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均力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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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4-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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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读明清小品文,读到一篇明人徐渭答谢张元忭“雪中送炭’的短简,曰:“仆领赐至也。晨雪,酒与裘,对症药也。酒无破肚脏,罄当归瓮;羔半臂,非褐夫所常服,
摘要:徐渭在活着的时候,没能遇到那个能够赏识他对手,真真令人扼腕!
闲读明清小品文,读到一篇明人徐渭答谢张元忭“雪中送炭’的短简,曰:“仆领赐至也。晨雪,酒与裘,对症药也。酒无破肚脏,罄当归瓮;羔半臂,非褐夫所常服,寒腿拟晒以归。西兴脚子云:‘风在戴老爷家过夏,我家过冬。’一笑。” 徐渭此一笑,焉能不惹人亦一笑。 徐乃自笑,余乃笑徐。
徐渭系明末大家,画绝,书绝,诗绝,文绝。这封答谢信写的简短清丽,不过五六十字,却可于字句间窥得徐渭文长者极度敏感与自尊性情。若依常理,张元忭既为其好友,天寒地冻里体惜他,遂赶早遣人送来酒与棉衣,毋庸客套爽快收下即是,纵是回信答谢,也不必这么写,----“酒喝完了,下了我的脏肚腹,酒坛子我不贪得,明儿就还你。羊羔皮棉袄穿着倒是暖和,不过与我的身份地位极不相衬,穿着身上是暖了,心里却觉不甚得劲,遂过了寒冷的这几日,洗洗晒晒也会归还你的。”听,多么清高,多么要强,多么自撇自清的一个人,生怕谁会误以为他是个贪财爱物恋小利者似的。信末句尾的笑话讲的倒好笑,不过还是觉其有三分窘意七分自嘲,倒无端减了一半儿的可笑劲儿。
记得听过这样一句话, “爱需势均力敌方才快意”。 也曾听过这样一个故事,说有两个同为教书匠的朋友,素日交好,常能以礼相待秉烛夜谈,后来一方偶尔间做了官,后又得了些富贵,两人再见时,这为官者一方不仅姿态大变,所与交谈也大变,开口闭口的不离“权”不离“钱”,另外那个渐觉与其再不是同一层面的人了,于是就慢慢疏离不相往来了。 细细想想也是,像两个人交手,内功相当才能你来我往,乃至几百回合,虽不决胜负,却乐此不疲,金庸笔下的洪七公与欧阳峰不就是这样乐死的吗。也像两潭水,得形成对流才能互存,反之,不是“此”枯,便是“彼”尽。而要形成对手或对流,最基本的要求就是彼此要有相同能量或高度。相互交往的双方,唯有识力,阅力,能力,思想,观念,认知度相当,才能彼此有共通,有共振,有共融,有共进。爱情友情,都是如此。
张元忭系张岱曾祖,富裕世家,后又官及太史。徐渭则出生微寒,家贫景困,一生落魄。二人虽交好,可到底贫富悬殊,境景有别,富甲一方者随手拿出些钱财物器,接济接济贫困一方这没说的,若在一般攀权附贵的人眼里,此乃天上掉饼巴不得的好事。然徐渭奉才孤傲,又极其自尊,作为受纳者,却因囊中羞涩,拿不出什么去回应与反馈这份情意,他一边极力怀揣深藏着自己的潦倒,不愿被人所观,一边又不得不大张旗鼓的接受厚恩重赐,心里更觉难为情,那种极度脆弱,极度敏感,极度自我保全的心理,想来并非常人能够体谅的。后来又想,或许这种心性与其人生境遇多少有些关系。
徐渭一生过的多劫不顺遂。幼为庶出,襁褓中丧父,少时亲母被逐,嫡母早亡,成人后又俯身入赘妻氏。其自负有才,却又缕试不第。也就难怪了。据闻,正直中年的徐渭因命案牵连,亦惧亦闷,性情越发孤僻几近癫狂。他曾杀妻,亦曾数次自杀;“引巨锥刺耳,深数寸,又以椎碎肾囊。”一个心性孤僻高傲的人,官道接连受贬受挫,才情又得不到肯定,如此荒凉自处了几十年,日日暗战却终是无路可走,自虐或自残,概是他唯一的自我解决途径。想着真是叫人心觉凄凉,此时再折返回头看那封短简中“风在戴老爷家过夏,我家过冬”之自嘲式的笑话,人眼脸间的笑立时会僵在半道上,上不去,也下不来,正难受处,忽地想起那个画向日葵的梵高来,倘若他俩在黄泉路上得以相逢,想来那才叫作“势均力敌”,说不定能成为高山流水的知音?
徐渭与张元忭的友情最后还是没能善终。据闻,徐渭因杀妻命案深陷牢狱,得张元忭搭救后,曾一度客居张家,张曾“导以礼法”,徐渭“不能从”,故一怒而去。但真正导致他们友情疏离的原由,那就不得而知了,想来多多少少还是与二者心性与境况势不均力不敌有些关系吧。 不过,张元忭死后,徐渭曾“白衣往吊,抚官而痛”,一个穷且卑微的朋友,对一个富且显赫的朋友,能够做的恐怕就只有这些了。
相比其诗文与书法,徐渭的画画的更是好的不得了,古来尽人皆知,尽人皆赞,尽人皆折服。书上网上搜搜罗罗看了一些,虽不甚懂画,可大体能觉出其功夫与力道来。他用墨惯用“极”,惯以浓墨与无墨两极相遇,少有中间色彩,黑狂而白敛,白的空浅反衬着黑的沉重,你看那兰瘦的哟!梅老的哟!竹冷的哟!真是叫人说不出话来。看徐渭的画,人的心总是半空里悬着的,那大朵的牡丹撑在细细的茎上,摇摇坠坠,欲折非折;那熟透的石榴,果肉欲出,看着不敢出声,只能屏息侧听那要炸的“砰”地一声的响;那儿童手里的风筝,用墨之深深的叫人看着着急又担心,担心风力不劲,马上要掉下来了;再看那幅极具一生写照的葡萄图,颗颗葡萄密密掩映叶间,却又呼之欲出,葡萄蒂亦取深墨色,衬着那葡萄球体,越发晶莹越发剔透,一串儿一串儿坠枝坠枝的沉,真想喊一嗓子,“熟透了,熟透了,再不采摘就掉了,掉光了!” 可最终还是掉了,掉光了,无人执篮,无人捧收,可惜了,徐渭满腹的才情之果。
正如他的名号“青藤”一般,徐渭一生婉婉盘盘,生命力却顽强。且听一组数字,他先后曾应试八次,坐牢六次,自杀九次。晚年的徐渭境况越发凄苦,单靠卖书卖画度日。直至七十三岁一席裹身落魄而亡,唯有一狗相送。他的书法画作,是在其死去若干年后才慢慢得到尘世的认可与肯定的。想来不光是友情或是爱情,人之才情上的事,亦需势均力敌。徐渭在活着的时候,没能遇到那个能够赏识他对手,真是令人扼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