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向有光亮那方
作者: 竹儿
时间: 2016-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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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于我,好似深渊,可我每三个月又不得不奋不顾身地跳下去一回。实话,对于医院,自从去年做过手术后,是心存恐惧的。怕那些仪器。每次躺到诊疗床上,B超、核磁、造
摘要:人生路上,总有许多波折,只要我们始终面向有光亮那方,内心就会强大……
医院于我,好似深渊,可我每三个月又不得不奋不顾身地跳下去一回。实话,对于医院,自从去年做过手术后,是心存恐惧的。怕那些仪器。每次躺到诊疗床上,B超、核磁、造影、CT的“嗡嗡”声,好像一个个怪兽,想要随时吞了我一般。检查指标还没有出来时的忐忑,又格外地折磨人。
怕,又如何?不得不面对,常对自己说:坚强些吧!于是,我也努力着,保持微笑!
微笑,仿佛就是一束光亮,照进我的内心。
七月流火,我又来到医院。走进医院的大门,心微颤,长长地叹息,自是大口地呼吸,鼓足了勇气,抬起了头,仿佛有赴汤蹈火的感觉。笔直地往医生办公室走,不左顾,也不右盼。
转弯,有身影挡住了去路,一顶白色草帽下,笑吟吟的女子的脸。定睛,便惊呼起来:“画,你怎么在这里?”
“和你一样,复查身体。”笑,灿烂又明媚地荡漾在她脸上。
我分外惊喜,笑着,拉住她的手,上下左右,仔细打量她。白色长裙,粉色的单肩小挎包,白色的平底凉鞋,再搭配上白色的草帽,要多文艺有多文艺。那笑,透着阳光与坚强,丝毫看不出,她是一位乳腺癌晚期患者。
画,轻柔地拥抱我,看见我的笑,那美丽的大眼睛里瞬间溢满了泪:“萍,谢谢,我以为去年一别,将是隔世,没想到,我却能好起来,要不是你的鼓励,我怕是走不到今天了。我真没想到,这次检查结果会这么好,癌胚竟然低于去年了,根据指标,我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了。”
“画,真的吗?现在一切正常对吗?画,以后不许胡说,也不许胡想,你要记住,任何疾病都是可以战胜的,只要始终心存希望。”我听见画的身体如正常人一般了,眼里有泪凝在眼眶,我与画不顾炎热,在阳光下相互拥抱。
“萍,我一直记得你说的‘要始终面向有光亮那方’,这一年来,我每当心中苦闷时,就想你的这句话,心里就会亮堂很多……”我听了她的话,轻笑。
与画的相识,有些清凉。那是去年七月中旬,我刚做完手术十来天。医生嘱咐我多活动,让自身吸收积液。那日,夕阳西下,我便在爱人的陪同下,在医院外科楼后的林间散步。
林子不大,种植了好多合欢树,合欢花正开着,香气蔓延,羽毛状的花儿,微风轻拂时,便抖动起花身来,颤颤的、虚虚的,透着美。我慢慢走,爱人牵着我的手,鼓励我的同时,又憧憬着未来。一枚合欢花落下,我弯腰捡拾。粉色的花儿,轻柔地散发着幽幽的清香。我放在鼻息处嗅着,转动着,粉色的花儿变幻成伞的模样,旋转成了美丽的圆,我笑着,深吸着花儿的香气,微闭眸。
爱人又捡拾了一朵落花,愉快地说:“看你那么喜欢合欢花,这朵我给你带回病房,夹在你的书里。”
听见爱人的话,我的笑声响亮了些。自从我生病后,爱人从没有笑过,我懂他心中的苦楚与恐惧,他真的怕我不能陪伴他到老去,怕我半路走了。今天是他半个多月来第一次有了笑模样,因为上午医生宣布我的病情是很轻的,是完全可以康复的。
笑声将停,我蓦然听见“嘤嘤”的哭泣之声,我和爱人寻声望去,不远处,林荫下一棵大合欢树下的大理石凳上正有一位女子在抽泣。她背对着我们,依稀可以看见穿着白色大T恤,头上戴着一顶黑色蕾丝帽,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和爱人,紧走几步,来到女子面前,我想伸手拍她的肩,又怕冒昧,便轻轻问她:“你没事吧?”
