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肉

那年张老汉因为一刀肉，差点送了命。
　　
　　 按当地风俗，每到年节的时候，女婿都得给老丈人送年礼，而且必须有一刀肉，少则七八斤，多则一二十斤。没有这刀肉，女婿就觉得很丢人，老丈人家也会脸上无光。
　　
　　 张老汉的女婿根生家里生活困难，只在刚说成亲那年送过一刀肉，后来这么多年，每回都是买几样点心提来，再也没拿过肉。每当女婿来送礼，张老汉总是阴了天，把旱烟袋锅往鞋底上“嘭嘭”一磕，使劲往腰里一插，脖子一梗，粗声粗气地说：“没肉送的什么礼？明年别送了！”把手往后一背，头也不回地出去，把女儿女婿晾在家里。女婿根生蹲在屋里一角，头低得要埋在两腿间，闷声不语；女儿在一旁默默流眼泪。
　　
　　 这年秋后到入冬一直没下雨，村里安排根生和实诚两人到村西夹子沟抽 水浇麦。天旱得厉害， 抽了不久沟就快见底了，沟底的泥水里直冒水泡。实诚说：“根生兄弟，你看这淤泥里保准有不少泥鳅！”二人下去摸起来，冬天的冰水刺骨，二人冻得直打颤也顾不得，竟然捉了满满一水桶。根生说：“这个有什么用？喂鸡喂鸭也喂不了这么多啊！”实诚说：“我听说城里人有吃这个的，你赶快拿到县城里看看，说不定能买个十块八块的。快过年了，今年怎么也得给你老丈人割一刀肉啊！”根生一听，心想也是，可还是有些犹豫，怕出事。实诚说：“这又不是偷的抢的，又不是什么值钱的好鱼，就这点泥鳅，就是知道了谁还能说什么？你去吧！”根生这才有些放心了，说：“你看咱两人捉的，我自己拿了多不好！”实诚说：“咱兄弟俩谁跟谁啊，以后有事多敬我两杯酒行了。”
　　 根生立刻把泥鳅提到县城，也不知道该在哪里卖，看到一条小巷里有几个卖鸡蛋的老太太，根生就把桶放在那里，一直等到傍晚天不早了也没人问。根生懊恼地正要走，有位戴眼镜的老者推着车子经过，随便问了句：“卖的什么？”根生立刻热情地说：“泥鳅，刚捉的！您买了吧？”老者插下车子，伸手在桶里摸出一条端详了一会，说：“泥鳅营养丰富，还可入药，价值很高的，人们不知道，都不大喜欢吃它。这一桶你要多少钱？”根生看有人买就很高兴了，连忙说：“水抽干了顺便捉的，您看着给吧，我也不知道值多少钱。”老者说：“按它的实际价值四五十也值，”说着掏了掏衣袋又说，“我的工资也不高，这不刚发了二十七块五，就给你二十吧，留几块我好零花。”根生一听有些不相信，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二...二十？”老者说：“我是要用它加上中药炖了给老母亲治病补身子的，要不谁舍得花这么多钱买它？二十你还嫌少啊？”根生高兴地连连点头说：“行！行！行！我给你送家里去！”心里一个劲地想蹦高！手里紧紧攥着二十块钱急急往家里走，一边走一边盘算着：八块拿去还拉下的饥荒，五块留着家里零花，还剩七块正好够买一刀肉去老丈人家送年礼。这回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到了送年礼这天，张老汉正在屋里“噗噗噗噗”抽闷烟，就听大门外女儿高声地喊：“爹~~~娘~~~我们来了！”张老汉叫老伴瞅瞅有肉没有，老伴往外一看，大红绳上吊着一大块肉，有十多斤呢，女儿女婿正抬着往里走，老伴笑得合不拢嘴，对张老汉说：“有，有啊，有十几斤呢！还不快来迎迎！”张老汉一下子来了精神，把烟袋一扔，一步窜出屋来，边呵呵笑着边大声说：“他姐夫，他姐，你们来了！你看来就来吧，还花这么多钱做什么？快进屋暖和！他娘，快沏茶！把火盆点上！快进去烤火！”接过女婿拿来的肉，高高挂在院里的枣树上，打开大门，好叫门前走过的人都能看见。回到屋里陪着女婿抽烟喝酒，隆重招待：“他姐夫，来，吃菜！喝点酒暖暖身子！来，干！”
　　
　　 这刀肉成了张老汉的骄傲，没事他就在村里闲逛，遇到闺女出嫁了的老头老太，他就问：“闺女送肉给你吃了么？我闺女今年送了一大块肉，有十多斤呢！”说着这话，比他吃了肉还高兴，好像一下子年轻了许多。那刀肉他舍不得吃，天天挂在枣树上，夜里冻成了冰疙瘩，白天想吃的时候也切不动，好多天才少了一小块。张老汉说：“就挂在那里吧，看着心里舒坦。”其实这么多年张老汉给女婿脸色看在乎的不是非得吃闺女家的肉，在乎的是脸面和荣誉。
　　
　　 村里有几个游手好闲的青年，天天晚上偷偷打牌到半夜，经常弄东家只鸡西家条狗作夜宵。这天夜里他们又在盘算弄点什么吃，有人说：“张老汉家枣树上挂的那块肥猪肉怪馋人的！”这一提更勾起了馋虫，急得火烧火燎的，七嘴八舌想办法弄到手。有人问：“枣树离大门楼有多远？”“也不远，就几步吧？”“谁找根长竹竿来？”“找那个干什么？”“弄来就知道了。”于是他们找来一根长竹竿，悄悄爬上张老汉家大门楼，用竹竿挑走了他引为骄傲的那刀肉。正好炖了一锅，别提有多香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张老汉一眼就看见那刀肉不见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吃吃地喊着：“他娘...快来看！咱们的肉呢？”老伴出来一看肉没了，也吓了一跳：“怎么会没了呢？挂在树上猫也叼不走啊！哪个天杀的给偷去了？”话没说完，就见张老汉面无血色，浑身抽搐，昏倒在院子里。老伴马上喊来儿子用平板车拉到县医院抢救，命是保住了，可后遗症难治。住到腊月二十九，张老汉怎么也不住了，得回家过年啊！急急忙忙地出了院回到家里，看着张老汉哆哆嗦嗦时常抽搐，一家人也没能过个安稳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