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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

作者: 废默 时间: 2012-12-16 阅读: 3565次 点赞: 68个 评分: 5.0分

院里乱成一团,尖叫辱骂声,脚步声。  “打起来啦……”有人兴奋地喊叫。一个胖女人冲了上去,一把揪住一个美丽的女人的头发。美丽的女人从车上被拽下来,被迫撒开

摘要:院里乱成一团,尖叫辱骂声,脚步声。    “打起来啦……”有人兴奋地喊叫。一个胖女人冲了上去,一把揪住一个美丽的女人的头发。美丽的女人从车上被拽下来,被迫撒开自行车,车子倒在地上,前车轮被车把高高拐起,还在转动。   美丽的女人名叫槐花。惊恐之余,她的脸上保持高傲和美丽,打她的胖女人和另外几个女人都被激怒,疯了一样。我跑出办公室,槐花已经披头散发,衣服也被扯破,脸上添了无数的血道。“住手!”我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喝道。 院里乱成一团,尖叫辱骂声,脚步声。
   “打起来啦……”有人兴奋地喊叫。一个胖女人冲了上去,一把揪住一个美丽的女人的头发。美丽的女人从车上被拽下来,被迫撒开自行车,车子倒在地上,前车轮被车把高高拐起,还在转动。
   美丽的女人名叫槐花。惊恐之余,她的脸上保持高傲和美丽,打她的胖女人和另外几个女人都被激怒,疯了一样。我跑出办公室,槐花已经披头散发,衣服也被扯破,脸上添了无数的血道。“住手!”我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喝道。
   那几人便不再那么嚣张。我扶起槐花,槐花拍打着身上的土。为首的胖女人依旧不解恨,绕过我又用力搡了槐花一把:“便宜你了!”
   柔弱的槐花被搡出一米多远,在院门口站定,眼光看着外面大片大片的玉米地。
   “臭不要脸的,破鞋,你没男人啊……”胖女人嘴上依旧刁钻狠毒。唾沫几乎喷到我脸上,站在二人中间,我望着槐花,槐花也不辩解,高昂着头,眼眶里溢满泪水。
   胖女人骂着,抬起胖胖的手臂抹眼泪。胖女人我也认识,和槐花一个村,村长的女人。胖女人说:你就是一个狐狸精,男人看到你腿就软……
   “不看这是什么地方?打架上外面打去!”我听出些名堂。
   人群散去,各忙各的事。计生站破旧的大院里,杂乱排放半新不旧的自行车,车后椅架上靠着叽叽喳喳的女人们。秋末的上午,秋老虎余威不减。毒辣的阳光被院东的二层办公楼遮挡住一半,院落里多了一条横亘南北的明暗和冷热的分界线。
   槐花伤心地站在阳光底下,右眼眼睑下的滴泪痣格外扎眼。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娟姐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捂着嘴,弄出嘀嘀咕咕的样子,恨不得将嘴凑到人家耳朵根儿底下。槐花每次来计生站查体,娟姐总要把话题对准槐花唠叨上几句,事儿妈似的。这一次,更找到了练嘴的机会。“说不定是她勾引村长呢,你看她的眼神,要多不正经就有多不正经……”
   原来,胖女人的男人——村长,迷上了槐花,日也动歪念,夜也动歪念,时间长了,梦里都唤槐花的名字,被胖女人发觉,记恨在心。胖女人犯了女人的毛病,不怪男人,却借这机会找槐花的麻烦。
   槐花和那个村长之间究竟有没有见不得人的事?望着槐花一脸淡定,猜想莫衷一是,我决定不去想它。尽管如此,我还是经常思想开小差,槐花为什么不解释?名声对女人来说难道不重要?疑惑不解间,又想人那样的复杂,谁又能保证她不会像娟姐和胖女人所认为的那样?我心情特别复杂,更不知道希望有还是没有,对她的印象多少打了些折扣。下班的时候娟姐还在说,这一下,她可更加臭名远扬啦……我开玩笑说你就住嘴吧。
