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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尿脬与猪腰子

作者: 毛显荣 时间: 2016-08-07 阅读: 138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刚到金昌那会儿,一天下班,住单身的我拗不过朋友的好意,被强拉硬拽带到他家。当时,他爸妈正在做晚饭,看家里来了客人,老爷子陪我略寒暄几句,安顿儿子沏茶泡水,

刚到金昌那会儿,一天下班,住单身的我拗不过朋友的好意,被强拉硬拽带到他家。当时,他爸妈正在做晚饭,看家里来了客人,老爷子陪我略寒暄几句,安顿儿子沏茶泡水,自己出门添菜去了。到了开饭的时候,几样家常菜和米饭摆上桌,另外还加了一盘卤肉。吃饭夹菜间,我搛起一块肉细瞅:看似猪肚,又不像猪肚。我偷偷翻来覆去瞧,始终没找到猪肚上排列整齐的网状线索,薄薄的肉片也跟我见过和后来吃过的猪肚差了很多。我疑惑?悬在筷子上的肉定在嘴与碗之间不知怎么处理才好。当着朋友待字闺中清秀漂亮的姐和儒雅大方的父母又羞于放回盘子里,偷偷睃一眼吃的正香的一家人,狠狠心,急忙塞进嘴里。吃到嘴里咀嚼时,猪肚的柔韧、劲道和特殊的香味立即在舌根和牙齿间盘旋。因没弄清到底是猪身上的哪一块肉,再不敢吃第二块。后来我几次三番问朋友,每一次他都笑而不答。偶然一次在我的威逼利诱下,他才告诉我那叫猪小肚,其他的密而不言。
   猪小肚!猪小肚长在猪的什么地方?我吃过猪肉,曾经也见过猪跑,甚至还骑在猪的背上像骑着骏马的汉子威风凛凛满院子跑过。也不知道猪身上还长个小肚子。我只知道:猪的内脏有肝、肺、心、肠、肚等器官,始终没见过小肚长在猪的那个部位。为此,我专门结识了一个卖猪头肉的老乡,买了两次他卤的不太好吃的猪蹄他才勉强告诉我:勺颚羊(方言:高山细毛羊)啥不吃!猪小肚就是猪“尿脬”。
   此话一出,我大吃一惊,好似我刚刚喝了一碗猪尿,心里在翻浪。好几天少吃了不少饭,每次吃饭总能想起装满黄色液体软踏踏的那坨肉。死活想不通,猪尿脬也能吃?不但能吃,还堂而皇之的成了餐桌上的紧俏之物。那一次让我见识不少。后来和来自五湖四海的镍都人的融合中慢慢了解、知道了动物身上的各种器官,便也跟着他们认可了猪尿脬也是奢侈的美味佳肴的事实,时不时还和他们一起坐在酒桌上饕餮。
   小时候,谁家馋嘴的小孩嚷嚷着枯渴了或是想吃肉了,大人会恶狠狠地撩给一句。等谁家杀猪了捰《luo》上个猪尿脬摎(nao)卡嘴。吵闹的孩子立即像吃了恶心的猪粪,双手捂住嘴巴便不再啃声。猪尿脬就是这样在家乡被贬的一塌糊涂,饿死都不吃,岂能上桌。那时候,过年或有人家遇红白喜事杀头猪,除了馋涎欲滴的两扇肉,头、蹄和肝肺被留下外,肠肚都被埋了,猪下水是很少有人吃的。有养狗的人家,也是将里面的粪便清理干净了,才撂给狗吃。猪尿脬只作为一种天然又现成的充气玩具被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们像明星一样追捧着。
   九岁那年春天,我妈在生产队长的指派下也抓来一头小猪养了,说到了秋天要完成上面分配给生产队的生猪任务。那一年,老天作美,风调雨又顺,秋后麦穗儿长得跟月娃娃的胳膊一样,挂在麦杆上沉甸甸的,野菜都格外茂盛。我们的队长早早就跟上面拉好了关系,等新麦一上场,安排养得膘肥体壮的三家偷偷把猪留下来,准备年底分给辛苦了一年的社员们过年。我家的猪因为有我和两个姐姐每天铲的野菜喂养,有幸被队长选中,一直养到腊月二十六才杀了。