女子抬起头,目光有些呆滞,眼神空洞,我透过她头上薄薄的黑色蕾丝帽子的孔,看见她头上没有一根头发。我的心有了凛冽感。女子擦了擦泪,木讷地看了我一眼,慢慢起身,长长地叹息,又吸了两下鼻子,转身走了。我叹了口气,看了看爱人,心也随即低沉起来。爱人紧紧拉着我的手往回走,一路上,我们俩都很沉默,谁也不说话。我在想那个女子为何哭泣,是不是活不了多久了?我想,爱人和我一样,不过,他一定又一次联想到了我的病。我反手紧紧挽住了爱人的臂膀。
第二天,十一点多,医生通知我换药,我敲门进入换药室时,里面诊疗床上正有一位女子躺着。医生探出头,示意我稍等。我应了一声,站在隔帘后面等待。隔帘里,是医生的声音:“你这个刀口积液太多,得重新手术,明天安排你手术。”许是听了医生的话,女子抽泣着出了声。“你得加强营养,多吃些饭,你免疫力太低,刀口才久不愈合。你要放轻松,心情太沉重,会影响病情的。”医生继续说。
“我吃不下。”女子一直抽泣,声音凄楚。
“吃不下,也要强迫自己吃,你要为亲人想想,对于病人,治病是一方面,心情占更大的比重。你一定要多吃饭。”我在隔帘后,听见剪刀的“咔嚓”声,以及医生的劝慰声。女子依然低低地,勉强答应,不间断地依然是抽泣声,我的心也似被什么揪了一下,凄楚起来。医生掀开帘子,我瞥了眼坐在诊疗床上穿衣服的女子,分明是林间相遇的女子。我看她时,她也正在看我,我露出了笑意。对着我的笑脸,女子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从诊疗床上下来,抹了一把泪,开门,走出了我的视线。
因我病情较轻,手术刀口不大,在爱人的精心呵护下,我的刀口也愈合的很好,所以,换药,只需几分钟。我走出换药室,一眼望见女子正站在护士站,独自一人,提着大包。很疲惫。我看着她的样子,心沉了下去,突然有想帮她的冲动。我走到她面前,微笑着。
我始终认为,笑是可以感染人的。
我的笑,不知是不是真的感染了她,她和我说话了:“你是住院病人吗?看你气色那么好,一点儿不像病人。”
“嗯,和你一样的病,只是我的很轻,发现的早……看你提着包,是来办住院啊?我们不能提重物,你不该提这么大的包。你怎么一个人?”我依然笑着。
她也笑,却笑的很凄凉,她又一次沉默了。片刻后,她说,医生让她做二次手术前的准备,她是来住院的,可护士站说,要到下午五点以后才有床位。她的家,离医院还有一百多公里,她没办法,只能在这里等。
上午十一点多到下午五点,近六个小时时间,而她还是个病人。心隐隐难过。“到我的病房去休息一下吧!我住的是两人间。”
“我……这样……会打扰你休息,你刚做完手术……”她犹豫,劳累让她又想跟我走。
我适时拉住她的手:“走吧,你难道要站着等五个多小时,那样,你的腿就站细了,更弱不经风了,明天还怎么手术啊?”她听了我的话,笑了。
她跟随我来到病房,爱人是懂我的,他赶紧让她坐在病房的沙发上,帮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手心,又拿出水果招待她。她的眼里,又有了泪花,我递给她面巾纸,坐在她旁边,这次,我拍了她的肩。她的泪滑落。不知道她是不是压抑的太久,仰或,生活给她的压力太大。她哭出了声。在她的哭诉中我得知,她叫画,是一位乡村小学老师,也是一位乳腺癌晚期患者。她是四个月前做的乳房切除手术,做了八次化疗。术后,因营养不良,不但刀口久不愈合,造成肉皮和肌肉不粘连,形成大量积液,头发也一根都长不出。明天的手术就是将刀口重新切开,把肉皮打毛,与肌肉粘合。
我听了画的叙述,心无端地痛起来,我从画哭泣的眼里看见了一丝绝望,以及对生活的颓废。
爱人问及她丈夫时,她的泪眼更加凄凉。原来她丈夫早在三年前便出车祸死了,如今的她和十八岁的女儿,近七十岁的母亲相依为命。画说,她是活不多久了吧,可是女儿今年才考大学,她真不想让白发苍苍的母亲替她照顾女儿。听着她的话,我竟然也泪盈盈的。