   我和槐花应该是算是熟人了。
   三十出头的槐花,是个标准的美人坯子,只可惜生在了农村。她的美,已不仅限于脸蛋的好看。一看脸蛋二看腰,曲线三围硬指标,男人的话虽暧昧却绝对经典。我敢说,方圆几十里,绝对再找不出第二个槐花。
   娟姐和槐花更熟悉。娟姐家在本镇,没参加工作就认识槐花。娟姐不止一次告诉我,上学时的槐花身边就不断有为她拼刀子的小青年,娟姐一开始就把槐花定性为不检点的女人,招蜂引蝶,游刃在男人中间,不断引起祸端。她固执地坚持己见,直到槐花嫁给老老实实的强子,还是认为槐花嫁给强子别有苦衷,不可能安分守己,否则以她的条件没理由嫁给那么一个不起眼的人。
   槐花丈夫叫强子,貌不出众,个子很矮,习惯歪着头,说话有点结巴,倒退十年,是个光棍的角儿。天知道天鹅样的槐花怎么嫁给这么一个不堪的男人,所以才使槐花在整个乡镇成为议论的焦点。又发生这样的事,槐花又一次被推到了风言风雨的风口浪尖上,犹如一阵飓风吹过,留下不可磨灭的涟旖记忆。随后,镇里接连发生两三桩类似的事情,先是一个普通干部被女同事的丈夫从床上揪起来暴打一顿,然后是水利站的站长和他的媳妇因为第三者插足离婚,关于婚外恋一时炒的纷纷扬扬。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敏感起来,就连一向笃信爱情的我也时不时留意丈夫在头上喷香水的微小苗头和征兆。信任和道德危机严重的年代,什么都不可不防。
   当年,是我帮槐花批的一胎准生证。那时候,我还没结婚,上班不到一个月,人生地不熟的环境里没什么朋友,生活里只有工作、工作、工作。工作限定每天接触大量的育龄妇女,那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环境,办准生证、流动人口证,查体,放环,督促漏管人员,盯住计划外怀孕户和超生户,新鲜和枯燥的反复中,槐花像是一朵嫩生生的槐花飘然而至,让我眼前一亮。随着接触逐渐增多,彼此熟悉起来,年纪相仿,性格相近,我们成为朋友。
   转眼间,过去那个背着旅行包前来乡镇报到的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已经成为经验丰富成熟干练的党员干部,槐花却还是槐花。
   槐花姐妹三个,她最小,初中没毕业就因为家里穷辍学。嫁给强子以后,从她的衣着打扮上看得出还是过着那种上不上下不下的日子。替一个美丽的女人没有找到如意郎君而惋惜的所有人,包括我,也包括嫉妒多于惋惜成分的娟姐,大多数人都对槐花的婚姻充满好奇,猜测其中必定有许多故事,还有不少离奇的分析,都是根据世俗的结论反推得出,包办婚姻、换亲、行为不检点甚至遭受过强奸等等,各种各样铺天盖地。在计生站遭遇胖女人的事情让关于槐花的话题里又多了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尽管我不相信,但不知为什么还是经常不可思议地从槐花身上感觉到人生似乎经历过情变的某种恍惚。
   有一天,刚结束第一季度的育龄妇女查体,正忙着扫尾工作,逐一核对漏查人员名单,忙的焦头烂额,同事喊我,说有人找,我头没抬就说等一等。
   第一季漏查体人数达三百人次之多,除去特殊情况,至少还应该存在二百多有强烈超生欲望的人。县计生局一天好几个电话催着要数据,又不能如实上报,领导不在家,女人的弱点就显现出来——容易焦躁,习惯不安,处置大事上犹豫不决,时时有如履薄冰的感觉。等一等就成了一等再等。好不容易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却忘记了院里等着的人。看着表格上密密麻麻的虚假数字发呆,室内光线一暗——槐花倚着门框冲我浅笑,脸颊上带着两个小小的梨涡儿。
   槐花那天新做的发型,特别清爽简洁。额头上一抹蓬松的头发遮住眉毛,过肩的青丝拉直了自然垂下,风寰雾鬓,倬约可爱。
