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的父亲

父亲临终前希望我能把他的一生写成一本书，可我只有高中的文化，没那个文采写书，但我还是含泪答应了。
　　 父亲去世后我曾多次提笔，可每每半途而废，最近父亲的面容屡屡出现在我的脑海，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我，带着几分憔悴和忧伤，无限的歉疚感油然而生，思绪了很久，终于鼓起了勇气开始叙诉父亲的悲痛人生……
　　 要说我父亲还必须从我的爷爷奶奶说起，奶奶一出生她的父亲就死了，母亲养不了她就把她送到一家姓程的人家做童养媳，14岁那年就跟那家的儿子成亲了，刚成完亲几天，那男人突然抱病死了。后来她婆婆公公就说她是扫把星，是奶奶克死他儿子的，就把她卖给了我爷爷。那个时候我爷爷家算是个财主家庭，在当地很有钱，是个赫赫有名的浪荡公子，生得是个子矮小，尖嘴猴腮，很远就能看到他那两颗洁白的大龅牙。奶奶16岁，生得亭亭玉立，宛如羞花闭月，沉鱼落雁，是当地有名的大美人，爷爷能得到奶奶这样的大美人当然是乐得合不拢嘴，就这样奶奶就成了王家的媳妇。
　　 后来奶奶连续几年生了三个儿子，给这个家带来无限的喜悦，可好景不长，国民末年的一个初冬，村里流传了瘟疫，奶奶的三个儿子在一个月内死了，孩子们分别为12岁，8岁，6岁，奶奶哭得死去活来，一夜之间哭瞎了双眼，整个王家沉浸在悲痛之中。就因为这样，奶奶背负起了克星的罪名，艰难地生活着。
　　 不久奶奶的肚子里又怀上了，可王家的人偏偏说这肚子里的孩子不是王家的种，是个野种，一定要把她逐出家门。奶奶只好带着有孕的身子住在牛棚里，就在奶奶临盆的那几天，爷爷的父母同时去世了。由于爷爷需要奶奶回家帮衬他，因此把奶奶接回了王家把孩子生下来了。这孩子就是我父亲，本来应该是件高兴的事，可爷爷说这孩子一点也不像他，肯定是奶奶跟别的野汉子的野种，心中积满了怨恨。打父亲一出世爷爷就一直不接纳他，不是骂就是打百般折磨。
　　 父亲5岁就开始放牛，砍柴，做农活了。小时候听奶奶说，有一次父亲只有6岁，爷爷在村子的戏班嫖戏子，不小心被砍柴回来的父亲看见，父亲便告知了奶奶。作为女人奶奶当然是不答应了，追到戏班与爷爷厮打起来。爷爷知道是父亲告的状便追着父亲打，父亲逃到家门前的烂泥田里，他就追到田里，拿着烟斗噼噼啪啪像敲鼓一样在我父亲的头上一顿毒打，直到父亲的头上出现了一个深深的洞才罢休。父亲的头上身上田里都是血，邻居们喊着要出人命了，爷爷才背着手满足地走掉。父亲倒在田里奄奄一息，奶奶踮着小裹脚闻声赶来，爬到田里抱着父亲哭喊着：“救救我儿子，救救我儿子……谁来救救我儿子?”村民们一拥而上，把我父亲抱了上来，后来奶奶偷偷请了郎中才看好了父亲。父亲的伤还没痊愈，爷爷就让他下地干活了。爷爷对父亲比对那些长工还狠毒，放的牛不能吃的太饱也不能吃的少，砍的柴火也不能超斤短两，不然就是毒打要不就是不给饭吃。
　　 两年后中国解放了，打土豪分田地了，王家被打成地主抄了家，爷爷早已逃之夭夭，留下了奶奶和父亲。奶奶被民兵关到了一座山上的牛棚里，父亲就成了无家可归的孩子。他每天要么去要饭，要么帮别人砍担柴火换碗饭吃，每天换来的饭还留一半给关在牛棚里的妈妈送去。
　　 后来村里决定因王家没有欺压长工，没有虐待佣人平反了王家的地主成分，我奶奶就这样被放回家了。爷爷闻讯大摇大摆地也回家了，打那以后爷爷奶奶就过着贫苦人们的生活，可爷爷是过惯了少爷的日子没做过农活，所以一家人的农活就落到了父亲身上。那时父亲才8岁，他每天田里山上，做着大人都无法承受的农活。
　　 听说有一次，父亲的脚受伤了，爷爷不给请医生看，结果发炎灌脓了，那天父亲发着高烧在田里山上忙了一天，可能是身体吃不消，就少砍了点柴火回来，爷爷一看说：“怎么就砍这么点，是不是偷懒？”说完就抄起柴火给父亲一顿毒打，直到打得父亲在地上不能动弹为止，打完厉声喝道：“马上上山去给我罚砍三担，不然我撕了你的皮。”父亲瘦小的身躯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拿起柴刀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家门。
　　 天已经漆黑，父亲也许是因为走惯了夜路，熟悉地来到山上。父亲拖着无力的身体一直砍到凌晨，忍受着脚上伤口的疼痛，把最后一担柴火砍到了家，刚一到家门人和柴火一起倒在了地上，昏迷过去了。父亲昏迷了两天两夜，爷爷还一个劲地骂他装死，承蒙邻居们的劝阻，父亲才安然在家养了几天，就这样父亲煎熬地过着每一天。
　　 父亲很想上学，每天提前把事做好，偷偷地到学校教室的窗户边偷学，晚上就用木棍在地上写字，路上碰到老师总是礼貌地叫老师好，后来感动了学校的所有老师，老师们联合要求爷爷给父亲读书。爷爷碍于面子勉强答应，但是要求父亲要在不影响家里农活的情况下才能读。父亲高兴地答应了，打那以后父亲起的更早了，利用一切可能利用的时间把农活做好，还不欠缺一节课。父亲的学习成绩是全校第一名，连续跳了两级，所有的老师都很喜欢他。他小学才读了两年，初中读了两年，后来爷爷就不给他读了，14岁的父亲就当起了生产队的会计。
