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髫我尚记当年
作者: 渤海叶歌
时间: 2014-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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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握手凄然伤老大,垂髫我尚记当年。”是我国现代著名文学家郁达夫《青岛杂事诗》中之名句。垂髫是指三、四岁至八、九岁的儿童。 人们常说童年的时光是美好的,童
“握手凄然伤老大,垂髫我尚记当年。”是我国现代著名文学家郁达夫《青岛杂事诗》中之名句。垂髫是指三、四岁至八、九岁的儿童。
人们常说童年的时光是美好的,童年的生活是衣食无忧、天真浪漫的。而我的童年却是伴随着缺吃少穿一起成长的。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我出生在辽宁省本溪市的一个农民家庭。我所在的生产队是全大队八个生产队中最穷的生产队,我们家又是最穷的生产队中最穷的一家。从我记事儿时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押着戴大尖帽的“四类分子”到处游街批斗的情景,社员们白天到田地里干活,晚上到生产队里开批斗会,忆苦思甜。人人“红宝书”不离手,“三忠于”、“四无限”不离口。不知是人多地少、土地贫瘠,还是只突出政治忽视生产的原因,生产队的生产总是搞不上去,年年吃国家的返销粮。
父母成年累月地在生产队里干活,到年底却挣不出全家七口人的口粮钱,生活的拮据可想而知。日常生活只能靠养活的几只小鸡,攒下的几个鸡蛋,偷偷地拿到自由市场换几个零花钱,供我们姐弟五人买本子、铅笔、橡皮及生活必需品食盐。那时,家里的酱油并不是常年都有的,做菜时若放一点酱油都是一种奢侈。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可谓: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数九寒天也只能穿空心棉袄,一条棉裤从入冬穿到开春,虱子、虮子在库缝里成行结队。
当然,最难忍受的还是挨饿的滋味了,由于粮食不够吃,春天,大地刚刚复苏,便跟着姐姐到田间地头挖野菜;夏季,蔬菜下来后,家里每顿饭要炖上一大锅菜,每个人都得多吃菜少吃饭,即所谓“瓜菜代”。记得有一年春夏之际,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母亲低三下四地到邻居家借来半盆玉米面,掺拌着一种叫“水分科”的蒿草熬了半锅粥,我们姐弟五人抢着吃。不料,第二天都大便干燥,拉不出屎,难受的滋味无以言表。
每当冬季来临,我们家便开始“猫冬”,一天只吃两顿饭,其中,地瓜约占三分之一,早晨玉米面大饼子或烀地瓜,晚上定不可疑是玉米面糊涂粥。下午三点多钟,还没等天黑,母亲就拉上窗帘,让我们上炕睡觉,据说这是节约粮食的唯一方法。冰天雪地是儿童的极乐世界。贪玩儿是孩子的本性。每当我和小伙伴们在银装素裹的乡村里玩耍一阵后,时常会有饿的感觉,想回家偷吃个生地瓜,又怕被母亲发现后挨打,于是想起了花生秧垛。在那些年的冬季里,生产队的场院里堆着像小山一样的喂牲畜的花生秧垛,每逢饿时,我和小伙伴们就会往那里钻,既背风暖和,又能在洞里拣着秋天打场时落下的瘪花生,充填饥肠辘辘的肚子。
在我六、七岁时,便开始承担起家里饲养鸡鸭这项劳动。那时,家里每年大约养七、八只鸡,三、四只鸭(多养一是不允许,二是没喂的)。别看数量不多,责任却相当大,因为鸡鸭是我们家的主要经济来源,我的职责并不是单纯地喂喂鸡鸭,每天早晨起来打开鸡架门后要挨个鸡摸蛋,那只鸡有蛋,那只鸡没蛋要记清楚,并向母亲汇报,白天要看好有蛋的鸡,不能让鸡把蛋下到别人家的鸡窝里去。晚上喂完鸡鸭后,要关好鸡架门,防止黄鼠狼夜间咬死鸡鸭。到了秋天植被成熟后,还得到野外撸草籽,准备冬天喂鸡鸭的饲料。
童年时常让自己开心的事儿是看公鸡鵮架和老牛顶架:野外的两只公鸡,为了争夺雌鸡的宠爱,常常大打出手,蹦着高地鵮对方的脸部,你一下,我一下,你来我往,不把谁鵮得头破血流、狼狈逃窜不算完。每当我遇上这一幕时,就悄悄地蹲在一旁,聚精会神地观看,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看老牛顶架更刺激,甚至惊心动魄。两头不是一个群体势均力敌的牤牛一旦相遇,不知哪来的底火,你看它不顺眼,它看你也来气,便跃跃欲试,先是哞哞直叫,然后前脚刨地,接下来用犄角拱地,把土掘起老高,运足气之后,便开始对顶。只见两头牛推推搡搡,前进三步,后退四步,像两个人跳交际舞似的,逐渐地越来越凶,牛角撞得当当直响,没有几十个回合分不出胜败。有时一头牛能把另一头牛的肠子耠出来,甚至踒死。看起来可过瘾了!
