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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胞探亲记

作者: 辛予 时间: 2012-12-06 阅读: 8763次 点赞: 57个 评分: 1.0分

  一、近乡情更怯  “呜,呜呜——”西江上传来几声汽笛声,响亮而幽咽。  这是黄昏时分,一艘三层船舱的飞跃客轮顺江而下,然后兜转船头,缓缓靠近了岸边


   一、近乡情更怯
   “呜,呜呜——”西江上传来几声汽笛声,响亮而幽咽。
   这是黄昏时分,一艘三层船舱的飞跃客轮顺江而下,然后兜转船头,缓缓靠近了岸边的浮筏。
   在船舷处,手扶栏杆,早就站立着一个端庄雍容的妇人,约莫花甲年纪,飒飒的江风吹拂着她花白的头发。
   她满脸肃容,眼噙泪水,目光巴巴地望向码头,久久地凝视着那个梦里见它千百回的家乡、被迷蒙的暮色笼罩着的小镇。她离开这个小镇,转眼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年。四十年的漫长岁月,忽然滞结在这一刻。离开时是豆蔻年华,归来时已满头如霜。今天,她终于回来了,回来了!
   她由她表妹——身材健壮的一个中年妇女搀扶着,走过桥板下了船,走上浮筏。立即有许多挑夫围上前来,一个个手里拿着扁担和绳索,兜揽生意。她雇了两个壮实的汉子,让他俩帮助挑行李。她的行李不少,有提包、箱子,还有两只很大的编织袋,胀鼓鼓的很沉。两个挑夫把行李挑上码头时,汗珠滴答滴答地落在石阶上,嘴里吭哧吭哧地喘大气。
   这个妇人和表妹走上古老的码头,一步一踟躇。四十年前,她就是从这里出发,乘搭竹篷驳船离开码头,任凭滔滔东去的江水将她推向广州、香港,前往那个海岛的。当时母亲和弟弟站在石阶上,对远去的驳船不停地摆着手;母子俩伫立岸坡的身影,有如写在寥廓的天空上——那个情景从此定格,成了她梦中永恒的画面。岁月蹉跎,还是这个码头,还是这些石阶,一切都那么眼熟;只是码头上建起了新的港务站,长条石阶被脚板磨得更加平滑了。
   步上岸顶,来到街口。她俩不同常人的衣着和举止,立即吸引了一大群凑热闹的小孩,围着她,嘁嘁喳喳地问这问那。贺知章“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故事,分明就在她身上重演着。近乡情更怯,她的双腿在微微晃动,简直不敢再迈步往前走了。
   她操着久违而没曾忘记的乡音,说她要找冯家。镇子上只有两户人姓冯,孩子们明白了她要找的是哪一个冯家,于是前呼后拥,转弯抹角地带她俩走过大街小巷。双脚踩在似曾相识和熟悉却又陌生和凹凸的街道上,她的脚步蹒跚,心在不断颤抖,似乎又一次走过了四十年漫长的时光。
   抵达家门,她愣住了。眼前的这个家,建在镇子的一个角落,一张池塘的旁边,独门独户的,藏在几棵龙眼树和芭蕉树后面,斑驳的砖墙,显得相当破旧——这,就是她母亲、弟弟和家人生活了几十年的家么?她在家里的来信中已经知道,弟弟是省化工厂的高级工程师、科研室主任,收入应该很不错的,盖的房子怎么这样简陋?
   当然是的,没有错,这就是她要找的家。有热心的孩子先一步飞跑去叫门,家里人都慌张地奔出门来了,知道她将要回来探亲,但没想到她提前就到家了,大家脸上都洋溢着惊诧和狂喜,迎接她、她表妹和挑夫、行李进了门。她给挑夫付了应付的工钱,两个挑夫千恩万谢地走了。
   见到家人,弟弟和弟媳依稀还认得,恍若隔世。她再也控制不住,打开了感情的闸门,双方抱头大哭。屋子墙上的正中,挂着她母亲的遗像,她扑了过去,摘下相框,将脸贴着母亲的脸就泪下如雨,痛哭失声……
  
