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作者: 那里
时间: 2014-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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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字,之一·文字拼图】 把每个书写者的文字贯穿起来都是一份真实的精神自传,如果个人对文字还有应该的敬惜的话,或许后人还能读出一些成长背后的艰辛
摘要:那些描写情境的文字无论怎样动听也只是表象,越过刺痛、狂喜、颤栗和感动,原来是一场对文字的单恋。
【字,之一 · 文字拼图】
把每个书写者的文字贯穿起来都是一份真实的精神自传,如果个人对文字还有应该的敬惜的话,或许后人还能读出一些成长背后的艰辛,还有艰辛之后的宁静与安然,那不是具象的某段故事所能阐明的。
一个人的才华毕竟十分有限,无论是横空出世还是厚积薄发,闪亮登场之后,我想,能够得以维持光亮的只有文字中的真诚,谁也无权要求某人永远保持才华横溢的态势,尤其是文思枯竭之时。不要轻易说失望,对人,对己,都应该给予其足够的时间,用以反思,用以更正对文字的态度。
谁说的“态度决定一切”?真对。运用文字的技巧是必要的,但是回过头来再看,那些甚至可以和才华对等的技巧又是多么苍白无力啊。其实,我读书更关心文字之中的语感,你可以摹仿某心仪作家的叙述方式和更加易于学习的造句和组合形式,但是首先必须和作者的思绪调整至同样频率,或许可以接收到更多的、心里涌动的微弱信息。无论如何费心探测,既成的文字都是一种确凿,能够拆解和分析的部分只是表面上的泡沫,而沉淀下来的只有无法仿制的语感和内涵。在此意义上说,文字是无法复制的。
语感,不仅指叙述的节奏和悠扬的旋律,至少还可以代表深入文字的态度,是呼唤,还是按捺?是张扬,还是掩埋?是张开怀抱地迎接,还是默默无言地拒绝?在文字中都掩饰不了。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一种不事张扬的宣泄。
当未来的世界充满了一些陌生的旋律,你或许会想起现在这首古老的歌曲,飘来飘去,就这么飘来飘去。罗大佑多年前的《未来主人翁》似乎有了些寓言的况味——陌生和古老的,人的本能也许更易于接受陌生和新奇,可是那些熟悉和古老的旋律一直忠实跟随你,等着你成长,以及转身发现。
当前文字过盛,我好像已放弃了寻找,转身投入到旧日文字之中。比如最初阅读的三毛和席慕蓉,以及稍后接触的诸多外国文学和作家,如奥地利德语作家弗朗茨·卡夫卡、奥地利诗人莱纳·玛利亚·里尔克、还有那个看起来无比温柔,下笔却一派汪洋的法国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等等。他们在我的文字地图上,是一座座闪光的岛屿。
去年春天,我重读了十几本三毛的散文,觉得她从未写过任何小说,包括惟一的那本《滚滚红尘》,但我从中听到了她内心的独白,她是把所有故事都结合到自我体验上的人。或许,她的文字越来越少,但她活得越来越单纯,直到最后是她的简单更让我叹息,她最后的发言是逝世后在国内出版的文集《我的快乐天堂》,最后一篇是根据生前访谈整理的《假如还有来生》,我以为,这是一个异常圆融的句号。
还记得《撒哈拉的故事》,那是我刚刚开始“独立”购书的当口,有许多“想要回想”的场景。站在尚未开架的柜台前,手里紧紧攥着几张已经发潮的纸币,精挑细选着将要带回家的书。这本书到现在怕有十几、或几十个版本了,我最钟爱的还是第一版。好像不仅仅是恋旧,封面上,仍是初见时的残阳如血。从起点开始,以期许来生终结,就像三毛所说:我的这一生,丰富、鲜明、坎坷、也幸福,我很满意。过去,我愿意同样的生命再次重演。现在,我不要了……
