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情杜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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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4-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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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情杜少陵】 不懂韵,也不通律,遂读古诗词多半任性,多半好断章取义,仿若杜少陵诗,世人多觉沉郁,我却觉其性情。 少陵少无亲母亲,壮年为官又不尽意,
【性情杜少陵】
不懂韵,也不通律,遂读古诗词多半任性,多半好断章取义,仿若杜少陵诗,世人多觉沉郁,我却觉其性情。
少陵少无亲母亲,壮年为官又不尽意,中晚年更是颠沛流离,其一生清贫多折,却始终是位不失性情之人。那么何为性情?自觉着心实情挚,肯贴着烟火生活过,就是性情。少陵心重情挚,《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里可见其忧国;《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里可见其怜民;《得弟消息》“近有平阳信,遥怜舍弟存”里可见其爱亲;《水槛遣心二首》“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里可见其喜物;就连对自己的病马亦有“物微意不浅,感动一沉吟”的心疼与怜恤。
古今多有人都体恤少陵,觉他愚,怎么就那么看不开放不下,非要去经历舟车劳顿的辛苦,去过追随这个“帝”不成,追随那个“帝”也不成的悲沧与沉痛,他完全可以像陶渊明一样,闲闲适适过采菊东篱的日子。其实细细想来,少陵亦非是个愚钝之人,他或多或少也是能看透一些时局的,在好友李白遭贬入狱后,曾就有《梦李白》“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的感悟,想来他的那些个所谓的一而再的追随与效忠里,或许是有些功名之谋的,但我想,更多或是因那些数以万计的“路有冻死骨”而所为。可惜的是,因缘际遇中,少陵柔弱的文人情怀,终致其心是有余而力却不足,这倒是真的。
唐肃宗上元元年,少陵弃官,乱世里辗转到了四川成都,蒙旧友顾惜相助,在西郊浣花溪畔建起草堂暂居。草堂虽简朴清贫些,却也“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这样一方静地,亦可使少陵饱经离乱风餐宿露的心得以栖息修整。在某个水清竹静花稠香密的春日,少陵独自漫步锦江江畔沿堤踏青,绝非才子佳人的富贵闲情,不过借着春光潋滟消散一下客居他地的寂寞郁闷罢了。他难得如此放松,遂即景即兴而得《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其有一首最绝,“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此首诗是字字可喜,令古今之人赞叹不已。我自觉最可喜于两处。一处是这位邻居怎么就偏巧姓“黄”呢,若是姓白姓黑姓紫姓红姓其他任何一色调的姓,都会破坏整体意境,单数这个“黄四娘”最有乡野味儿,叫着听着都亲切不说,亦更能衬出她家小路上朵朵艳丽的花姿。二来末句中“恰恰”两字用的极妙,古来不乏有人对此一词有过评释,多取“恰巧”之意,我到更愿在其呼应前句“时时”的时律上,将其作为一个声词或意象词来揣摩,细细品,尽与白乐天“切切暗窗下,喓喓深草里”里的“切切”有异曲同工之妙。试想,秋虫在秋尽之季要做最后的欢爱,以完成自己繁衍的使命,那幽回婉转的嘶鸣中,怎能没有心切切意切切情切切之觉。而少陵此处之娇莺亦如此,春来情开,要寻侣觅偶生儿育女,那欢愉的歌声里怎能少得了“恰恰”“恰恰”的柔情蜜意呢。单只此处“恰恰”二字,与接下去一首里的“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之“细细”一词,最能现了少陵的细腻性情,一个七尺血性男儿,尽能如此微妙的体贴出花鸟逢春的心思来,真是难得。更难得的是,少陵忧时伤乱的心,能在此地得到片刻安宁,也算尽了他“二月破了三月来,渐老逢春能几回。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之意了。