   杀猪那天,天气晴好,到了太阳最火热的中午,饲养场里协助杀猪的几个小伙子早早从库房扛来几根椽子,用草绳绑了三副架子,搬来几块石墩支一个大灶,灶火上架上当年吃公共食堂时留下来的一口车轱辘锅,几个年轻人轮番从涝池里挑来十几担水倒锅里,下面用胡麻杆煨上。
   大锅里的水开了,七八个壮汉将平躺在手推车上被草绳五花大绑,即将走上断头台的三头猪撂倒在支好的案子上。三头猪喉咙里挤出此起彼伏惨绝的呜呜声(猪嘴也被绑了,发不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手持尖刀的主操手编袖抹胳膊,不管猪凄惨的哀鸣和不愿走入阴间地府时绝望的眼神,像一个久经杀场的刀夫手,挨个将一尺多长的刀子从三头猪的脖子直插心脏。
   正吃晌午饭,听着我家猪圈里撕心裂肺猪的嚎叫,就像听到了冲锋的号角,我的魂跟着高一声低一声的悲鸣早跑了。只吃一碗,急忙撂下饭碗背起粪筐,冒着挨我妈打的风险,悄悄将粪筐藏起,跟着独轮车的车辙印一路溜进饲养场,混入看热闹的大人中间围在血案旁。站在我家的猪跟前,只乜斜一眼我亲手喂养大已在绝望中垂死挣扎的一堆肉身,急忙避开它投给我哀求又可怜的目光,装作什么也看不见,心中丝毫搜不出我从前喂它时的友好情意和怜悯之心。两眼只死死盯着它小时候曾经长过睾丸的地方,盼望它快点去见阎王,我好轻而易举接手它即将离身的尿脬。
   着急中看着三头猪烫毛,拔毛、刮毛,直到后退穿根绳全部吊起在架子上。我心里都非常有自信,我家的猪尿脬非我莫属。为什么呢?原因有二;第一个原因不用说,三头猪里有我家的那头;其二,执刀杀猪的主操手是我的“二舅”。
   刚拔了毛挂上三角架,饲养场只有和我同来的两个伙伴,我暗暗想,亏你们跑得快,一人分一个尿脬刚好,要不三只尿脬全部都成了我的囊中之物。随着猪身上皮肤在我二舅和几个人手起刀落、连浇水带刮毛,一次比一次白皙,一次比一次抢眼中,陆续又来了四五个小孩。多了竞争对手,我的心开始像乱锤在敲,打乱了正常的心率。盼望我舅赶紧给我家的猪开膛破肚,免得再来一群争抢的眼球。着急中回头,又添三四个小子,而且个个是跟帮忙杀猪的人沾亲带故的。他们依次站在我身后眼含微弱的希望找寻他们父亲、叔叔或哥哥的目光。站一会儿,看不见亲人眼里希望的眼神,他们只能眼巴巴看我二舅手里飞快的尖刀,偶尔回头怯怯地望望我,好像我能给他们一次施舍。我狠狠地挨个剜一眼没有多少竞争力的对手。他们不约而同避开我锥子般的目光,只把贪婪地心思再次聚焦在我二舅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刀上。八九个小男人围着我没话找话,讨好中把我当成了乘着鸾驾的皇帝。看他们一幅幅谦恭的嘴脸,我心里舒服的早已踩上了高跷,就像《小兵张嘎》里的张嘎子夺了翻译官身上的手枪,浑身轻飘飘在饲养场里荡漾。
   第一头猪的脑袋刚刚割下来,我的心“囎”的一下悬了起来。我表弟来了(二舅的儿子)。看着吊了两坨鼻涕的表弟,恨不得照着表弟弱小的屁股狠狠地揣上两脚。我在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把握后,默默地回头看看其他人,心里又瓷实了许多。我想即使我表弟拿走一个,还有两头猪的尿脬,他们对我基本够不成大的威胁。我赶紧走过去,拉拉表弟的手,在二舅面前装模作样和他套起了近乎。我和表弟暗中分配了两个猪的尿脬。
   一刀下去,第一个尿脬被我二舅给了他的儿子。我心“咚咚咚”乱了阵脚,悄悄骂我的二舅真不是个好舅。骂归骂,两眼还是依依不舍紧盯着另外两头猪身上排列整齐的两排纽扣下方。不管表弟兴高采烈躲到一边一窍不通地玩弄手里的猪尿脬,我依然跺着脚焦急等待另外二头猪身上还没有取下来的尿脬。