这番话简捷明了,当一个人站在临界点说不要的时候,或许需要足够的高度和勇气。我想,她应该是无憾的。“人生的最后一面窗帘,现在已为我拉开。”她看到的不是烟飞灰灭,不是山高水长,而是生命的第一个清晨,从容赴约。
三毛最后这块文字拼图,是童年。在她一生的文字脉络中,却是一条从现在——将来——过去的线索。在最深的记忆中是散漫的,飘絮一样的碎片,终不能成全。她在这本书中说明了一切,不是文字中的经历,还是一种不事张扬的但也无法压抑的明朗,如在《悲欢交织录》、《但有旧欢新怨》中,已不是我们所认识的三毛了,说不上高下,而是长路将尽的觉悟。
我们总在不停地赞叹那些至情至性的人,因为我们做不到,而且有时还在往相反的方向奔逃。我们看重真实,真诚,企望撩开障眼的雾霭,看见一个人执着的足迹——“我一直相信,生命的本相,不在表层,而是极深极深的内里。它不常显露,是很难用语言文字形容的质素,我们只能偶尔透过直觉去感知它的存在,像是从灵魂深处隐约传来的呼唤。”
这是写了《无怨的青春》十年之后的席慕蓉的“初心”所言。真的、真的,当我找出这本满是尘土、薄薄的小册子。甚至并不太像书,只是几页手稿,它是铁般的物证,似乎还能闻见校园里的花和大树的气味。你还记得初版封面吗?深蓝色图地儿、一幅草草手绘的、蒙娜丽莎的剪影,标宋体书名,(当时以为五个字横着排不下了,于是竖着排),就像俄罗斯作家安东·帕夫洛维奇.契诃夫所说:突然,一切变得清晰起来。顺手掀到版权页,再看那个似乎不代表什么、但又让我忽然想起许多的年份,我觉得无比亲切。此刻,亲切是我的所有。
尽管有些人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淡淡远去了,也有些人在多年之后再次让我们震惊,因为这些年我们都在成长,写作和阅读。以沉缓的心意检阅,你只能听从这种召唤,认真、准确地记录此时此刻的许诺——关于本相,关于真实。
这是必然的结局,无论完整还是残缺,无论坚持还是放弃,我们完成了这幅漫长的文字拼图,尽管预先不知它可能显示的图案,包括色彩和光线,隔着岁月的烟尘才能看清、看透。
文字,自有其本质的端庄,是洗净铅华的素面朝天。我也许不再努力勾描,用象征和比喻使之融合与组成,那是一堆砖石,还是一堵坚固的墙其实都不重要了。水泥和沙子也都是多余的材料,只要对自己来说具有某种重量,也就够了。
不想说什么“暗示”和“谜底”,但似乎又读懂了什么,那些描写情境的文字无论怎样动听也只是表象,越过刺痛、狂喜、颤栗和感动,原来是一场对文字的单恋。
【字,之二 · 文字之痕】
在我宁静的,通常是平淡无奇的生活中……
多么迷恋这部小说的开头儿啊!它出现在比利时法语作家让-菲利普·图森的极少主义小说《照相机》的开篇。以此为基调,能发生、或能写下多少故事呢?几年间,默念过多遍,几乎像一种咒语,除了《百年孤独》那个充满时空倒错的魔幻开篇,就是这句了。在我宁静的,通常是平淡无奇的生活中,我愿意用纸、用笔、用细微游移的光线、在午后或深夜里用一张纸和一支笔的对话,记录下生活中点点滴滴地看到、听见、和想起的。
几年前有过一次出书的计划,细细盘点将近十年的文字,也是一种充满魔幻意味的回望,我发现那些曾经以为浮动的,飘摇的文字,竟早已在我匆匆向前赶路的时刻,变成了封闭的盒子和长满青苔的石头,我无法再触及文字其中的脉络和思维的线索,它们分明来自我的午后或深夜,但却犹如一个似曾相识的路人,不容探听。
