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窝里飞出金凤凰

鸡窝里飞出金凤凰
　　
　　 这天一大早，大队长斜披着大衣，打着饱嗝，乜斜着眼，一步三摇地来到张志家门口：“小兔崽子！你爹呢？快叫他去南岭挖沟！不然扣他十个工！”
　　 张志每次看见大队长，都忍不住气鼓鼓的，这个人经常派爹去干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他仗着有权有势，一跺脚全村乱颤，欺负张志家这样的老实人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张志记住爹的话，什么也不说，一切都在心里。
　　 看到张志在收拾书包要去上学，大队长乜斜着的眼翻了几翻，气不打一处来：“你个小鳖羔子！家里穷得叮当响，还跟真的似的上什么学？快去队里挣工分吃饱饭是正经！装模作样的，我们的孩子上几年学可以推荐上大学，难不成你也想上大学？哼，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除非我不当这个大队长了！全村的孩子都上了大学也轮不到你个鳖羔子！想上大学？再等几辈子的吧！”
　　 张志仍是不理不睬，背起书包往外走。大队长一看更来气了：“真是有什么种下什么崽，跟你爹一样拧！连句人话都不会说了！”
　　 张志头也不回地说：“我只听见我家的大叫驴放了一早晨的臭驴屁，别的什么也没听见！对不住了大队长！”大队长抬脚要踢张志，张志撒腿跑着上学去了。
　　 大队长憋了一肚子气没处发，边使劲踢着路边的石头边发狠：“你小子不用狂！我治你们办法多得是！等你不上学了，看我再慢慢收拾你！保准叫你叫天不应，哭地不灵，那时候你才知道我的手段！”
　　
　　 张志家是标准的老实巴交的农民。张志他爹为人小心谨慎，他叮嘱孩子的一句话永远是：“出去别惹事！”他自己更是忠厚了一辈子，从没惹过事，没和谁吵过闹过，更别说打架了。可是老话说“马善有人骑，人善有人欺”，他们一家经常被人欺负。这几年大队长及其一族，好像要拿人开刀立威似的，有事没事都得把张志他爹训一通，或者是给点哑巴亏吃，好像不这样就心里难受。张志他爹逆来顺受惯了，也不大在乎，总是说：“吃亏人常在，赚便宜的王八羔子死得快！”话虽如此，可人家却活得有滋有味，张志家却越来越艰难，因为人口多，孩子小，缺少劳力，张志爹拼死拼活的整天劳作，还是欠下队里上千块的口粮款。
　　 当年张志哥哥上完初中，大队长等人就极力撺掇张志爹：“庄户人家，上那么多学做什么？能认几个字，算个数就行了。让孩子下来帮帮你吧！不然你家欠队里那么多口粮款什么时候还上？你总不能一直欠着吧？”张志爹慢悠悠装上一袋老烟叶，慢条斯理地点着了，吧嗒吧嗒抽几口，不慌不忙地说：“只要孩子愿意上，有那个能力，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供应他们！欠队里的钱，我慢慢还，还不上你们不是会不分给口粮么？反正我也跑不了，我这欠一屁股债的不着急，你们急什么？”张志爹心里明白，他们是听说张志哥哥学习很好，恐怕将来上好了有了大出息比他们强了，这才千方百计想让他下来干活，偏偏张志爹一根筋，认准了的事就是天王老子来也说不动。