　　 父亲在当会计的这两年是他最幸福的时刻。他英俊不凡，带人和善，常常帮助一些困难户解决问题，一有空就帮助孤寡老人挑水砍柴，整个村里的人都喜欢他。渐渐地他在整个村里是个风云人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常常有人请爷爷喝酒吃饭，拍他马屁，爷爷自然得意了，从此开始善待父亲了。
　　 16岁那年，村里来招兵，那时当兵光荣，父亲也报名参军了，可就是放不下我母亲。父亲和母亲是青梅竹马，他们从小就在一起玩，父亲经常挨打就来找母亲玩，母亲也很关心他，就这样他两从小就相爱了。外婆不喜欢一直不同意这门亲事，如今父亲去当兵正合外婆的意，但是母亲深深地爱着父亲，她对父亲说:“你放心去吧！我会一直等着你的。”有了母亲的这句承诺父亲才放心的离开。
　　 父亲来到部队后，由于各项表现都很优秀，没多久就当上了班长。不久指导员就让他入党，可他老说自己还不够格，还需要领导的考察。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遇到了指导员的女儿，她是个女兵，结果她爱上了父亲。父亲曾暗示她多次，不可能接受她，可这个女兵却说：“我非你不嫁。”
　　 就在父亲交入党申请书期间，有一天女兵来找父亲表白。父亲郑重地跟她解释：“对不起，我在家乡已经有了心爱的人。”可女孩发疯似的，哭着，闹着，最后拿着手枪要自杀。父亲为了夺抢与她撕扯起来，结果无意中枪着火了，打中了父亲的胸口，父亲摇摇欲坠地的倒下。经过及时抢救父亲脱离了危险，待伤势痊愈后，部队就让父亲退伍了。就因为这件事，父亲没成党员，他的梦想破灭了。
　　 父亲退伍被分配到一个国家军工厂当工人，到了工厂安定下，就跟我母亲结婚了，后来生了我们姊妹三人，这一大家子的重担就全部落到了他身上。为了这个家他不知付出了多少辛酸和汗水，他从没有一句怨言更没有一句牢骚，总是默默地为这个家奉献一切。
　　 后来表哥也来到了我家，父亲说他学习好就把他带过来想培养他考大学，这样更加重了父亲的负担，可他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容。由于表哥考了5年的大学都没考上，父亲无奈找关系帮他分配到工厂里当老师，他也算是飞出了山沟，鲤鱼跳龙门了。就在表哥工作两个月后，他觉得我们家的负担会给他带来压力，他毅然提出要跟我家断绝关系。父亲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便跟他吵架，他不仅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还经常大打出手。父亲常常被他打得伤痕累累。为了他父亲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家里再没钱每年也要给他做几身新衣服，每个星期厂里发的鱼肉都是留给他吃，我们根本不能动筷子。他每天在台灯下学习父亲就坐在身边为他扇扇子，赶蚊子，父亲是个爱才的人，就因为表哥学习好，父亲认为把他培养出来将来一定是个栋梁，没想到却落到了这样的结局。
　　 自从父亲受到这样的打击后，脾气变得非常暴躁，动不动骂人打人，母亲就是他发泄的对象，因为表哥是母亲的亲侄子，所以他把气撒在了母亲身上，天天跟妈妈吵架，打架，没有一天安宁。弟弟正在叛逆期，由于这样的家庭环境，弟弟学坏了，跟社会上的小流氓混在一起，在外面惹是生非，动不动打架公安局来抓他，父亲悔恨不已，他知道是自己的行为害了儿子，他开始努力地把精力花在了儿子身上。后来弟弟未成年就跟一个女孩谈恋爱，有了一个男孩，由于种种原因父亲和母亲不得不承担养育这个孩子的重担。
　　 在别人眼里他那个年龄正是事业有成的时光，可他放弃了自己已颇有成效的事业，一心带起了孙子，在他的精心抚养下孩子茁壮成长，他便把所有的期望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
　　 可是上天总是那么不尽人意，就在孩子才8岁的时候，父亲得了癌症，由于家庭的穷困没有能力治疗，在那个炎炎的夏季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在他临终时，我一直守在他身边，我含着泪问他：“爸爸您害怕吗？”他缓慢地摇摇头无力地说：“不怕，死比遗憾痛快多了，我是个失败者，活着的时候没有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此时我的胸口像刀绞，巨疼巨疼的，泪水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模糊了我整个视线。
　　 父亲曾说，死了以后他不要孤伶伶地呆在山上，他说他想变成一株兰花，清幽淡雅地活在另一个世界看着我们。于是家里多了一盆兰花，每当我想父亲的时候，我就痴痴地看着那盆兰花，就仿佛父亲对着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