草草挑了几十篇文字,大致分为《路过的一些地方》(大约记录1989—2004年的旅程),《听来的一些故事》(一年热线主持的结果),《有时音乐,有时电影》(虽半路遇见,却也同行到现在了),《写在书边的话》(自始至终,希望)等几辑。我不想以任何抒情的笔调去装扮或粉饰,只能是这样平实的短语,用来裹挟那些不肯被改写的文字。
此后,对文字多了一些郑重,深知它们于我也是短暂的相逢,有擦身而过的片刻,也有一见如故的欣喜,但终究是路过。
北岛在一首诗中说:
我回来了——重逢
总是比告别少
只少一次
有时,仅仅回忆本身就有重逢的功效——与曾经的时间重逢,与旧时的月色重逢,与路过的某个街角重逢。记忆里,那家明亮的咖啡馆永远飘荡着同一首旋律,像是深深砌合在细腻的墙缝里,如同气息,如同挥之不去的正午的光影。回忆里,或许有几位逐渐稀落的;朋友,他们出现在不同的时空,然而往往平铺在同一层平面上,时间于我来说,常常是错位的,我也分辨不清他们出现的具体年月,大概就是前后五、六年吧,我们之间的联系编成了一张绵密的网,然而大家各有各的方向,如同文字——“团结”之后各自纷飞。
不仅因为在编辑报纸时,我的时日常常是超前的。人家正在准备团圆,我却在纸上已经过完了一个人的中秋节。谁也不可能永远走在时光前面,因此这种错位更让我觉得恍惚,犹如云里雾里。
文字也随之云里雾里。在不肯落实的年月里各自飘荡,然后,在各自寂落的时空里,不容探望。在九月的阳光下,我读完了美国评论家爱德华·W·萨义德的回忆录《格格不入》,之前对他完全不了解,读后也不甚清晰,只是他对回忆的忠诚和深情,让我得以隔海相望那个“基本上已经失去或被遗忘的世界”。
我承认,我是个健忘的人,并常常自鸣得意,以此为荣。因为电脑故障丢失过许多文字,好像就是从那时开始在网上粘贴文字,以求备份。至于丢了哪些文字再也想不起来了。我并不可惜那些仿佛沉入大海的文字,但是可惜那些消失无痕的时间。
我的版面叫《心迹留痕》,开始我并不喜欢,但那是主编们整体策划的结晶,我觉得过于浓郁了。“心迹”尚且不足,还要“留痕”,有些太苛求了吧。雁过,何曾留痕呢?即使有依稀的痕迹,也是难描难画的。
色彩斑斓的河水在屏幕上流淌着,似乎在原地,又似乎奔涌了千年,瞬息万变又好像从未改变。顺应着流水,“逝——者——如——斯——夫”五个字逐一显现。艺术家王小慧为她的这件作品命名是:时间之痕。
这个“痕”是我们所有人的,但是某个人的文字之痕只属于他自己。或者说若干年后,只属于文字本身。
心迹留痕。心迹,何曾留痕呢?即使有痕,也早已经悄悄融化在成长本身了,消弥不见。
有一部叫做《痕》的DV实验作品,张尚国自编自导。该片并不追求情节的完整性,采用影像独特的表达方式描述人与城市微妙的联系——循着步伐的痕迹,渐渐深入城市的肺腑,在这色彩中得到沉淀,步伐中是心灵的成长与洗礼。
一个破碎的玻璃杯。一棵黄昏中的老树。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一双舒展的手臂。一段圣洁的咏唱。一张落寞的脸。一条“倒叙”的大街。一个恒久驻立的人。一盏温暖的壁灯。一段忽然加紧的节奏。一扇虚掩的门。一抹知心的暮色。一辆不明去处的出租车。一个贴满报纸的角落。一抹银色荧光的眼影。一个拼凑起来的玻璃杯……
城市是人生故事的载体,但城市故事的前提必须以城市作为基本背景,这是城市和人应有的细节必然关系。破碎的玻璃杯在影片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隐喻符号,也是产生痕迹的一种直接形式符号。作品《痕》,以极具张力的画面表现形式,精巧构思的视觉形象选取和画面造型语言的设计,对现实和生命存在的思考深刻的体现,并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撼动人心。镜头场面的调度仍然是画面情感铺垫的必要,为了获得更加出色的影像效果,本片进行后期的影像调色。
