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散文 >青山静默

青山静默

作者: 茶语清心 时间: 2016-08-09 阅读: 269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天气燥热,局促一室之内,将空调开了,风扇转起,凉快是有了,可总感觉有些闷。偶尔下楼走上一遭,热气便自足底升腾而上,好似要穿过头顶冒出白烟来。  心下


   天气燥热,局促一室之内,将空调开了,风扇转起,凉快是有了,可总感觉有些闷。偶尔下楼走上一遭,热气便自足底升腾而上,好似要穿过头顶冒出白烟来。
   心下便有些恼,这热死人的夏天!
   外甥打来电话,说房子装修已经完工,家具配备也基本停当,这个月底就搬家。我很惊讶,房子买了没多久嘛,竟然可以搬家了。外甥笑道,是快了点,但没办法,孩子马上要开学,不快不行。
   姐姐他们也一块过来么?是。外甥说,孩子要人照顾。
   忽然间,一个念头闪出:明天回老家一趟!
   自两年前父亲去世,我再未踏足自己的家乡。那次我离开得很匆忙,走得也很草率,那个有着自己冷暖悲喜的地方,那个应该还留有自己当年生活用品的地方,我甚至都没有好好看看,就那么回来了,回到了自己现在的家。我突然非常想回去,想找寻一些往昔的记忆和自己曾经用过的物品。我甚至侥幸地想,也许我那些同学录和粉红色绸面的日记本也还在那个纸箱里静静地待着吧,就算它们已经被老鼠蚕食,就算只剩一些犬牙差互的残本,我依然得带回来,毕竟那都是我青春的足迹。
   我对女儿说,明天我们回老家,妈妈带你重走家乡路。
   女儿一向乖巧,二话不说,一口答应。
   怕姐姐感到突然,于是电话告知。姐姐说,三天后再来,说那时逢墟,她得买点菜。这我理解,听说平常日子,连肉都没得卖,就算是开墟,也不多。以前,货物还可摆一条街,现在半条街都不到。
   两天一过,赶紧电话联系以往常坐的面的,不料却得知其人早已不跑这生意了,说没几个人坐。无奈,只得另想办法。姐姐电话支招,说另有一人跑面的,可跟他联系。还有一驻点班车,下午去,早上回。女儿点子多,说还可以滴滴打车碰碰运气。我想也对,实在不行,走竹海专线,到竹海再相机打摩的或是步行,反正也不远了。
   多方权衡,决定先联系面的,毕竟这样简便。
   不料,好事多磨。说好的次日上午九点,却临时变成下午三点。三点就三点吧,可真正见到车子时已是三点半。母女二人颠颠下楼,过了马路,准备上车时却惊讶地发现,车内已是人满为患,大人小孩济济一车,小小面的显得黑压压的,我一时紧张透不过气来,不知该不该上。车主见状,将一小女孩叫下车来,说是给我让出一个座位,说挤一挤可以的。我倒吸一口冷气,头顶日光却越发骄人,足底热气也腾腾上升,眩晕之感顿生。我赶紧后退几步,说算了,不去了,明天再说。车主有些不快,说可以坐得下,说明天得等明天再说,言外之意就是,明天跑不跑还说不定。可我主意已定,坚持不坐。
   女儿有些不乐,说那就坐驻点车吧。
   电话一问,说驻点车这时应该已经走了。没办法,只得再等一天。次日一早,电话再打。还好,这次面的人少,如期上车,心里一阵轻松。大概是头天夜里没睡好,车一开动,女儿便开始闭目养神。我其实也困,眼眶胀痛,但我真的不想就这么错过这一路上的风景。于是强打精神,脸朝窗外,眼睛大睁着,不放过路上任何一点变化。
   不过一个多小时,车已抵达家乡码头。我们下了车,来到老屋,将包放了,小坐一会,开始扫视这个曾经的家。这实在已经不是当年自己生活过的那个家了,房子的格局,早被姐姐他们重新设计改造了。以前的那些家具有的不见了,有的被一场洪水给浸坏了,肢解了,反正家里似乎已没有一样看起来完整无损的家具。我不敢想象当年那场洪水是怎样浸泡我家的老屋,我不知道父亲那时有没有在家,面对那场洪水,父亲又是何等样心情。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似乎谁也没有提过,我们习惯了将苦难略过,就好像撩起遮住眼的头发。我竭力想象还原老屋以前的样子,还原我们当年的灶堂,前厅,卧室与后屋,还原有父亲有妈妈的日子,还原当年那一幕幕生活场景。我想挂在墙上一脸严肃的父母如果有可能走下照片,就算他们再狠狠地骂我一顿甚至打我一顿,我也不在乎,我一定做到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不过,我是不愿再回到当年那蜗居斗室如困兽一般的状态里去了。