   二、天凉好个秋
   这个妇人,原是冯家出嫁的大女儿。自她去了台湾后音信杳无,她母亲“三婆”多年来抑悒寡欢,思念女儿成疾,在12年前就去世了。老家就只剩她的一个亲弟弟——镇上人称为“冯工”的。此时,冯工的孩子们拥上前来,都尊敬地叫她“姑妈”。
   一番混乱的亲热后,姑妈把弟弟拉到自己的跟前,想要仔细端详。可是,话未出口,泪水早已濡湿了她的眼眶。离家时那个年方弱冠的毛头小子,如今已是鬓发掺白的花甲老人。姐弟俩不禁相对垂泪,又是一阵唏嘘。
   站在旁边的弟媳——冯工那做教师的妻子生性聪慧,她看情形过于悲伤,于是引开话题说:“姑妈,你和表姐从香港经梧州,怎么又从上游县城来呢?”
   姑妈这才说起行程的经过。
   这次,她是由她三舅——台湾的一个退伍老兵陪同从台北出发,到香港会合生活在那儿的表妹,经广州、梧州回到大陆来的。过海关的时候,她才知道,他们是台胞回乡探亲的第一拨——在这个1987年的秋天,台胞回大陆探亲的热潮才刚刚开始呢。这个消息不知怎么的竟然预先传到了老家的县城,县里派了一辆车子到梧州,专程前来迎接她的是县统战部的蓝部长。
   说老实话,她感到很意外,很吃惊。原先,在离开台湾的时候,她的心里是忐忑不安的。毕竟四十年的隔绝,根本不晓得大陆那边是个什么状况;是思乡痛苦的多年折磨,才使她最后下了决心回乡探亲,但总是担心会受到什么阻碍。可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到梧州,就有地方政府的专车来迎接!
   梧州距离她老家——那个小镇有两百多华里,如果乘搭客轮逆水而上,得走一天一夜;但乘车走公路只要四个钟头就到了。她归心似箭,待蓝部长证明身份并诚恳地解释来意后,与三舅、表妹也就不客气地上了车。
   小镇和县城都傍着西江,小镇在县城下游的三十多里处,公路所通却是先到的县城,下午就到了。蓝部长十分热情,把他们三个送进宾馆小憩,让服务员们招呼得很周到。
   然后是设宴款待、接风洗尘。县委书记、县长等地方首脑都来了,接见握手,关怀备至。席间传杯交盏,气氛融洽。个头又高又胖的蓝部长,亲切地告诉她,县里为她的回乡事宜专门开了会,决定在县宾馆拨出一套高级客房,给她下榻休息,希望她在县城好好住几天,看看家乡的巨大变化。
   如此高规格的待遇,更使她始料未及。她连连道谢,说县城中学是她的母校,她很想故地重游;家乡焕然一新的面貌,使她几乎都不敢认了……但她最后说,离家已经整整四十年,只想快一点回家去与家人团聚。
   她三舅的老家在本县另一个方向的民城乡,当年随军到台,离家一晃也是四十年有零,怎不归家心切?也想早点回去看看。
   县领导们尽管很惋惜,可也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
   于是,她三舅独自乘车赶往民城去了。姑妈与表妹则搭船往小镇,由蓝部长亲自送她俩到县港务站码头。
   登上客轮后,她一直站在船舷处,心潮随着河水在起伏翻滚,思绪随着轮船在破浪前进。在那颜色暗黝的辽阔江面上,飒飒的江风扑面而来,她才真正领略了那凉爽融身的秋风、那宜人心肺的秋意……
   “船员叫我离开船舷,我贪爽,还不愿意走呢!”说到这里,她笑了。
   看她悲喜交集的,与家人聊着话,真是甜酸苦辣,五味杂陈啊。
   夜深了。姑妈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与弟弟一起信步走出门前。
   夜色晴明,天空半弯新月,月华融融如水。凉风习习,吹动芭蕉叶子发出簌簌的响声。她忽然想起,以前在海岛时常怀念家乡和亲人,多少次念叨“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诗句,没承想,现在却变成了现实,真不敢相信!真像在梦里!
   她不禁感慨地对冯工说:“弟弟!你看,月是故乡明。天凉好个秋啊!”
  