画轻轻靠在我的右肩,继续说:“我多想老天爷能眷顾我,让我多活几年,哪怕是看见女儿大学毕业……可是,我知道,这只是我的梦,我是晚期患者,怎么可能……我只能抱着我的梦……”她没有说出后半句,我已意会。我的眼里溢满的泪,滑下了。我想,我该让她有勇气面对自己的病情。也许,我没有多大的能力让她正确面对自己,也许我也没有能力改变什么,但至少,我该让她内心阳光些,不要总是活在病魔的桎梏里。
画在哭诉时,我始终握着她的手。我坚信,两只手握到一起,一定会有力量。
我紧握着她,告诉她,乳腺癌是可以治愈的疾病,就看如何面对,心情是战胜疾病的法宝,我们要时刻保持好心情;我告诉她,我们的内心,一定要有阳光,即便是黑暗来临,我们也一定要面向有光亮那方;我还告诉她,我们不能随便放弃生命,亲人的期盼,朋友们的鼓励,我们都要当成生命中的灿烂,将我们的心照得明媚澄澈……
画,听了我的话,含泪笑了。其实,我对画说这些时,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
我不知道,画心中的阴霾是否散尽,我至少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少了些凄楚。
下午,画住进了医院,就在我的隔壁病房。我邀请她一起吃晚饭,爱人为了增加她的营养,特意点了鸽子汤。我为了减轻她对手术的恐惧,晚饭后与她在林间散步。散步回来,我陪她坐在她的病床上聊天,尽量多提起她的女儿和我的女儿,让她看见希望。晚上我离开病房时,保证她明天到手术室时,我陪伴她,在手术室外等他做完手术。
画,哭了,真的哭了。
天亮了。上午,十点半,我和爱人陪画从五楼病区,来到二楼手术室前,画自己签了手术同意书。她将走进手术室,却反转身,又拥抱了我一下,轻轻在我耳边说:“谢谢,萍,我会好起来的。”
“当然,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微笑着,那一刻,我是强忍住了泪水,我要让画始终看见我的笑脸。
手术室的电动门就要合上了,随着电动门“扎扎”的声音,画向我挥了挥手。我看见了画的笑,那份苍凉,透着深深的悲壮。我不敢看,将脸埋进了爱人的臂弯里。
画进入手术室后,时间过得分外慢,我一会儿看一下手术室外的钟表,爱人依然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在惶恐地等待中渡过了二十分钟,手术室的电动门又一次“扎扎”响起,是画,画笑着,从手术室出来了,她没有手术。原来,她躺在手术室的床上,将要被麻醉时,为她主刀的乳腺科副主任重新检查了她的刀口,惊奇地发现,刀口有愈合的迹象,毅然决定,放弃手术,让刀口自行愈合。我听着画的诉说,欣喜的泪再也憋不住了,瞬间涌出了眼眶。
一个多月后,画的刀口愈合了,她转去了放疗楼,做更深层的治疗。她白天治疗完后,会来看我,我们相约到林间转转,更多的时间,我会用笑感染她。画的脸上多了笑容。四十天后,画出院了,而我,一直到半年后才治疗结束。
后来,她来看过我。还带她女儿来。那是个乖巧的女孩。画告诉我,女儿被天津某医科大录取了。画的女儿对我说着“谢谢”,我还是微笑着,要她好好学习。
临离开时,画的女儿悄悄在我耳畔说:“萍姨,我最大的梦就是妈妈能一直一直陪伴我,等我大学毕业了,挣钱了,带妈妈去一趟西藏。那是妈妈最想去的地方,听说那里是最圣洁的地方,能洗涤人的灵魂。”
我依然笑,告诉女孩儿,我也有个梦,我的梦也是去那个最圣洁的地方朝圣,因为那个地方,有照亮人内心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