杜少陵客居蜀地约四五年,友人故去后,他不得不离开,后“剑外忽闻收蓟北”,有了王师平定中原的消息后,遂出川还乡,却不幸病死在途上,终年才五十八岁,可惜了。就连世人惯以他因剧饥剧食而死的传闻,听着都那么贴近生活贴近柴米油盐,不似李白超凡,临了临了了,还忙迭着在水中捞月。
记得大学者季羡林季老晚年说过,他活到九十几岁,洞悉世情,他认为人最珍贵的就是“真学问”与“真性情”。想来杜甫少陵野老,其人其诗能够经久而盛历世不衰,其缘由大概一半在前者,一半在后者吧,或者,缺一而不可,而无少陵。
【该歇当歇】
东坡小品文的极妙处自不必多说说多就赘了。当然古今论说者亦甚多。这里一提只当啃回剩骨。
《记游松风亭》一文,是东坡被贬为建昌军司马安置惠州寓居嘉祐寺时所作。如果说当年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时,东坡尚有一丝如游赤壁的意气风发,那么彼时流放惠州的东坡,身龄已近六十岁,饱经命运周折枯荣后的,他似已无忧无惧,已将一切看的空浅云淡,放的两袖清风,身心俱“思无邪”了。
惠州地境山清,溪净,景色幽美,当地居民待东坡亦甚好,有事没事的他总愿意出去走走看看,打量并熟悉一下这个行将倚身的地方。一日,他信步游山走得很累,想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来到半山松风亭下时,想着能到那亭子里坐坐稍息一下,可再望那亭子还远在高高的树梢之上,自己又实在走不动,怎么办才好呢。思量良久,忽而醒悟,干吗非得上那亭子上歇去,就在此刻就在此处也不妨歇歇啊。于是身如挂钩之鱼,就地而坐该歇当歇。“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此一句话,听着似是自语,又似在与人语,似深奥有禅机妙义,又似简浅道理直白。真是个有趣而智慧的老头儿。
爬山,走路,过生活,觉得累就停下来歇歇,多么稀松平常的事。强求或苦撑,又能走出多远持续多久?如今住在城市里,上班乘车下班乘车似乎不觉什么,这事要在乡间算是最为常见的了。邻里邻居下地干活累了,隔着堤堰地垄喊一嗓子,“歇歇哇,歇歇再干!”于是人们三三五五就聚拢了来,抽锅子烟,喝两口水,闲话上几句,歇好了,就径自散去继续手里未完的营生。乡里乡亲或有路遇的,也会亲切的让上一句,“歇歇哇,歇歇再走!”于是或田间,或村头,或道旁路尽头,相遇者便停下脚步来,东扯一句西拉一句说上会儿话,片刻或良久功夫后,或各自赶路,或各自回家,互不相缠互不相扰,再正常不过了。
明人张岱有语说过,人有一字不识而多诗意者,有一偈不参而多禅意者,想那祖辈以农耕为生的人们,或许愚憨或许目不识丁,却多有一偈不参而具禅意者。想来也或是村里的生活节奏缓慢,可以参照或对比的事物少,人多能感知来自身里或心里的求急信号。相比,生活在都市嘈杂繁华里的人们,总自觉不自觉的随着熙攘人流前行,急着赶上人群,急着融入人群,急着超越人群,匆匆忙忙习以为常了,一边觉着身体很累体力不支,一边又生怕落伍,怕人取笑,怕人低看,怕前面有好风景被他人先观,有好物什被他人先得, 就这样,众身推搡着众身,众心袭染着众心,形成了众势,任你想停也停不下来了。
其实,人若肯反观就好了,试想脱离开人潮,找一个僻处坐下来歇歇,也许会有更好的风光等着你,只要存有善于感应的心。像东坡该歇当歇,栖坐在半山之腰上,可上,亦可下,进退有余地,又身在林荫清风里,上可远观云峰亭阁,下可俯望山脚人宅,也不美哉妙哉吗?何必非要为难自己,给自己安排或设定什么坐标或高度,爬山的乐趣在乎一个“爬”,在经历,而非实现。活着亦是。
东坡在松风亭下歇息时,其身心卸负如挂钩之鱼,东坡在惠州的日子,也过的身心卸负如挂钩之鱼,他盖房建屋,打井种树,虽不富庶,却也过上了“采菊东篱”的无波无扰的仙居生活。若在惠州一直呆下去,他或可有个安稳的晚年享度。可是命运弄人,正如他在山腰上小歇一样,在惠州暂居三年后,他不得不再次起身,继续踏上他的流放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