　　 后来张志哥哥高中毕业回到村里，学问见识比大队长他们高了许多，大队长等人又开始算计了。恰巧这年武装部来征兵，大队长连夜跑到张志家里，极为热情地对张志爹说：“让孩子去当兵吧！孩子当了兵，你就是军属了，多光彩！你家欠队里的那些钱也可以免了，国家有规定，军属得吃平均口粮，不用往队里拿钱。以后有什么事也是先尽着军属，你看多好！快让孩子去吧！”张志爹明白，他们这是想把孩子支走，怕坏了他们的好事，所以极不愿让孩子走。可是大队长的一番话却点醒了他：“当兵比在家里强，孩子锻炼几年不说，家里的地位也许能改变一下，他们也许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欺负人了。”于是张志哥哥当了兵。三年后由于表现突出，张志哥哥很顺利地入了党，并且准备提干。可是部队发给村里的调查信函却是泥牛入海无消息，提干的事也就此打住了。直到张志哥哥复员回家，通过玩得好的几个青年才打听到是怎么回事。原来大队长一看部队来信调查张志哥哥，要提干，生气地说：“我的儿子和他一起走的，我的儿子提不了干，他凭什么提干？决不能让他比我儿子强！”于是压下了张志哥哥部队的调查信，发回了大队长儿子的调查信。后来大队长儿子顺利提了干，升了官，消息传来，大队长在村里放鞭炮、放电影庆贺。大队长在放电影的时候用扩音器气焰嚣张地说：“我儿子是军官了，我就是军官的爹！我看谁再敢炸刺！不行就让我儿子带部队来收拾你们！”大有天是老大，他是老二之势。张志哥哥找大队长闹了几次，也没什么结果。再要闹厉害了，大队长就会一个电话叫来公安铐起来，胳膊怎能拧得过大腿？
　　
　　 转眼张志上高中了，假期在队里干活，被大队长看见了，凑到张志脸上盯着看了好久，“嘿嘿…”冷笑了几声，阴阳怪气地说：“大学生怎么也来干活吃苦受罪来了？快回家等着吃现成的就行了还用干活？你爹个拧种，还真以为鸡窝里能出凤凰？也不看看你家祖坟上有没有那棵蒿子！只怕是心高捞不着天摸！”张志气得涨红了脸，却耐住性子，不紧不慢地说：“共产党领导的国家，什么奇迹都可能发生，也许鸡窝里真会飞出金凤凰！只是老话说失势的凤凰不如鸡啊，你看那大公鸡多厉害啊，要是一发怒，大红鸡冠子一抖，张牙舞爪的，站在高处大叫一声，惊天动地的，要多威风有多威风！只是无论多威风，最终也难逃被杀了吃的命运！凤凰虽然落难在鸡窝里也毕竟是凤凰，终有它展翅高飞的时候！”大队长被这几句话噎得干张嘴说不出话来，只得悻悻地说：“跟你爹一样拧！”
　　
　　 参加高考那年，考完试张志就回家干活去了，再也没把高考的事放在心上。那天正在地里干活，听大队会计从公社回来说：“乡亲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咱村今年考上了一个名牌大学生！这是恢复高考后咱村的第一个名牌大学生啊，真是可喜可贺！”村民们问：“是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会计说：“只听说咱村考上了一个，没来得及打听是谁家的孩子。”这时大队长正好过来了，自豪地说：“一定是我侄子！他学习一直是全公社第一，他要是考不上，就没人能考上了！我得快回村告诉嫂子，叫她准备糖块，晚上得请电影队来放电影。”看见张志在干活，大队长说：“张志啊，你得感谢恢复高考的政策，要不然按照过去推荐上大学，你连考试都捞不着参加！没考上不要紧，农村广阔天地也是大有作为的啊！晚上别忘了来看电影！哈哈哈……”
　　 晚上电影放到一半，大队部接到公社的通知，叫通知张志去拿录取通知书。大队长一下子懵了，一再追问：“拿什么通知书？谁的通知书？”打电话的人大声说：“听不见么？什么通知书？大学录取通知书！你们村张志以优异的成绩被省城大学哲学系录取了，他是咱们公社唯一的一个名牌大学生，也是恢复高考后第一个名牌大学生！听清楚了没有？”大队长痴呆呆地站着，嘴里念念有词：“怎么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鸡窝里真的飞出了金凤凰？他考上了，怎么是他？我再也管不着他了！他真的要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