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往事
作者: 山边
时间: 2016-08-09
阅读: 131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高家楼,北方的一个古老的乡村。我的童年就生长在村子的中部靠北边的一条胡同里。出了胡同往北望去,有一座高大的山峰叫九仙山。村后边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
一
高家楼,北方的一个古老的乡村。我的童年就生长在村子的中部靠北边的一条胡同里。出了胡同往北望去,有一座高大的山峰叫九仙山。村后边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小河上有一座东去的石板小桥,小桥上是我经常走过去田野和钓鱼的地方。胡同中间有一座大门朝西的四合院,就是我家的宅院。我家堂屋后边有一盘碾子,每当夜晚我醒来时还能听到有人压碾的声音。
胡同里有我几个好朋友,小二,小三,常带,里带。小三,常带,里带是地主家的孩子,家里原来很大的院子解放后都分给贫下中农住了。小二家是破落地主,解放前夕,他那个吃喝嫖赌的爷爷就把他们家的产业败完了,只剩下一处房脊上带有许多蹲兽的青砖大瓦房的大院子和那座飞檐走壁的高大门楼了。因祸得福,解放后他家被评了个贫农。他们都是我的本家,我们之间很亲热,从未打过架。
夏天的一个傍晚,火热的太阳落下了屋山头,院子里凉爽起来,树上的麻雀乱叫,堂屋前边那两棵老石榴树开满了火红的石榴花。妈妈把小饭桌支在了堂屋门前,一家人开始吃饭了,奶奶在厨房里不肯出来吃,那是奶奶的习惯,从来不上桌子上吃饭。我邹着眉头说:“又吃这个。”母亲说:“吃吧,别那么多事了,黄鼠狼吃鸡毛都是饱肚的。”正吃着饭,小二笑嘻嘻地从外面走进来,靠在香台子上看着我们吃饭。母亲说:“二,还吃点不?”小二答道:“大婶子,俺吃过了。”说着摆弄起香台子上的那盆茉莉花来。我赶紧吃完了饭,和小二提着小铁桶从家里跑出来。
出了胡同没多远就到北坡了,沿着小河两岸有许多高大的杨树和柳树,和着夏风知了可劲叫着,明亮的圆月从村东头底底的升起,地里的庄稼被照得通亮,高粱玉米叶被风吹得飒飒作响,小河水闪着光。我们摸着树干围着树转,脚下的青草很柔软,远处村里不知谁家的狗在叫唤。我在下了坡的那棵杨树上看见一个知了龟瞪着大眼睛、张着大钳子缓慢往树上爬,就兴奋喊不远处的小二,“二,我摸了一个。”小二也说:“我也摸了一个。”前方有一片小树林,月光从树的缝隙中投落下来,树叶在月光中闪动着。突然蝉声大作,蝉声铺天盖地地从上边下来。我高兴地想:这里的知了龟一定多,我一定比小二摸得多。我兴奋地想象着小二的那种羡慕的目光,心在突突跳着,恐怕小二赶了过来。我快速地在一棵棵小树上摸着,实际上这里的知了龟并不多。
从树林里出来,出了一身汗。我看见小二就在前面的大树下边。就说:“小二,口渴了。”我们下到了河里,河床上铺满了一层细细柔软的沙子,清凉的河水很浅,躺在水里只能淹没到我的半个身子。我们每人从河水沙子里用手挖了个坑,让河水渗进来,等着水清了再喝。过了一会,我看见一轮明月躺在水面上,就和小二说:“这个月亮是我的。”小二说:“是我的。”我说:“是我的。”小二说:“是我的。”我们争论着,等水很清了,我们就大口地喝起来,河水凉凉的甜甜的。喝完了水我们就躺在了沙滩上,圆月升到了半空。我望着月亮和小二说:“月亮里有个仙女叫嫦娥,她能看见我们。”小二问:“谁说的?”“我妈妈说的。”小二说:“你喊她能下来吗?”我说:“能!”小二说:“不能!”我说:“如果喊下来,把你带回月亮去怎么办?”过了一会,小二说:“我们回去吧。”于是,我们顺着原路回到了村里。