   不欢迎么?槐花的嗓音很细,娇滴滴的,却不带半点造作矫情。心情豁然开朗起来,我连忙笑脸相迎:怎么会呢。
   槐花好像忘记以前的事,在屋里和我说着话,埋怨发型做的不好看价格又涨啦。我收拾着东西,偶尔瞅了一眼翻阅报纸的槐花,槐花低着头,我目光斜向下方扫去,正好扫到那颗米粒大小的痣。当了母亲的槐花还像结婚时的模样,没有变胖也没有变瘦。淡淡青黛色的弯月眉,虽然小嘴不再有过去的红艳,但嘴唇的薄度、颜色以及轮廓的弧度依旧优美,小而有足够的空间让人浮想联翩。即便那颗痣,也让她增添楚楚动人的美感。我常常羡慕她,都已经三十出头了,腰肢还像小姑娘般柔韧灵活,撑起衣服下乳房依旧尖挺饱满。岁月真是偏心眼儿!我在心里叹气,嫉妒的要命。
   英姐……槐花小我两个月,甜甜地叫我“英姐”。嗯,我收回心思,看时间正午,挽留她留下吃饭。槐花站起来,也没推辞,帮我锁着门才不好意思说让你破费了啊。
   槐花说:英姐,你不回家啊,孩子咋办?我说忙,中午一丁点儿空,没法回去——乡镇的干部职工,基本上中午都是在食堂凑乎。槐花吐吐舌头,这样评价乡镇干部:抛家舍业的,也怪不容易。
   评价引发我的感慨,往涮羊肉馆步行而去的路上大倒苦水:在基层,尤其是女人,又干计划生育,没日没夜,没星期天,每年市县检查的时候,早晨天黑蒙蒙的就得骑自行车往乡镇赶,要多难有多难……我唠叨着,她歪着头用小女孩般崇拜和敬重的目光望着我。
   她的眼神,真像一个小女孩般的纯真无邪而没有半点做母亲多年的沧桑和厌倦。
   那好象是槐花第一次吃涮羊肉,面对着调料、韭花酱、豆腐乳、冻豆腐、鸭血和几样时令蔬菜、羊肉卷,槐花手足无措。我穿着青色的职业套装,镇直、县直女人喜欢的那种,干净利落,时髦,价格不菲。自从提拔为党委委员,我越来越注重衣着服饰和形象的衬托搭配。但和槐花一比,我还是不由自主感叹人跟人不一样的道理。她当时穿着一件粉红色的休闲褂,县乡之间流行的、特别艳俗的那种,廉价,耐穿……但普通平常的衣服一穿到槐花身上,情形立刻大不相同,说典雅一点都不夸张。
   槐花看我目光炯炯,有些不自在,坐着拧动腰肢,指着身上的衣服说六十块钱买的。我口中啧啧有声,说什么样的衣服穿到你身上都那么好看。槐花脸红了,忽闪着长长的睫毛说,英姐穿着这身衣服才叫好看呢。她说的很认真,我心里美滋滋的。
   槐花向我道谢,为上一次的事。为了避免尴尬,我摆摆手岔开话题,夹起火锅里飘浮的波菜叶子问槐花:强子,爱你吗?槐花低下头“嗯”了一声,然后说:他什么都听我的。
   怎么爱?我追问。
   有段时间他都帮我洗脚,我觉得恶心,就没再让他洗……
   “怎样认识的?为什么嫁给他呢?”按捺不住由来已久的好奇,我也终于找到了机会。
   “上学时,强子经常帮助我,帮我们家干活,他人很好,没坏心。”槐花说。再问,就笑而不答了,眯着弯弯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
   我不免感到泄劲。我以为,槐花和强子之间,至少应该有一段爱情支撑起婚姻。认识她几年,我早已经习惯空闲的时间独自静坐,虚构一段又一段的情节……但她和强子之间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任何能够和爱情有关联的东西,普通的不能再普通,让我大失所望。简单的无话可说,婚姻大事草率决定竟无特殊原因,经她说出轻松平淡,一时间,围着火锅坐着的我惊讶多于感叹,质疑屡屡想要压住已经浮出水面的事实。我痴痴地望着槐花右眼眼睑下的那颗滴泪痣心绪飘忽。
   “英姐……”槐花有些难为情:我有事找你呢。
   “说吧,”我早看出槐花有心事,坐立不安的,用餐巾纸擦着嘴角说:“只要能办的,绝对照顾。”
   槐花说她想办一个独生子女证,我问谁啊,她说我啊。我愣了,有些惊愕,为什么。不为什么,槐花反复搓着自己的手,好像自己提的要求过分似的。我更加不解。槐花只生了一个女儿,按照政策可以生二胎。我说,你只有一个女孩,能批二孩证,为什么不要了呢?
