,送他出门时,雪还在下着,门外已是遍地洁白,厚厚的雪已漫过了脚脖子。
二十多年,一眨眼的功夫,不经意间便匆匆流泻而去,去的无影无踪。那片宿舍区,如今已是断壁残垣,落实了农转非政策的职工家属,都搬进了楼房,只剩下寥寥几户人家散落在那里,像是一个没有结束的故事,如一点残墨,记述着往日的点断细节,让人扯引出诸多的记忆。
多年后的今天,画家早已丢下了画笔,把自己造就成了一位很出色的销售经理。凭着一股浪漫,一种对生活如火如荼的激情,做出了很好的业绩,在城市的黄金地段买了楼房,开上了私家车。搬家后不几日,便邀请我去。家里装修考究,红木家具,古玩奇石,大屏幕电视,硕大的鱼缸,紫砂的功夫茶具,唯独墙上的几幅字画,还能让人想起这是一位曾经对画痴迷的人。
厨子现今在省城做生意,只是近几年生意惨淡,不如人愿,近里竟然有了班师回朝的打算。
煤矿早在十几年前就因为资源枯竭关井转了产,成立了公司,所上项目规模越做越大,而今,在全国同行业中已经显山露水。我呢,终究没有走出去,还在这个由煤矿转产的企业里劳作,还在常常看看书。自己有什么变化呢,或许,只是少了年轻时代的那几份轻狂吧。有时候想,现今,如果再一次遇到画家和厨子喝酒,我是断然不会再去逞强斗嘴的,只有低着头小酌的份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