   我起身登楼,想看看楼上的光景。床还在,柜子还在,箱子还在,瓦缸也还在,除了摆放有些改变,楼上似乎变化不大。我依稀还能看见妈妈楼上楼下忙活的身影,还能记起当年我躺在床上偷食油枣的情形,或者是躲在棌楼门槛上看书的样子。我习惯性地放轻了脚步,我觉得父母之灵可能还在这里盘桓,我不愿惊扰了他们。我试着打开父亲的箱子,没想到看到的却是姐夫的相框。我走到楼门一角,想看看自己当年装书以及日记本的电视机纸箱,没想到纸箱已不知去向,更不用说自己那些书和日记本了。我无心再看,我知道,箱子还是那箱子,柜子还是那柜子,床也还是那床,但显然早已不是当年自己那个家了。
   我快速下楼,来到后屋。这个我当年的书房兼卧室,如今已经不能称其为屋了。门开着,合页已经锈坏,呈半脱落状态。窗户也是,半吊半挂,脱而不落。房顶正中那根水泥房梁显得异常的突兀,想当年也没觉得房子这么低矮,但如今真的似乎举手可及。这房子是当年二哥的作品,在外学砌工半年,买了砖自己造了这么一间小房子。那时他和村里一位漂亮姑娘正谈恋爱,准备用这房子做婚房,如今看来,这房真是够寒酸的,可当年哥哥还蛮有成就感。屋内堆满了杂物,姐姐养了两只兔子,几只生蛋的母鸡,鸡食兔食,加上它们的排泄物,使得屋内气味呛人,弄不懂姐姐既然住在老屋,为何竟然完全不打理打理,任其朽烂,任其污浊。
   这个家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于是拉了女儿,说四处转转去。
   陶州村真的不大,沿河一线,再加三道山沟就组成了全部,也是奇了,以前竟完全不觉得。我家所在的山沟本来有三个生产队,人口旺盛期据说有好几百人,人均稻田五六分。我村多山地,山上竹多林密,山与田相伴相生。如今山上倒也郁郁青青,可稻田却已然面目全非。
   女儿问,去哪里?我说,跟我走吧,随便看看。
   夏天雨水多,虽说如今家家都用自来水,我还是好奇当年坳上后山那眼四季不断的山泉。
   出了门,过了拱桥,顺坡上坳。坳上原有三户人家,子弟各自成家,拆分为六户。原有的老屋基本仍在,只不过两端旧房改造,各自新建了两层楼房,外装修、内装修和城里普通楼房无异。新房旧房并立一处,宛如韶华青年和垂垂老者并肩而立,让人感叹年轻真好。不过,这一溜儿房子目前只两户有人,一个是新房年逾五十的五爷媳妇,一个是旧房主人小古的岳父段叔。五爷媳妇独自看家,孩子和丈夫均在外地打工,三个女儿年龄不小了,相貌也算出众,可不知何故,仍都待字闺中。段叔本来跟随女儿女婿在城里生活,但夏天城里实在太热,所以特地回到老屋来避暑,说这里凉快,比城里舒服,等夏天一过,还是会回城居住。我向他问起阿萍妈妈,说是老年痴呆越发严重了,如今跟随大儿子在城里生活,也不知那年逾四十的阿武现在结婚了没有。说起这些,段叔言语间满是遗憾。
   小坐片刻,转至后山。原有的猪栏茅厕已经成为废墟,荒草遍地,几无插足之处。奇怪,原来有小道直通山顶,如今竟然完全不见。那用半边竹管搭起的泉水通道早已没了踪影,那清凉而甘甜的泉水还有没有呢,我反正是没见着,也许是杂草盖住了也说不定。本来也想穿过这些荒草灌木登山看看,但因为天空下着小雨,连路都没有的荒山,只穿着短衣短裤的我们实在没这个勇气,要知道,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荒山,万一碰到蛇那可是恐怖之极。
   于是退出,下了坳。
   坳下原是一晒谷坪,旁边有谷仓和保管室,当年两个生产队的谷子都在这里晒开。如今晒谷坪上有水泥马路从中穿过,其余部分则荒草蔓生,几无立足之地,以前这里也算空阔,如今却只觉狭逼。谷仓和保管室的瓦已有些掉落,露出那木头房椽来。路边紧邻仓库建的高大民房已被锁上多年,一家人不知去向。
   晒谷坪下方便是一冲稻田的起点。稻田荒芜多年,灌溉沟渠早已损毁,如今由村里牵头,将半冲良田用挖机整了,辟出一溜儿养虾场。虾场水深据说将近两米,自今年年初至现在,已经投放虾种数千公斤,总投资已近二十万。活水养虾,因为尚在摸索阶段,虾场出水入水依然是个未解决的技术难题。问及收成如何,回答目前没指望赚钱,因为产量不大,所以虾场要扩大规模,往冲里继续改造,估计要不了多久,稻田尽失。我不太懂这虾场前景如何,但眼看虾场四周开始长满荒草,以及虾场内开始四处突起的洲渚,说实话,我心里并不踏实。虾场经管人满乃一言说尽,说反正这些田也没人种,政府不许稻田荒芜,这样改造一下,换种思路,也是一种办法,至于收获如何,也只好边做边圆。