   槐花说,一个女孩就够了,男孩女孩不都一样嘛,嗯,英姐,可以吗?
   从工作的角度来说,槐花放弃生育申请无疑是一件好事。不过,作为熟人,我有权利也有义务重申一遍所有须注意的事项。如果万一再生育二胎的话,不仅会追回奖励还要加倍进行处罚。槐花说这些我都知道。她的态度很坚决,我脑筋还没转过弯来,槐花反问道:“英姐,你还信不过我么?”
   她把我问愣了,我解释不是她想的那样。强子同意吗?我问。槐花使劲地点点头,细碎的牙齿咬住薄薄的下嘴唇,红色的嘴唇上留下一排细小的白色牙痕,由白变红,我问她什么时候办,槐花说晚几天吧。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明媚灿烂。我们有说有笑走出涮羊肉馆,并肩穿行在长长的横贯乡镇的公路兼中心街道上,一辆辆的货车带着尘土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高矮不一规划零乱的街道面貌竟然在我眼里变的前所未有的美好。我在计生站门口和她依依不舍地握手道别,目送槐花上车而去。
   槐花骑自行车的姿势都很美,不像一般妇女样的大大咧咧,膝盖内侧紧紧并在一起,直着腰,保留着少女独有的拘谨和矜持。二八式自行车轻巧轻便,车幅条闪闪发光。车轮在地面转动又发出蛇行样的轻巧声音。望着槐花远去的背影,我心里有了阵阵感动。
   “千万不要相信她的话,”娟姐上一辈子绝对和槐花有仇,所以才一脸不屑地说:“就是她愿意,强子也不愿意啊。”
   我承认娟姐说的话是真的。
   如想象的那样,强子从开始就不同意。槐花要一个孩子的想法,只是单向的,事先没有和她的丈夫商量,她的丈夫呢,也没有那么高的思想觉悟,尽管对漂亮的老婆百依百顺。在传宗接代的重大问题上,强子执拗地坚持着自己的意见。更何况这事牵扯到一个家庭,强子的父母也绝不会痛快地答应。槐花郑重地说过几天就来计生站找我。可过了一个多月,始终没有一点回信,连电话也没打。后来我还笑过自己,居然什么事都认了真。谁没有心血来潮随口一说的时候,谁又不是过后就后悔?接下来,我将自己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去,把槐花办独生子女证的事情没再当一回事,随意地弃之脑后。
   没想到的是槐花说话算话,还真来了计生办办了独生子女证。没有人知道槐花如何做通一大家人思想工作的过程,但谁都明白,事情没有槐花微笑着轻松讲述的那么简单:强子对我很好,勤劳,善良,朴实,厚道。
   在办独生子女证之前,我没见过强子,只是在管理档案里的结婚证上见过强子的照片,只是道听途说对强子有了些模糊的了解。照片上的强子特别黑,眉毛又粗又黑,脸膛黑,嘴唇似乎有些青紫,牙齿的缝隙里全是烟渍茶垢。通过各种传闻,我粗略地知道了强子是烧窑的出身,结婚后包窑场,一直没有挣到大钱。他的个头还没槐花高,长的像一蹲坐地炮,脾气又臭又倔。据说,有一次强子在窑场蹦着玩,被省电视台一个娱乐档的记者偶然看到,拉他去参加了一次为提高收视率而做的哗众取宠的比赛。同事讲强子的趣闻轶事的时候语焉不详,谁也没亲眼看到过那个无聊的电视节目。强子用兔子跳的姿势坚持跳了一百多公里,体力实在不支了才沮丧地撤了下来,半途而废,空欢喜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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