那时一进入腊月,没出息的我就天天盼着过年,掰着手指丫倒计时数着天数,盼望着能早日吃上一顿白面饺子,饱餐一顿猪肉顿粉条子;穿上一件新衣裳,即使穿不上新衣裳,能捡一件姐姐穿小的衣裳也挺知足(因为哥哥穿小的衣裳要比姐姐穿小的衣裳狼狈得多)。儿时,在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的除夕之夜,没有电视,也不守岁,吃完晚饭一家人玩儿一会儿自制的扑克就睡觉了,初一早晨吃完饺子,我们姐弟五人就往太爷太奶家跑,争先恐后地给太爷太奶磕头拜年,为的是得到太奶赏给的糖豆、花生、榛子等好吃的。四十年后的今天,我仍依稀记得耄耋之年二位老人的尊容:太奶裴庆云,小脚,个子不高,大眼睛,双眼皮,目光有些灼人,给人以敬畏的感觉。她老人家常穿着一身青色大襟上衣,裤脚总是扎着绑腿,头戴一顶青色绒质桶帽,干净利落。太爷杨文亮,高个,长方脸,单眼皮,小眼睛,髭须洁白,慈眉善目,寡言少语,身体十分硬朗,80岁高龄时还能在数九寒天里到光滑铮亮的井台上提水、挑水。每逢冬季来临,他老人家不等天亮就起来,天天冒着严寒,拎着铁锹、粪箕去路边捡粪。
放鞭炮是童年时过年最兴奋的事了,由于那个年代生活条件艰苦,过年时很少听到谁家成挂放鞭炮的声音,那时,每逢春节前夕,母亲总是想方设法地挤出一点钱,为我们兄弟四人每人买一挂红红绿绿的小鞭儿,买回后先放到炕头炕一炕,自己看好自己的,不能混淆。我们每个人都视自己的小鞭儿如数家珍,如获至宝,精心呵护。兄弟间相互藏着心眼儿,都想看着别人先放小鞭儿,却舍不得放自己的,更不能连串放。要把成挂的小鞭儿拆开,揣在兜儿里,实在忍不住时就掏出一个,点燃后比谁的更响。谁若过早地把自己的小鞭儿放完了,到后期会被别人眼馋得相当难受。那“啪、啪”的鞭炮声与童年的欢笑声混在一起,构成了美好的记忆,令人咀嚼回味。
最令人振奋的事儿当然是看电影了。那年月,农村没有电影院,能在露天野外看上一场战斗故事片就很不容易了。谁还敢再有别的觊觎,况且看一场电影往往要走五、六里地的路程,因为我们生产队是穷队,一年到头也放映不上两场电影(那时放映一场电影需二、三十元钱),想看电影只能到别的生产队去看。由于天黑路远,自己不敢走,哥哥姐姐又不愿意带,常常是偷偷地跟在他们后面……留在我童年心中印象最深的电影要数《地道战》了,影片中那首“太阳出来照四方,毛主席的思想闪金光……”插曲至今我还常常唱起,感情至深。
我的启蒙老师叫赫春梅,三十多岁,大高个,梳着一双过肩大辫,嗓音有些沙哑,长得不是很美丽,身材清瘦,给人以不是很健康的感觉。她很赏识我,常夸我聪明。
旧时最要好的小伙伴叫二楞,他和我同岁,比我略高一点,但论起辈分要长我两辈,长得虎头虎脑的。我俩天天在一起玩:洑水,摸鱼,抓青蛙,弹溜溜,每天形影不离。他家住在村子中央,是我每天上学放学的必经之路,我天天上学都去找他,他母亲可喜欢我了,经常夸我聪明帅气(遗憾的是童年时没有照过一张照片)。和我俩同村同班还有一个女孩儿,叫小凤,个子不高,一张瓜子脸上长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留着一对齐腰的长辫子,辫梢有些发黄。
人生如白驹过隙一样短暂。一晃儿,我离开故乡已经四十年了,旧时的小伙伴儿早已各奔东西,留下的只有童年的快乐和回忆。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的确很苦涩,可少年不识愁滋味。当年的我并没有多少苦涩的感觉,只觉得天空总是很蓝,田野的空气中到处氤氲着淡淡的花香,鸟儿永远地唱着欢乐的歌,那“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常令我魂牵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