二
那几天,家里忙碌起来,几个婶子大娘进进出出,接生婆也来了,老娘带着大表姐也来了。看到家里来了这么多人,我高兴地看看这里,摸摸那里,懵懵懂懂的不知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姥姥挪动着小脚看了我一眼说:“别在这里跟着乱了,去跟着您大表姐出去玩去。”
那年我六岁,大表姐十四五岁,正是花一样的年龄。我特别喜欢大表姐。大表姐个子适中,穿了一件干干净净的花衣服,留着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梳成两根长辫子,温温柔柔的,眉清目秀,白白细细的鸭蛋脸,一开口就笑,和我妈妈有几分相像,所以我和大表姐在一起感到特别亲切。
我那时候傻里傻气的,吃饱了就知道傻玩,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我老娘家的人都说我是:打破砂锅问到低。
那一年,我第一次跟着上大学的二舅回故乡,一进老娘家的门,看到院子里有颗高大的老榆树,就谁也不顾,一边围着老槐树转,一边操着普通话说:“好高好高大树吆!”过后一个劲地问老娘的人:“它为什么长这么大?它为什么这么高呀。”那股傻劲逗得老娘的人哈哈大笑,后来大表姐经常拿这件事笑话我。
表姐领着我和弟弟出了大门往北走,往西拐过了碾盘,进了一个带门限的大门,走过一个长长的夹户道,进了一个大院子里。院子里十分干净,一个老母鸡领着一窝小鸡咕咕地找食吃。一位穿蓝布大褂做针线活老太太抬头看见我们走进来,站起来笑着说:“她大姐姐什么时候到的?”表姐问候道:“大娘,您老人家好哇。”大娘拉着表姐的手说:“这些日子没见越发俊了。”说的表姐不好意思起来。表姐问:“俺玲姐呢?”大娘说:“在西屋里呢。”接着朝西屋里喊:“玲丫头,你看谁来了。”应声跑出来一个个子不高,清清秀秀的女孩来。看见表姐高兴问道:“云妹,什么时候到的?”表姐答应着,两人亲热地拉着手进了玲姐的屋子里。
大娘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从屋里捧了一捧干花生放在磨盘上让我们哥俩吃花生。弟弟老老实实坐在那儿吃着,我跑进玲姐屋里,见姐俩坐在床上亲热地说着私房呱。我也不在意,抬头看着那张《天女散花》的年画,我感觉表姐就像画中那个仙女,我看了一下表姐,玲姐说:“看见有喜欢的就拿着玩。”我又仔细地看着墙上镜框的那些有些已经发黄的照片,有玲姐的几张,还有一张玲姐被大娘抱着旁边坐着一个穿着袍子戴着毡帽的男人的照片。我问玲姐那是谁?玲姐过来一一指着地说给我。表姐冲着我说:“别在这里捣乱了,去找弟弟玩去。”于是我听话地走到院子里。
三
这院子里住了两家人,一家是大娘家,一家是二大娘家。大娘家住堂屋西边,二大娘家住堂屋西边,她们是妯娌俩。
