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魂

欧阳修《秋声赋》中有一段描写秋风的文字，他秉烛夜读时,忽然有声自西南而来，悚然听之并自言自语地说：“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作者把秋风描摹得绘声绘色，令人心折骨惊。作者全文透过对秋声的铺陈描写，流露出了宦海沉浮，政治改革失败的苦闷心情。“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这些都是古人藉秋风以寄怀的经典诗句。在古人的诗文中，不仅秋风如此，秋雨、秋霜也大多披上了一层浓浓的感伤色彩。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依照夏历，七月后天气渐凉，但其实立秋后天气真正转凉应该是从几场秋雨之后开始的。立秋后，一场秋雨一场凉。这时节的雨，不跟你讲游戏规则，说来就来。积雨云裹挟着雨点，有时从阳光的暴晒中骤然落下，让你猝不及防，被打得蒙头蒙脑的。或许有时瓢泼而至，一下几个小时，打在地上往往泛泡泡，打在墙上或树叶上可以砰砰的响，或许有时候来势汹汹，又去也匆匆，瞬间云销雨霁，天开日朗。真如天降奇兵，神出鬼没。这是水浇火盆的味道，是给干燥火热的下马威，不管它怎么下，一开始似乎总有些热熏熏的，时间一长，发烫的空气和地面就变得凉丝丝的，让你有冲了一个凉水澡的舒爽快意，但此后火热的空气似乎象打焉的茄子，再也抬不起头来。若是再加几场雨，那凉意越来越深，草木也在无声无息地黯然褪色了。
　　 自然的法则是雨为令箭风为势。初秋的商君一次次发号施令，秋风携带着令箭开始横扫千山，峥嵘万木也渐渐应声而退，窸窸窣窣地凋零，以致“山山黄叶飞”。不过这初秋的雨似乎还是生杀有度的，它一面给旺盛得忘乎所以的草木初试箭锋，一面给装点秋色的生命以蓬勃的生机，那滚滚的禾苗和待熟的瓜果还在等待它的雨露滋润呢。正如欧阳修所言“天之于物，春生秋实”、“物既老而悲伤”、“物过盛而当杀”。
　　 从自然角度看，这秋雨和秋风一样，是上苍行使生杀予夺权力的工具，可在人类的心中，秋雨是有生命、有灵性的，是多愁善感的。
　　 “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自然永恒，人生短暂，况且往往命途偃蹇多舛，秋雨往往成了人们宣泄身世浮沉和离愁别绪的眼泪。
　　 有时候，秋雨是家国之痛的清泪。“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乌夜啼•昨夜风兼雨》）。开宝九年（976年）正月，李煜因宋朝大兵压境，多次抵挡兵败，大势已去，被俘至京师，后虽被封为违命侯等爵位，但从此他生活在郁郁寡欢的失国之痛中，日日消沉。身为臣虏，面对国破家亡，他多少次秋风秋雨中，辗转难眠，把“沈腰潘鬓消磨”。
　　 有时候，秋雨是两情相思的珠泪。久别亲人，羁旅异乡，相思情重的西窗秉烛时分，你或许也有“却话巴山夜雨时”的凄凉无奈；相思不一定能长相守，当伊人远去，此生空怀时，你或许有朱彝尊“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的惆怅与共鸣，或者是李清照的“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的无限凄凉和寂寞。
　　 但是秋雨也不都是凄凄惨惨戚戚的，有时候它包涵着悲壮怒号的革命个性，也有悲悯苍生的情怀。
　　 19世纪初，衰弱的中国处于风雨飘摇之际，鉴湖女侠、巾帼英雄秋瑾女士毅然从日本回到祖国，投身了推翻满清政府的革命浪潮。当徐锡麟的安庆起义失败后，秋瑾拒绝逃避追捕，孤身坚守绍兴大通学堂，被捕后虽经三次审讯，但她未作任何口供，仅挥毫写下“秋风秋雨愁煞人”七个大字。1907年7月15日凌晨，在绍兴轩亭口刑场，她目别祖国蓝天，慷慨就义，年仅31岁。在她身上，秋雨的诗句饱含着对革命失败的无限悲愤，对深爱着的祖国无限的眷恋和忠肝义胆！
　　 其实，秋雨也是有悲悯之性的。它的彻骨之寒是从初秋的微凉渐渐加深而至的。人们常说春雨苏万物，这是对春雨的偏爱，为什么就不能说秋雨劝加衣呢？它的凉意一层层加深，以我看就是提醒劳作的、休闲的人们该多留意冷暖，适时添衣防寒了。由此，不禁让我想起孟姜女送寒衣的传说来。那孟姜女或许正是秋雨率先给她透露出秋寒来临的节令消息，才日夜赶制秋冬衣物，千里迢迢地相送吧。
　　 自然的雨有时候也是不讲情面，野性难收的。今年夏季的一场连绵暴雨给我国许多地区都造成了极其严重的自然灾害。据有关方面统计，洪涝灾害（含地质灾害）造成29个省（自治区、直辖市）1200余县（市、区）6120.9万人次受灾，671人因灾死亡失踪，414.4万人次紧急转移安置；31.6万间房屋倒塌；农作物受灾面积5189.8千公顷，直接经济损失2132.4亿元。时值初秋，这些受灾的灾民将如何顺利度过日渐寒冷的秋冬？面对凉爽秋雨的温馨提醒，我们是否想到了他们？我们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天有天道，人有人道。天道周行，秋寒必至。我们没有理由怨恨秋雨，只有顺应季节交替，未雨绸缪，提前为这些灾民做好防寒保暖的准备，方能更好地彰显人性的温暖和善良。
　　 立秋已过，淅淅沥沥的秋雨还会来，甚至一场接一场。秋雨本无情，它的情在我们人类的血液中，其中有欧阳修的愁绪，李商隐的牵挂，李清照的凄楚，当然还有“天阴雨湿声啾啾”的悲悯，欲说还休的无限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