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

龚二标由一级升任二级士官的结果尚未揭晓，未婚妻菊香居然没和他商量，便从老家悄悄坐火车来到中队驻地县城打工。刚安顿下来，她就迫不及待地给他来电话，要和他见面。龚二标虽说心里不痛快，也不好直来直去让她难堪，只推说近期中队工作忙任务重，他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将见面的事暂时压下了。那以后，菊香催了几次，他不是说战备值班就是说集中教育，找各种借口极力回避，后来被逼急了，干脆说怕见了面影响不好，意欲等二级士官板上钉钉了再相聚，也算个见面礼。
　　 你再推三阻四，信不信俺找到你们部队上把你挖出来！菊香恼了。
　　 别，别生气，有空俺一定去看你，行不？二标软了。
　　 给你三天时间，再见不到你，到时候别怪我没给你留面子！菊香的口气噎得人气短。
　　 龚二标一时傻了眼。他知道，菊香能说得出，就一定能做得到。去年底他回家探亲时，上门来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介绍的都是邻乡邻村的姑娘。他心里七上八下正琢磨着该定下哪门亲，那天突然有位模样俊俏的姑娘只身上了门，主动介绍她是本村老杜家的闺女，叫菊香，职业技术学校毕业后在村里办了个食用菌栽培合作社，入社的有二十多人，听说他回乡探亲，特来邀请他给社员们讲堂课。他一听乐了，说，在部队上课都是指导员的事，俺一个小班长，哪有资格上什么课嘛，再说俺也没啥好说的。菊香瞪他一眼，扑哧一笑，说你在外当兵见多识广，就跟俺们聊聊部队上的事，比如人跟人之间闹了意见咋讲团结，自由散漫咋守纪律，反正你想说啥都成。他拗不过她的纠缠，只好去了。那次的授课对他来说像做梦一样，结束时全场的掌声让他有种晕旋感。后来那些天，他天天和菊香见面，相互间说的都是近年来村里的变化，张家长李家短的家庭趣事。直到有一天菊香问他对她印象如何，他想了想，说很好。菊香扑哧一声笑了，说你回来相亲，看了一搭子美女照片，眼下俺可是站在你面前有鼻子有眼的一大活人，你也给俺评个分吧，看俺有没有竞争的资格……
　　 就这样，经两家老人的首肯，他们的恋爱关系就确立下来了。按说这只是两人的私情，在村里只属于婚丧嫁娶的平凡事，可要在中队传扬开来，那还不成了战友们逗乐的把柄了！
　　 龚二标熬了三天，没见菊香那边有什么动静，心里稍稍消停了些。他估摸着菊香说那些话只是吓唬吓唬他。
　　 第二天正遇上周末，吃罢早饭不久，中队突然响起集合哨音。几十号人很快横成列竖成行，齐刷刷地站立在宿舍楼前的坪地上。指导员在队前说，昨天有位地方群众来电话，说咱们中队有人前些日子在外面做了好事不留名，是哪位同志请主动举手。队列中的兵你瞅我我瞅你，没人举手认账。龚二标想，还有这等好事，到底是哪位神仙啊？只见中队长咧嘴一笑，说，人家费了好大工夫才打听到那个兵出自咱们中队，今天特地上门来辨认，还专门带来了锦旗。这又不是什么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事，谁要是做了好事就赶紧认了，别婆婆妈妈让人家小瞧了咱。兵们还是一片寂静。那好，指导员说，那就让人家当面辨认。通信员，请菊香姑娘！
　　 龚二标一听这名字，差点没晕过去。天那，菊香这玩笑开大了，怎么会这么巧，那个做好事的兵竟在我们中队！他正闹心着，通信员领着菊香出现在几十号官兵火辣辣的目光中。
　　 听口令，中队长嗓门一亮，以一班长为准，各列相隔两米，向右看——齐！队列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后，呈受检队形展开。菊香在指导员的陪伴下，一个人一个人地辨认着。每个受检者都目不斜视地板着脸，仿佛接受司令员的检阅。
　　 龚二标排在第二列的中段，他的余光捕捉着菊香缓缓挪动的身影，心跳也随之加快，当菊香走到他面前时，腿肚子禁不住哆嗦起来。菊香倒沉得住气，上下左右地打量他，一双明晃晃的眼睛写满了你不是不想见我吗，那好，就让我仔仔细细把你看个够。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地成了只被耍的猴子。
　　 喏，就是他！
　　 菊香嘴里那声音调不算响的指认，在龚二标耳里仿佛晴天霹雳，炸得他眼前一片金星迸发。天那，她嘴里的那个做了好事不留名的家伙竟然是我？他这才意识到菊香下的最后通牒的真实意图。她这不是当众出我的丑吗！
　　 大家鼓掌！中队长大嗓门掠过，队列中响起一串雷霆般的热浪。很快，龚二标被指导员拉到了队前。说说吧，你是怎么和菊香姑娘扯到一块的。
　　 队列中顿时寂静无声。兵们谁不想听一段男欢女爱的佳话呢。
　　 我……她……龚二标嗫嚅道。
　　 菊香抿嘴一笑，说你反正做了好事也不想留名，那我给你留个见证吧。说着，她大大咧咧地将手中卷成筒状的锦旗打开来，只见那锦旗上绣着一个硕大的“囍”字。
　　 哄地一声爆响，队列中的兵们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羞得龚二标一张红脸恨不得拱进裤裆里。接着菊香都说了些啥，他一点儿也没听进去，直到大家用热烈的掌声报以由衷的赞许，他也不明白兵们的反应为什么那么强烈。但是，指导员收尾讲话中那句话他听得真真切切，说这次选改二级士官上级已经批下来了，龚二标拔了头筹。
　　 真的？你升官了？轰轰烈烈的辨认结束后，在官兵热辣的目光陪伴下，菊香将龚二标拉到一边，悄悄问道。那算个啥官，就是升了一级而已。他解释说。菊香的脸上笑开了花。她说你行啊，越干越出息了，那我可不能输给你，下午我就回去，村里合作社还有好多事等着我挑头呢。龚二标一愣，你不是来打工的吗，怎么说走就走啦。菊香面颊一红，那是逗你玩呢，我就是想你了……没等他回过神来，菊香在他腰眼上一掐，莞尔一笑就转身走了。龚二标傻乎乎地站在那里，不知该不该和她招招手。
　　 行啊，龚二标，看不出你小子闷葫芦一个，还找着这么个漂亮能干的小媳妇，不简单那！身边的中队长说。
　　 班长，快说说，你都使了什么招，给大伙儿物色了这么麻溜的嫂夫人！班里的新兵耿军凑到他的耳边追问道。
　　 他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心里的滋味说不清是甜是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