我带着弟弟进了二大娘家,二大娘正坐在屋里纳鞋底,看见我们进来就亲热的招呼我们坐下,问我们您娘怎么样了?说一会去看您娘去。二大娘是个干净利索,开朗热情,很精明的人,家里收拾的一尘不染,整整齐齐。二大爷是生产队长,家里有很多好吃的,到她家就给拿好吃的。
二大娘给我和弟弟一人一碗很甜的糖水喝。我问:“小田呢?”二大娘指着后边说:“在后边菜园里玩呢。”小田是二大娘的独生儿子,我们常在一起玩。我看见堂屋后门外边有一个很大的菜园,那里有一排排豆角、黄瓜,还有茄子南瓜,墙上爬满了莓豆丝瓜。
我和弟弟进了菜园,走到菜园后边,见小田光着腚在水井旁边葫芦架下玩泥巴,浑身脏兮兮的。小田地上挖了个小水井,在水井上做了个辘轳,水井旁边挖了条水渠通到菜地里,再用小瓶栓了条线绳从井里打水,在浇菜地呢。我们和小田一起玩起来。我们玩的兴趣正浓,只见表姐来喊我们回家。
回到家里后,姥姥叫我去屋里看看妈妈。我来到屋里,看到妈妈躺在床上,旁边放着一个包被包着的很丑的闭着的眼睛小孩,就问:“妈妈,这个丑小孩那来的?”妈妈说:“从河里沙滩上挖来的。”
我信以为真,就和弟弟去河滩找沙坑去。在路上碰到了小二小三,就和他们说:“我们家从河滩上挖了个小孩,我们去河滩上找坑去。”于是我就带着几个小孩来到村北的那条小河,从上游顺着小河往下找,找了很久也没找到。
回到家里问妈妈:“怎么没找到沙坑呢?”姥姥和妈妈都笑了。姥姥领我们出来,给我和弟弟一人一碗深色的透明的东西给我们喝,这东西吃起来又香又甜,滑滑溜溜很好吃,就问姥姥:“这个芋头糊糊这么好吃呀!”姥姥说:“别说话,好好吃。”后来我经常喝地瓜面糊糊,怎么也喝不出这个味来,很是纳闷。后来才知道那是藕粉熬得糊糊。
四
又是一个夏日的傍晚,蝙蝠在黄昏的天空上飞来飞去。我们一家人又在院子里吃着晚饭,奶奶又坐在一边吃饭。我模模糊糊觉得奶奶怕妈妈,我也不喜欢这个有点邋遢不怎么说话的佝偻着腰的小脚奶奶。听妈妈说奶奶是大户人家小婆生的,娶到这边来家里人就不喜欢,爷爷年轻的时候不也喜欢奶奶,还经常打骂奶奶。奶奶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了,一直很晚了都不闲着。奶奶压了一手好面条,包的一手好饺子,还会给人看病治病。
吃完了晚饭,妈妈哄妹妹去了,奶奶端着煤油灯刷锅刷碗去了。家里的那几只老母鸡鸡也着宿了窝,奶奶叫我去关了鸡窝门,我不情愿地走到鸡窝旁,听见几只老母鸡咕咕地叫着你挤我我挤你,我把鸡窝门关了,拿石头顶上。奶奶提来一桶猪食,倒在石头槽子里,两只年轻的肥猪在猪圈里咵吃咵吃地快活地吃着猪食。
奶奶干完里家务活,给我们洒了水扫干净了院子,铺了席子。我和弟弟躺在席子上乘凉,奶奶给我们扇着扇子,院子里没有一丝风,树上的知了叫唤着,萤火虫从墙那边一闪一闪飞过来。
妈妈也抱着妹妹出来乘凉。我躺在席子上看着满天的星斗,清澈的天空上一条灿烂银河从南向北地划过。妈妈说:“那是牛郎星,那是织女星,那条白色的是天河,是王母娘娘用簪子出来的。”于是妈妈开始给我们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我们入迷的听着。妈妈很会讲故事,会讲很多故事。
讲完了故事我就问:“牛郎织女什么时候下来呀,他们的孩子放哪里了?”妈妈说:“等到七月七那一天,喜鹊都飞去给他们搭桥,牛郎挑着孩子去见面了。等到七月七那天半夜,你去瓜棚地下就能听到女郎织女在天上说话。”
