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路标

狂啸的风暴终于停息了。湛蓝的天上浮着几缕洁白的游云，红日映照着皑皑雪山，显得格外的壮美、雄奇。
　　 雪谷里一片沉寂。我们都把脱了帽的头深深地垂下。脖子后面一片冰凉渐渐麻木、刺痛。
　　 谁能想得到，在这般美妙温情的地方，刚才，却发生了一幕惊心动魄、叫人肝肠寸断的惨剧。平坦、莹洁的“雪原”，无情地吞没了我们前卫班的七名战士。一个救一个，个个去难回。我忍痛下达了停止抢救，任何人不准向前一步的命令。
　　 也许在昨天，这“雪原”还是几十丈深的幽谷吧？诡秘莫测的雪山啊!
　　 “张连长，你过来。”躺在担架上的指导员把我从沉痛中唤醒。我挥袖抹去流在脸上的泪水，走到他的担架前蹲下来。
　　 “部队不能再耽搁了，要抢时间……”他焦裂的嘴唇上布着一道道血痕，沙哑着说。
　　 “嗯，我知道……”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可是他们……”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汹涌的感情，哽咽了起来。
　　 “不要这样。小张！战士们在看着我们……革命，就是这样，难呐！”
　　 “要设置路标。”我对他说。
　　 “不行。这是山口……”他又一次巡视了谷口，沉重地说：
　　 “任何架子标语都有可能被暴风雪卷走埋没，又无平展的岩壁可刷标语。”
　　 “那怎么办？”
　　 “留一个人。以人代替路标……”他下意识地用手抓着脸上几个月没刮的硬茬茬的胡须。
　　 “人？”
　　 “对！我想好了，我留下。”
　　 “不行！”我腾地一下站起来。怎么能把一个虚弱不堪的伤员独自留在这被死神统治的地方呢?
　　 “我留下！”
　　 “我！”
　　 “我！”
　　 “我身体好！”战士们全围上来。
　　 “你们先去休息。我和连长有话要说。”他亲切地望着战士们，恳求着说。
　　 我摆了摆手，战士们向两边散去。大家疲惫地躺在雪地上。转眼，雪地上响起阵阵鼾声。我们已经四个昼夜没有休息了。听说毛主席和中央机关率领的其他部队已到达陕北了，还听说陕北的老百姓对我们的队伍特别好，一方面军到那儿后，很快换上了棉衣裳，吃上了热饭，补充了弹药和兵员，可我们四方面军的指战员，却还在无休止地爬雪山，过草地，有多少好同志一个个死去了啊！前几天，才总算明确了北上的目标。
　　 “小张，听话……前卫连本来就缺编，加上几次恶战和冻饿劳累，眼下只剩不满一个排的实编了。今天又牺牲七名，还能有多少战斗力啊！我的伤，给同志们造成多大的累赘啊！”
　　 “不管怎样，我们都不能把你丢下……”望着这位把我从地主刀下救出来的慈父般的指导员由一个粗壮的汉子瘦成一根“麻柴杆”，我的鼻子一阵发酸，泪水不住地涌出来。
　　 “嗳，看你说的……怎么是丢下呢……让我在这儿休息几天，不是更好吗？我和后边的部队一起上来不是一样吗？噢，就这样吧。”他近乎哀求我了。
　　 我低下头不说一句话。山谷深处传来微微的“呼呼”声，又起风了。
　　 “好！起来！带着同志们出发，前边的路还很远很远呐！来！扶我起来，让我……靠在崖跟……”
　　 战士们挨个儿给指导员行礼。他摸摸每个战士的头或拍拍肩，用乐观的声调跟大家道别：
　　 “大个子，好好走！革命成功早点回家看看，你堂客在屋里等得急哟！”
　　 “小毛头，不要哭，翻过山就是川地了!有暖窑热炕的陕北不远了，到那儿就好了。要有信心，啊……”
　　 我一直站在人圈外，把泪眼转往远处，不敢面对这生离死别的场面。日光下的皑皑雪峰发出眩目的光芒，绵延起伏，逶迤万里……
　　 战士们都走了，我才转过身来。
　　 “给你，拿着！好好工作……”指导员从连队的记事本上迅速撕下一张纸装进口袋，把本子和钢笔递给了我。
　　 我接过东西。脱下套在身上的烂羊皮袄披在他肩上，并把炒面袋子摘下放在他的脚下。
　　 “我用不着……你把东西拿走！”他把皮袄又递了过来，并吃力地弯下腰把炒面袋子往起拿。
　　 “你不收下，我是决不会走的！”我直冲冲地喊道。
　　 我们在沉默中僵持着。山谷深处“呜呜”的呼啸越来越响，风，渐渐地大了……
　　 “好吧，我收下。快走！”他笑着在我的肩上拍了一下。
　　 我机械地行礼，向后转，起步走。
　　 “回来，小鬼！”走出几十步路后，我听到了他激动的喊声。
　　 我来到了他的面前。他紧紧地拥抱了我。他那饱含着深情的眼睛久久地盯着我，颤抖的手在我的头上摩挲着。“小鬼，有一天，能回到村里，去看看我的娘……”
　　 “不要说了！”我紧紧抱着他衰弱的身子，感觉自己失了声……
　　 远了，风雪山口！我频频回首，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挺立在狂风汹涌的山口，向着我们行往的北方挥动着手臂。
　　 到延安后的第二年，在一次会议上，一位首长说：
　　 “革命者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有坚定的信念。二支队机关的同志都还记得雪山口的那座‘路标’吧？那位红军指导员，为了不使我们后边的部队误入雪谷，用自己冻僵的身躯塑了一尊庄严而神圣的‘路标’。当时，读到他紧捏在手里的纸条时，我流泪了。纸条上除给我们指明了正确的路线外，我记得还有这样几句话：‘请拿走这半袋炒面和这件皮袄，让它为革命出点力……同志们，勇敢向前走！共产党人能战胜任何困难，胜利一定属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