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父亲, 回忆母亲
作者: 无盐女
时间: 2016-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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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左手拿着那本页角卷起,页面泛黄的《三国演义》,右手提了个四方高凳,缓慢地走在父亲身旁。父亲病了,病后需要恢复身体,母亲便陪他在单位的空地上走动,在父亲走
母亲左手拿着那本页角卷起,页面泛黄的《三国演义》,右手提了个四方高凳,缓慢地走在父亲身旁。父亲病了,病后需要恢复身体,母亲便陪他在单位的空地上走动,在父亲走累的时候,她便坐在他身边,顺便看几眼《三国演义》。
其实母亲已经退休了,家中的日子过得像暴风雨来之前的燥热天气,郁闷而沉寂。为了排遣时光,父亲便建议她读读《三国演义》,而她,居然真的看了起来。我心里暗暗好笑,她做了一辈子的会计,倘若去街买菜,一斤鸡蛋几元几角几分,几斤几两鸡蛋需要多少钱,她能一口答出,但是文学,我倒实在不敢恭维,她常常将一些最基本的历史知识混淆在一起,为此,不知闹出了多少笑话。
晚饭时,我说:“妈,你看《三国演义》,那我考考你,吕布戏貂蝉是在什么地方?”
“凤仪亭。”她顺口答道。
我大吃一惊。“我今天才看的那一章。”她接着说,头也没抬。
“知已知彼下一句是什么?”我接着又问。
“百战不胜。”
我与父亲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是百战不殆!对自己和敌方的军队都非常了解,作战还不能够取胜,哪儿有这种道理?孙武泉下有知,会被你气死的。”我大声说。
母亲有时候就像个孩子,她常常闹出些笑话,使家里充满着笑声中,这些笑声像一丝丝凉风,拂去家中那凝聚在一起的沉闷空气,给大家带来丝许凉意。在前些年,大家心情都很好,家中相安无事的时候,日子倒也过得欢乐明快。
只记得那时她与父亲钻进那蜗牛般大小的厨房里,为我们准备饭菜,做好饭后,父亲便钻出厨房,朝着那幢楼的第三层长一声短一声地喊道:“大闺女,二闺女,下来吃饭啦。”“做好饭啦。”我与妹妹并不理睬,佯装听不见,待他这叫喊声响过六七遍之后,我与妹妹才像鸟儿一样,飞出楼外。
只记得那时我常与父母争吵,有时母亲便对妹妹说:“你姐在家那么凶,可她连作文也不会写。”我中专毕业,工作十余年,由于文字功底太差,以至于连每年的工作总结也不能写出,她们常以此奚落我。
如今,我披着煤灰渣,笼罩着油烟气从厨房里钻出,站在楼梯间的走廊里冲楼上大喊夫的名字,让他下楼吃饭,他也是在我重复过六七遍之后,才“踏、踏、踏”地下楼。
如今,母亲,您的女儿也真的能写出作文了。
记忆中的那一年是1998年年底,父亲大病一场,与此同时,我也做了一件大错事,深深地伤了母亲的心。这一年成为我家生活的一个分水岭,将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连接在一起。在此后的日子,家中更是祸不单行,一件与一件不幸接踵而至,从此,家中再也没有以前的欢乐明快,天空布满了阴霾。母亲的一声声叹息敲打在我心上,令我窒息,我要逃离出去。
我找了一些初中、高中的课本,买了些复习资料,发狠地读起书来。一天晚上,母亲站在我身后,冷冷地说:“你已经二十五六岁了,还奋斗呢。”我并不理睬她的冷言冷语,依旧日夜苦读。过了几天,她买了些核桃仁、二十一金维它,嘱咐我吃下去,又炖了些排骨,说怕我看书累坏了脑子,营养跟不上。
我终于狠下心抛却了他们,在那个杨柳吐绿、万木钻春的日子里,我一个人拎着皮箱站在大学校园中。
有一次,我从学校回家,母亲把我拉到她的身边,说那天你父亲病了,嚷着胸口闷,我便用轮椅推着他去了医院。医生听听心脏、量量血压,做了些常规检查,并未检查出什么,我们便回家了。晚上,你父亲躺在床上对我说:“给她打电话,让她回来上班,告诉她别再傲了。”我才知道我把你昨天晚上打电话的事告诉了你的父亲,你说你在学校不愿意与同学相处,因为你年龄比他们大许多,常常一个人独来独往,你父亲听到这些心里便承受不了了。
“他是个男人,嘴里什么也不说,心里却容不得你们受半点儿委屈。”母亲说。
我忽然想起姨说的话,她说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常常一只肩头挑着水桶,一只胳膊抱着我,脸上盛满了骄傲和喜悦,他嘴里又常常嘟囔着“大闺女睡、大闺女瞌,大闺女睡了我好干活”之类的话。那时,他常常欢呼着将我从他的大手里轻轻抛出,又稳稳地把我接到他的臂弯中,我清脆的咯咯笑声环绕在他的四周。他抛的哪儿是他的女儿,他抛的是他的小太阳,他抛的是他的全部希望。我,这个小小的生命,被他戏称为家里的“小把戏”的小小人儿,也成为他生活的全部力量,成为他创作的所有激情。
还记得有一次上课,那节课是欧美文学,讲的是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其中有一篇是《高老头》,听着听着,我脑中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冬日暖暖的阳光,照在父亲身上,他坐在藤椅里,望着我,眼睛里全是笑。“李闹。”他朗声叫着我的乳名,“你姊妹俩就是高老头的两个女儿。”我在旁边嗑着瓜籽,头也不抬地答道:“你哪儿有高老头儿有钱?”父亲高兴时常常这样说我们。
“倘若她叫他一声爸爸,他便会心花怒放……”
“要是一个男人使女儿高兴的话,我情愿为他擦皮鞋、送信、跑腿……”老师继续在讲台上讲,我的眼中已泛起一层薄薄的泪花。
在学校里,我读到了“父母在,不远游”“子欲养而亲不待也”这些话,这些话也像一根根针一样时时扎刺着我的心。如今,我也像那个皋鱼一样,站在空旷的田野里,唯有仰天长叹、嚎陶大哭。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可是,爸爸妈妈,你们走了,却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