   几溜儿小山冲的梯田,如今已基本不复存在,原有的山脚小径竟也看不到踪迹。我们打着雨伞,实在没有勇气走进山里去,至于山里水库而今是否安在,本想问问路人,但路上无人可问,只得无奈放弃,继续存疑。不仅如此,沿着村子挨家挨户一路看过来,竟也没见几个人,不是房屋老旧欲颓,就是无人居住。也有几家将房子改造新建了的,只是与老房共处,实难体现美感,宛如王子与乞丐同在,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稻田的荒芜与这种新旧房的错杂,以及难得见行人,让我没办法觉得亲切,只觉一阵阵陌生感袭来,不想我竟做了自己家乡的陌生人了。
   再往冲里走走,会不会有新的发现呢?发现是有,在那虾场扩张挖出的连片深塘的尽头,居然有一方荷塘。我有些意外,有些惊喜,女儿也很兴奋,说这是进冲以来最美的发现。于是赶紧走近,拍了几张荷塘画面,以示来过。本想再往冲里走,要知道,沿山冲深入,还有不少良田,当年沿此路还可走到更远的地方。更远的山外还有山,还有稻田,而且那稻田因阳光充足,谷子颗粒饱满,产量极高。可眼下,村子尽头似乎再无法深入,原先的小路竟像凭空消失一样,不见踪影。那通往渣子坪废弃煤矿的石级山路呢,那还可抵达很多小山冲良田的的小路呢,未必这里就是尽头了?因为看不到继续深入的路,我们只好回转,边走边看。
   实在想不通,我离开家乡也不算久,不到这冲里来最多也不过二十来年,可如今这里的荒芜沉寂竟到如此地步了。是山在扩张,还是稻田在萎缩,我没有准确答案。后来一问,我们这个原来有数百人的山冲,如今只剩下四五十人留守了。除了少数几个带孩子的小媳妇还年轻,其余就只有老人和小孩了。我是如此地想要找回当年生活的时光,想要知道和我一起长大的昔日玩伴如今怎样,他们现在又在何方,所以,每经过一户人家,只要有人,只要照了面,我必热情招呼,若有热情响应者喊我小坐片刻,我必顺水推舟,和他们闲聊。我想肯定会有人纳闷,当初那个看起来胆小木讷的小姑娘如今竟然那么健谈。
   也就是在这种交谈中,我惊闻昔日玩得好的姐妹小梅竟然在年初莫名其妙离家出走了,至今杳无音讯。据其婆婆说是练了什么叽咕教,把脑子练坏了。我有些迷糊,弄不懂这所谓的叽咕教是什么东西。女儿反应快,说叽咕教,基督教吧。老人不置可否,她也说不清这叽咕教究竟是不是基督教,大概在她眼里,基督教和叽咕教没什么两样,总之是不懂。她说,村里不少人都在练那个什么叽咕教,听说还会有人定时定点讲课。我试图联系自己了解的一些所谓邪教,让她判断,但终是不得要领,于是绕开话题。不过,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她婆婆说起这事的时候,始终面带微笑,显得轻描淡写,似乎出走没什么了不起,也根本无所谓。我很惊讶,想不通当年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和姐姐一起努力持家,能干懂事的小梅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此类让人叹惋的事情还听说了不少。比如原本做了村书记的初中同学俊文因为前年带人寻衅滋事,结果被矿山大王一怒之下喊人修理了,住了一个多月院,村书记一职也因此被罢免,现在据说干不了重活,在外地打工;而从小便送给没有子嗣的外地叔叔抚养,长大后安排在银行工作的杰古竟因吸毒丢了工作,叔叔无计可施将其遣返回乡,如今已年过四十的他仅靠在村里代课勉强维持生计;新古任学区主任期间,受一禽兽老师强奸幼女案牵连如今闲居在家,但说话人满乃谈及新古并无一丝同情,反而狠狠地说我们这里的教育就倒在他的手里;早几年在本地横行一时的群仔因为驱动黑社会打手将人打至重伤,至今尚在监狱服刑。此类消息听得人心里拔凉拔凉,问及有没有人混得很好,回答说,谁知道呢,很多人进了城或是去了外地打工,很少回家,音讯全无。话说到这里,满乃一声叹息:唉!如今留在村里的只是一些老弱病残,青壮年已经没几个了,一旦开学,连细把戏都难得一见了。
   雨还在下,转眼已是中饭时候。女儿说,回吧,别让姨妈他们等。虽说还有很多欲解之谜,虽说其实还想带她四处看看,但这么一说,便没了坚持的理由。
   中饭后,姐姐因为脚扭伤了,要去打针,要我看家,毕竟家里还有货物没有卖完,小卖部虽说简陋,可还是不宜随便关门。见我在门口坐着,几个女人围了上来,有已经做了婆婆的,也有孩子才一两岁的。年龄大点的,自然认识,年轻的便陌生得很,大家东拉西扯的时间倒也过得快,眼看一个多小时过去,我有些急了。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青山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