   三、风光
   冯家实在过于逼仄,姑妈和表姑就住在离冯家百十步外的我家。我家是新盖的小楼房,腾出二楼,尽量让她俩住得舒适些。
   第二天一大早,姑妈就起了床,走下楼来。她换了一身碎花的丝绸旗袍,涂了淡淡的口红,显得雍容大方,气度非凡。
   姑妈带回了许多礼物,由表姑帮忙分发,家人和近亲们人人有份。那两个胀鼓鼓的编织袋(我们叫“蛇皮袋”),里头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新衣服和日常用品。每人一套新衣以外,还有不少小镇人那时几乎没见过、更舍不得花钱买的东西,如卷纸团、盒装纸巾、速溶咖啡、易拉罐饮料、外国香烟等等。
   一拿到这些东西,每个人的眼睛无不放光,说不馋那是假的。家里几个小孩更是欢呼雀跃,穿上新颖好看的童装,呼啸而去,跑了个通街,让别家孩子流尽了口水。
   姑妈还带给家里一台收录机和一台14吋彩色电视机。据说入境过海关每人只允许随带两件电器,要不她恐怕会把一个电器铺搬回老家来。拆开纸箱后,给收录机接上电源,放进磁带,屋里就响起了邓丽君悦耳的歌声;调试电视频道,屏幕上出现彩色的画面,大家就一阵欢呼,笑声传到屋外。那会儿,小镇有几个人见过这新奇的家伙?立即拥来了一屋子看新鲜的人……
   冯家姑妈从台湾归家的消息,在镇子上已像风一般传开。小镇平时难得有什么大的新闻,这事就哄动了整个镇子。
   这下子不得了,探望她的人纷至沓来,川流不息,将我家挤得密密层层的,厅屋里装不下,门外空地上还簇拥着人群。有三姑六婆,街坊邻舍,还有社会名流,地方政要。人们问长问短,感慨叹息,发表着两岸冰雪融化的高见,抒发着乡亲顾念台胞的感情。从早到晚,来了一拨又一拨,简直就没停过。家人们递茶送水、搬椅摆凳的,忙得风车般转,手脚都软了。
   姑妈的举止大方得体,脸带笑容迎来送往,尤显光彩照人。博得那些来客都窃窃议论:“见过大世面的人就是不同!”“到底是从台湾来的人哪!”他们出门时都学得礼仪十足,说话也会拱手带着掉文:“免送,免送!留步,留步!”
   隔天消息传到了乡下。冯家的祖籍原在8里外的农村,那里的村民三三两两,成群结伙地来到我家,无非是想一睹台胞的风采。村民进门难免有些怯生或迟疑,上不得大台盘,手脚都不晓得往哪儿放。乡下人自比镇上人更穷,有的人还光着沾有泥巴的双脚呢。可他们肯定没想到,姑妈毫无嫌弃他们的意思,早已伸出手来拉着他们,请他们坐下,然后一个个地给他们献茶。
   那些村民紧张哟!望着姑妈的眼光有些发直,也不晓得说什么话才好。他们中,好几个男女端茶碗的手在打颤,泼洒了茶水也不知道。
   姑妈送村民出门的时候,往往就把一只红包塞进各人的手里。对那个打光脚的老汉,还多塞给了他一个。我在旁边瞅见,猜测那些“利市”必是她夜里就封好了的,但不晓得里头都有多少,只是在心里犯嘀咕:这分明就是施舍派送嘛!姑妈如此花钱如流水,她很有钱么?她就一点也不心疼么?
   忽然,一阵喧哗声,把这里热闹的气氛推向了高潮。那个又高又胖的蓝部长,从县城到来,似乎还有宣传部、对台办、镇委会的各色人等,一溜多人,拎着水果篮、礼品篮,登门拜访,嘘寒问暖,征询台胞在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之类热忱的话。那些街坊看到公家来人,悄悄地都退缩往后面去了,只怕扰乱场;那些村民们呢,早就躲得远远的,自知不合时宜的哩。
   人家的热情,这倒让姑妈有些招架不住了。她唯有作四方揖,连声说道:“谢谢大家!我真没什么需要的。谢谢,谢谢了!”
   冯工不喜热闹,呆在屋里没出来。我在旁边看着这种情景,心里蛮感慨的。这就叫光宗耀祖、荣耀门庭了吧;姑妈作为台胞衣锦还乡,真是风光啊!
  
   四、折堕
   听老辈邻居说过,姑妈年轻时长得很漂亮,又能歌善舞的,还写得一手清秀的楷体字,是县中学出名的“校花”。念完高中后,她嫁了个外地的大学毕业生,就跟随经商的丈夫去了台湾,那是1946年的事。到台湾站住了脚,她想接母亲和弟弟去一起住,但她母亲舍不得祖上留下的几十亩地,就是不肯去。不久大陆就解放了,从此她与亲人断绝了联系,人们都以为她不在人世了。直到前些时,她经香港的表妹才与家里有书信来往——这一眨眼就过去了四十年!
   原是飘蓬风吹去,认着旧巢燕归来,却已“物是人非”。
   姑妈住在我家,有空就跟大家闲聊,给足了我听她说话的机会。她的性格开朗,健谈,说话也很风趣的。她憋了太多太多的话,说起来不断线。
   她平生的经历搀着传奇色彩,在台北也算得上是个人物哩。
   她到台湾没几年,丈夫就病故了。她改嫁了一个上校飞行员。后夫是湖北蕲州人,念过美国西点军校,航空技术很出色,在阅兵式上做过飞行表演,还给蒋介石开过座驾,有一次飞机出了故障,他熟练地迫降才避免了一场空难,算是救了老蒋的命。由于后夫在军界的名望与地位,她加入了台湾妇女联合会,时常出入一些上层人物聚会或Patty的场合;宋美龄但凡到妇联来开会,都指定由她担任速记秘书;她家与蒋家来往颇密,与蒋介石也有合影。
   “我先生与李时珍还是同乡呢!只可惜他前几年就不在了。”姑妈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早就想到湖北婆家去看看,至今未能成行。日暮乡关何处是?雪拥蓝关马不前。错把他乡作故乡,却在他乡生白发啊。”姑妈引用唐诗随口而出,令我不禁暗暗佩服。
   这时我问她,怎么评价蒋家父子?她想了想,说:“老蒋是独裁政治,小蒋是亲民经济。”我又试探问,那边“水深火热”么?她一愣,然后很认真地说,台湾如今是亚洲“四小龙”之一,“啤酒红酒的水是够深的,劲歌劲舞是够火热的!”说完,她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逗得大家也笑了,闹了我个大红脸。
   姑妈说得最多的是多年来的往事,流露出对家乡深沉的眷恋。在那个海岛上,每当花前月下,竹影临窗,秋风落叶,她就会想起远隔天涯的家乡和亲人,尤其思念年老的母亲,不禁长吁短叹,潸然流泪。但凡到了母亲的生日,她都备上很大的蛋糕,点燃蜡烛,遥祝远方的母亲幸福快乐、健康长寿。年年如此,从不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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