   就在我焦躁不安的时候,队长的儿子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我的前面,保管员和会计的儿子也左右站在我的两旁。看到他们,我身上好似浇了一大桶凉水。我知道只要他们一出场,我的概率就非常渺茫,他们的爹早就站在杀猪人的外围远远地看着我二舅的一举一动。不过我的心里仍然残存了一丝儿希望。那就是待我特别好,抓个麻雀都要给我的二舅,怎么也不会把我家的猪尿脬给了别人的儿子。
   你懂的!第二个猪尿脬当然是队长儿子享用了。还剩最后一个。在殷切期盼中,二舅把滴沥着血水和尿液的“我家的”猪尿脬隔空给了会计的儿子。我看着二舅手起刀落,举起我拳头大的尿脬越过我的头顶递到会计儿子的手里时,我的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我狠狠地瞪一眼二舅。恨不得冲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尖刀,照着舅的屁股戳进去。
   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收回即将冲出眼睑的泪水,对着忙乎的二舅的背影紧握两只拳头咬牙切齿,在心里又骂了无数遍以后,渐渐扶平气的鼓鼓的小肚子,转身愤怒地离开。就在我转身的刹那,我二舅偷偷塞到我衣兜里两个猪腰子。我伸手摸摸黏糊糊的猪腰子,当着二舅的面,毫不客气的掏出来使劲掴在粪土盖了一寸厚的地上。把满脸尴尬的二舅亮在了生产队长和众目睽睽之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活该你二舅!尿脬都给了别人,谁还稀罕你的两个猪腰子。
   走出饲养场,六岁的表弟跑过来,手里拿着那只猪尿脬巴结又渴望地看着我。尽管他的周围围了好几个孩子,争先恐后地要帮他把猪尿脬吹起来。他就是不放手,两手紧紧攥着靠在墙根。看见我他才把还存有一半尿液的尿脬递过来。我刚才对着二舅的屁股赌咒发誓,这辈子你再也别想让我保护你的儿子,他被人打死我都不管。可是,当看见表弟求助的目光,尤其见到他手里完好无损的猪尿脬,心里的愤怒瞬间跟着一个猪尿脬飞到九霄云外了。我接过小屁孩手里柔软的就像我舅妈生下才一个月大的小表弟屁股一样的猪尿脬。双手将里面残存的尿液顺着上面的小眼使劲挤干净。蹲到墙根下,捏着多余的小绳轻轻在土里揉阿揉,揉够了举起,将外面索索吊吊的黏连物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剥理干净。不管刺鼻的尿骚味直冲脑门,嘴对着猪尿脬上多出来的那根绳上流过尿液的小眼使劲吹。腮帮子都鼓成了唢呐手嘴角起伏的两个大包,第一次,也只能吹出成年女人的拳头大小。再经过第二次、第三次……第N次在土里和嘴里交替使劲,猪尿脬在一群孩子们的参谋、帮助和雀跃下逐渐的鼓胀起来。看到透明的、薄如蝉翼的猪尿脬上纹路清晰、纵横交错的血丝布满全身,找根细绳迅速把口扎紧。抹一把被土和猪的尿液染得油乎乎的嘴唇,依依不舍将尿脬递到表弟的手里。表弟高兴地拿着像气球一样的猪尿脬高高举起,奔跑着在风中挥舞。
   长大后,每当提起猪尿脬和猪腰子的事,我舅总要骂我这个不识相的货。我也只能呵呵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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