曾写过一篇《文字拼图》,那时,我觉得文字终是可以拼成某种图案,哪怕只是一种色调,或一种味道。
将近收尾的这篇叫《文字之痕》,这时候我只能说或许有痕迹,只是已经走远的我们再不能发现——那个基本上已经消失或被我们逐渐遗忘的世界。也是格格不入,也是依依不舍。再下一篇或者是《文字之茧》,到那时,我会找出席慕蓉的诗集,默念这几句:
让我们并肩走过荒凉的河岸,仰望夜空
生命的狂喜与刺痛
都在这顷刻宛如烟火……
也许将来,还会有一篇《文字无岸》,这辈子就和文字结伴同行吧。那个缥缈的河岸,在遥遥地等待着我靠近,因为,重逢总比告别少一次。
【字,之三 · 文字之茧】
低头看书时,办公桌明净的玻璃板上映出一群鸟儿斜斜地飞过。待到抬头看天时,却已是灰蒙蒙一片,于是,在记忆里回放那些鸟儿的出现和消失——读秒声中,翅膀和翅膀翩翩地叠加,云朵和云朵徐徐地纠缠,像一场电影里的视觉映像。
鸟儿飞走了,玻璃板上只剩下长青藤的倒影,像一幅剪纸小品,原本茁壮葱茏的叶子倒显得纤细而柔弱,图像的边缘还有另外一层幻影,随着视线的变化游移不定,那是玻璃的厚度,大约一厘米,所有的影像又多了另一层表述方式,一厘米之内的,一厘米之外的。
厘米并不是确定的计量单位,在我们的有生之年,可以是某天、某月、某一年。有时,我会细细比较“某”和“一”的区别,“某”是有确指的,虽然作者不想明说或无意说明。所谓“某”对他而言是有清晰的坐标的,有如一把直尺上所明确划分的某个格子,某个点。“一”却是泛泛的,随便那么一想,随便那么一说,雁过不留痕。一条路,一盏茶,一棵树,一段飞鸟般的日子就这么轻轻流过去了,某个人,某扇窗,某条街口,某本留有折痕的书渐渐地积成暗涌的沙砾。
玻璃是一种奇怪的物质,它的存在是为了看起来像是不存在。当视线垂直穿越时,它和目光是一对默契的伙伴,但是侧过身来,玻璃又能轻易地泄露自己还有厚度的“存在”。
大浪淘沙,谁知道卷起哪一颗沙砾呢?像河底淤积的旧事,风平浪静时郁郁沉睡,惊涛裂岸时又能翻云覆雨。
我们都是站在往日的堤岸上打量世界的,即使它琐碎、菲薄、残缺、零乱,像一本随意摊开的记事本,原以为深刻的早已被磨蚀得浅薄,原以为浑然的也早已成了片段,原以为隐秘的早已忘了隐秘的理由,好像缺失了内容的信封,虽说还有方方正正的形状,但已是一纸空谈。
往事于我而言,只是悬浮在半空的一些光影了,我也没有叙述的耐力将它们逐个掰开揉碎般细说从头了。所谓聚散,无非是光线和角度的差异所呈现出的镜像,在我看淡记忆的同时,记忆也在疏远我,这是彼此的辜负。
我能呈现出来的仅仅是这些以语词为首的断章和札记。有一阵子,我还沾沾自喜,感觉终于换了一种模式,从步步为营到一泻千里,从围绕中心到散点透视,中间大约三、四年时间,我找不到源头,也看不清出口,感觉困在中间手忙脚乱地收集着此刻能够收集的羽毛或石子。现在似乎已装满了我的行李。
这些文字或多或少地消耗了我的体力,我好像还无意再去打造更加结实的、具有立体形状的容器了。惯性有时挺冷酷的,它给了你行走的功能,同时要求你马不停蹄地走下去。它给了你悠长的时间,同时也诱惑你用漫天飘飞的文字去填补每一个空格,每一页翻转的纸张。它给了你适宜的片刻,同时也怂恿你放下诺言,肆意销售熟能生巧的节拍,和语感。
文字,是一个圆润的茧,当初的丝丝缕缕早成了确凿,我们站在时间的远岸,捧着因为时日渐远而泛出淡黄的札记,抽茧剥丝,内心是基本上是也已失去或被遗忘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