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

小村旧事之二 邻居
　　
　　 过去的邻居可不像现在这样对门而居老死不相往来，那时候邻居的亲密无间现在是不可想象的。东邻西舍，前后左右，一家有事百家忙，谁家有好吃的众人尝，要不然就觉得对不住乡亲们似的。那时候各家很少有锁门的，就是下地干活一天不回来，也经常是把门一带就走，保准不会丢了什么，可不像现在锁越来越高级，门越来越牢固，可锁住的是人与人心的沟通，困住的是人与人情的交流，再也没有了昔日的乡里亲情。
　　 前院住着大爷爷大奶奶两位淳朴善良的老人，他们一辈子忠厚为人，从没有过坏心眼，对邻里的那份热心，令左邻右舍终生难忘。
　　 大奶奶个子高大，却是一双小脚，走起路来总给人头重脚轻的感觉，加上她走路快，老是像在跑。我小时候经常担心大奶奶会扑倒下去，但她却从没扑倒过。靠着一双小脚支撑着不停地劳作，不停地帮东家帮西家。
　　 大奶奶的热心是出了名的。不管是谁家有什么大事小情，都离不开她。大到婚丧嫁娶，小到头疼脑热，针头线脑，她可真算得上标准的农村百事通。特别是谁家娘们孩子有个小病小灾，她都得去看看，或是熬碗姜汤，或是给挑破头皮放放血（农村古老的放血疗法，用针挑破额头，挤出一些血来，以达到治疗的功效），或是给推拿按摩治治落枕关节疼，或是指点迷津，忙前忙后，不厌其烦，总是当成自家的事，那一双小脚跑前跑后的，真叫人于心不忍。可她反而很高兴，说：“庄户人理家过日子，谁没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用不着谁啊？街坊邻居不就得互相照应着么？”
　　 大奶奶对小孩子极为和善，从早到晚她的家里都会围着许多孩子，每当我们到她家的时候，夏天一把枣，冬天一把花生，偶尔还会有粒糖，她总是变戏法似的拿出好吃的给我们，然后慈祥地看着我们叽叽喳喳欢快地吃着，比她自己吃了还要高兴。后来大奶奶越来越老了，我们渐渐地长大了，可每当见面，大奶奶仍然会像对小孩子一样高兴地对我们说：“快来，我找好吃的给你们！”
　　 大奶奶后来得了青光眼，看什么都很模糊，腰也弯了，走路需要两手扶着地才行。可每当我们见了她叫一声“大奶奶”，她仍会非常高兴地拉着我们的手说：“好孙子！你回来了！你还想着你大奶奶！快家里坐坐！我找好吃的给你们！……”
　　 大奶奶家里有盘石磨，有只石碓，平时经常有人到她家推磨、踩石碓，大奶奶不仅从来不烦，还经常帮着推磨、踩碓，那一双小脚捣啊捣啊，我们真担心她的脚受不了，可要是不叫她帮忙，她还真会生气，再也不许你去她家推磨、踩碓了呢！
　　 那年夏天来了雷暴雨，很多人在地里干活赶不回来收晒在路边的地瓜干。大奶奶一双小脚三步并作两步跑去给各家收拾，收了四五家就累得满头大汗，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摔倒在路边沟里，小腿骨折卧床好几个月。乡亲们买了好东西去看她，她却怪难为情地说：“你们看看，我这什么也不能帮大伙了，大伙倒还卖好吃的给我，这怎么说的呢？”
　　 大爷爷为人非常老实，从没和人拌过嘴，从不诓言诈语的，只知道实心实意地干活。队里经常安排他一个人干活，有人对他说：“又没人看着你，你不会好歹糊弄过去算完？”大爷爷总是一本正经地说：“谁说没人看着？老天看的清清楚楚呢！人得讲良心！没良心的事咱可不能做！”
　　 大爷爷因为太实在，经常被乡亲们善意地捉弄。那时候队里有重要农活时常常管饭，青壮年们喜欢弄瓶酒喝喝。那时候喝酒都是倒在大白碗里，你一大口他一小口轮流着喝，几圈就喝光了。有时他们就递递眼色，不大口喝，剩下大半碗的时候都说喝好了不喝了，不然就倒掉算了。大爷爷心疼粮食，从来不舍得浪费，急得他直咂嘴，搓着两手说：“别…别…酒是粮食油，倒掉不太可惜了？一人再喝一口就喝了！别倒！”大家就都说不能再喝了，还是倒了吧！大爷爷只得眯眯眼，咬咬牙，咕嘟咕嘟几大口喝了下去，于是醉得个天昏地暗。如此不知多少回，每次都那么灵验。
　　 大爷爷也像大奶奶一样是个热心人。很多年了，村里死了人都是大爷爷给穿衣服。这活又脏又臭，还很晦气，没人愿意干。大爷爷说：“这有什么，不就是个死人么？早晚不都得走这一步？我给穿吧！”这一干就是几十年。大爷爷有耐心，给穿戴得整齐，还念念有词，什么“死了死了，人死如灯灭，千万别再吓唬子孙”啊，“穿衣戴帽，保佑子孙”啊，“早升天堂，成仙成佛”啊，反正都是些安慰人的好话，令死者体面，生者安心。提起这事，乡亲们都说大爷爷真是功德无量。
　　 有一年冬天雪花片片，北风飕飕地刮着。村里有位老人死了，按风俗头一天得挖圹，挖完还得看着，直到第二天下葬。这样冷的天，这么苦的活很多人不愿意干。大爷爷对丧家说：“给我瓶酒，一麻袋玉米穰，我去！”丧家千恩万谢地送他去了。挖圹的时候还好受，挖完看护的时候可遭罪了，天太冷了，一会就冻透了。大爷爷没法了，只得在翻出的土堆旁挖了个坑蹲在里面，旁边燃着玉米穰，边烤火边喝着酒，还冻得浑身打颤。忙事的人去对大爷爷说：“天太冷了，你快回家吧，不用看了！”大爷爷却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不能给坏了风俗啊！”一直坚持到第二天下葬后才回去，结果冻感冒昏睡了好几天。
　　 大爷爷身体很好，七八十岁了还一直是自己种地，儿子多年来什么也不管他们老两口。到农忙的时候，大爷爷都是拼命干完自己地里的活，然后去帮儿子家干，哪怕累得爬不动了，还得回自己家吃饭，儿子从来连顿饭都不管，就这样儿媳妇还时常骂声不断。有人不平气地说大爷爷：“你这么大年纪了，还给他干活，你不会不干？应该他给你干才对啊！”大爷爷总是叹口气说：“唉，不都是我从小惯的么？都是为儿为女做牛做马的命，没办法！就像我该他们的，什么时候死了就还完了！”今年春天大爷爷八十一岁时干活摔倒在地，就再也没有醒来，他终于还完了他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