从哪以后我天天盼着七月七的这一天的到来,好去瓜棚地下听牛郎织女说话。
五
我家村东头有一户人家,只有祖孙两人,一个很大的院子,土墙倒了一半。院子里空空荡荡,堂屋墙上摆了许多农具,院子里种了许多花,孙子养了几缸金鱼。每次从这家墙外边过,都能看到一个老太太在忙活,从来没见过老太太在生产队里干过活。老太太穿得干干净净,慈眉善眼,望之可亲。老太太很喜欢我,每次去都要问我家里的事,给我拿好吃的。
这家孙子比我们大几岁,名叫小明,是个捣蛋包,有很多好玩的主意。我们经常跟着小明背着背筐去北坡里给生产队黄牛割草去。小明领着我们偷地瓜、拔花生、偷甜瓜,经常被大人撵的到处跑。我觉得很好玩。小明还教会了我们握鱼钩,钓鱼。
有一次小明给了我几条金鱼,回家里我拿玻璃瓶养着,还经常去河边给金鱼捞小虫子吃。我和弟弟经常趴在桌子边,看金鱼鼓着大眼睛摆动着大尾巴游来游去。
妈妈看见了问:“那来的金鱼?”我说:“小明给的。”妈妈沉着脸说:“以后别去他家玩了。”我说:“那家老奶奶对我很好,还给我好吃的。”妈妈生气地说:“熊孩子,你知道什么呀,那老妖婆是你爷爷的相好的。”
我不知道什么叫相好的,依然去那家找小明玩。
有一次我和小明在北坡里给生产队里割草,天气很热。地里的玉米叶刺得身上很痒。出了玉米地,小河上游有座大水库。水库的水很清很凉。我们趴在水边上大口大口喝起水来,喝饱了就在水边玩起水来,我们趴在岸边,两只脚拍打着水,大声喊着:“得、得、得!”水珠从天上落下来。
正玩得高兴,忽然有人把我从水里提溜出来,踢了两脚。我一抬头看是妈妈,脸都气青了。妈妈鉄着脸厉声喊道:“谁叫你玩水的,走,回家去。”说完拽着我的胳膊往家里走,吓得我哭起来。
回到家里,妈妈把我摁到凳子上,疯了似的在我屁股上用针锥乱扎起来,嘴里喊道:“叫你去玩!叫你去玩!你还去玩吧?”疼得我大声地哭着乱叫,奶奶在一边拉着妈妈说:“你把孩子扎坏了!你把孩子扎坏了!”扎累了,妈妈就坐在椅子上喘着气哭着说:“气死我了!”
后来我哭累了,就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看见妈妈红着眼睛摸着我的头说:“还疼吗?你可改了吧!”奶奶端来了红糖鸡蛋水。
六
早晨,妈妈帯着我和弟弟早早地吃过了早饭,趁天气凉爽去赶吴村集。我们走在路上,许多婶子大娘和妈妈热情地打招呼,妈妈都亲热地回应着他们。解放初期,妈妈曾经在这一片几个村里当过乡长,做过很多好事,走到哪里都有许多人认识她,很受人尊重。妈妈做人大气,敢作敢为。
我们出了村子,走在田野上,玉米高粱有一人多高了,风一吹,叶子哗啦啦作响。妈妈走得很慢,她小时候裹过脚,因为她坚决不裹了,家里人没办法。
我和弟弟一会掐朵花,一会拔根草,在妈妈前后跑着玩,地里还有露水,把鞋都打湿了。我们把手中那些花草送给妈妈,我和妈妈比着个子说:“我比你的肩高了。”我天天盼着自己长大,因此突然冒出一句话,妈妈笑着摸着我的头说:“君儿长大了,快长成大男人了。”我说:“以后我背着妈妈走。”妈妈说:“那感情好!王华五岁就卧冰抓鱼给妈妈吃。”然后趴在我肩上抱着我说:“快快长大吧,娶了媳妇妈妈就不用操心了。”弟弟说:“我长大了也要好好孝顺妈妈。”妈妈说:“还是俺小伟知道疼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