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的老大
作者: 钱江晚潮
时间: 2014-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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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2000年收秋时节,我回到老家,听到村里有这样一件新鲜事,离开村子二十年,年龄七十二岁,一身瘫瘓病的髙家老大从云南昆明独身一人回来了,他丟弃了20年的妻
是在2000年收秋时节,我回到老家,听到村里有这样一件新鲜事,离开村子二十年,年龄七十二岁,一身瘫瘓病的髙家老大从云南昆明独身一人回来了,他丟弃了20年的妻子又接受了他,这件事让只有百把口人的小村人津津乐道的议论着。
老大在髙姓兄弟姊妹九人中排老大,他们家人老大老大的叫,村里人也是这么的叫,以至孩子和不少年轻人不知道他的真名。他们家在解放前是家族模式的马戏团,是他的父亲会此技艺,因此带起了全家九个孩子有五个都会杂技艺朮,老大也会,解放前他们一家就以此技为生,他们一家的杂技艺术并不髙超,也不过是赶集上会摆地摊的马戏班而已,收入仅会维持一般标准的生活。解放时,他们家无土地,无实业,划成份划为贫雇农,是最贫的贫农。因为此,老大的父亲是大村子里农会会员。
老大没读过书,只会几样杂技,抗美援期时,十八岁的他同村子里的另外两个年轻人一同参军保家卫国去了朝鲜战场。老大从军三年,在军队是机枪手,上过战场,立过三等功,是朝鲜停战,同村一同入伍的三个人又平安的,无伤无缺陷的又一同复员还乡。三个人经历了那么残酷的战争历炼,却都毫发未损的又回家乡,这在我们家乡,真是件值得称道的稀奇事。
老大回乡后,他家族的杂技班被县政府收归为县杂技团,全部杂技班人员都成了吃商品粮的国家职工,老大因有从军史,他被县文化局仼命为杂技团长。是在一九五八年,老大的命运发生了天翻的转变,是他二弟媳妇在一次群众运动中,吿发老大和丈夫老二贪污了演出款,多吃多占了员工口粮,两罪成立,老大劳动教养三年,老二教养二年。老大、.老二一个正团长,一个付团长,一同进了劳教所。杂技团没人领了,杂技团垮了,县政府解散了杂技团。世间事真奇怪,老二媳妇把大哥和丈夫吿进了监狱,可她又等丈夫二年出了劳改队,同他生活了一辈子,这真是个令人不理解的女人。
老大的妻子属于童养媳,在她十岁那年,她是在讨饭路上被老大爹捡回马戏班的,老大爹对老大说,这妞就是你媳妇,到你长到十八岁,就给你们圆房结婚。老大看着一头虱子,一头黄头发,一脸脏兮兮,又瘦又弱的丑丫头,他压根就看不上她,他压根不承认这就是自己将来的老婆。
老大虽然看不上她,可他长到十八岁,由于家里的马戏班子是漂泊丶讨饭的壮况,谁家姑娘会给这样的人家做媳妇?按他的话说,他是捏着鼻子,将就着同童养媳的她圆了房结了婚,当兵三年回来后,他的大儿子已两岁了。他说他和她谈不上感情,是男女人的生理需要使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几十年中,忚们共有五个男孩子来到人世。
五个男孩对老大来说,这是个天大的负担。到了1980年,长大了的孩子需要盖房子娶老婆,年龄最小的还正在上学读书,这一切都需要花钱,他实在难以负担。他虽然是朝鲜战场上下来的兵,可国家那年代还穷,对于复员的志愿军战士,没有仼何补贴补助。万般无奈,忚只有逃避,1982年,他偷偷的离家出走了,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他走后的二十年,对他的妻子来说,这二十年真不是人过的日子。老大走时,她领着一群孩子住在沟里窑洞里,后来窑洞塌了,一家老小没地方住,就搭棚子住,她硬是领着孩子,自己烧砖,自己和泥,自己垒墙,盖起了四间砖圏平房。
老大去的是云南昆明,他去昆明也不是有目的去的,是边打工边讨饭,走到那里算那里。在昆明的郊区,他给农户和菜农打零工,不给钱光管饭也干。他能下力,又和气能说,那里的农民都喜欢用他,他就这样在那里落住了脚。一年以后,他结识了一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开小店的寡妇。小寡妇身边有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小寡妇看中了这个精明能干的河南男人,那年他刚刚五十岁。她长期雇他打工,时间长了,她们就同居在一起了。
他在昆明安定住后,他开始给河南老家的几个儿子寄信,五个儿子都去过昆明,他和那个女人给去的孩子扎个小生意本钱,然后让他们自力更生发展自己,这么多年,有四个孩子在昆明安了家,立下了业,这当然是那个女人和他的功劳成绩。
到了2000年,七十岁的他得了脑血栓病,半身瘫瘓,有病期间,那个女人没少给他治病,没少伺侯他,可毕竟这种病很难治愈。时间久了,寡妇女人包括那一对儿女,都开始嫌弃他。而几个亲儿子也都是勉强维持自己小家的生活,他也不想拖累儿子。
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他想到了老家。离家二十年,该叶落归根了。那个女人给了他两千元钱,把他送上了回家的火车。到了郑州火车站,他连下火车的能力也没有,在火车站,他出示了自己的志愿军退伍证明,火车站出钱雇了辆出租车,把他送回距火车站七,八十公里的偏僻乡村-----他的老家。
在村头的大路上,他下了出租车,他坐在自己简单的行李上犯难了,自己还有家么?自己应该去那里?
他出现在村头,引起了村人们的关心与注意,人们看到这个年迈又有病的归乡人,该怎么办呢?好心好事的村人找到白发苍苍的他老婆,他老婆恼恨的说,出去二十多年了,咋不死在云南呢?老了,病了,不会动了想起我,他该去那里去那里吧。村人们苦口婆心的劝说着她,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毕竟一起生活了几十年,毕竟一起生了五个儿子,在他在大路上独坐到天快明时,她终于去村头用一辆架子车把他拉了回家。
老夫老妻,她诚心的伺侯他,给他端吃端喝,一个月后,他竟然会下床,会拄着双柺在村里行走了,他逢人便说,糟糠之妻不可丟,如丟了,这次我肯定就冻死在大路上了!
老大跟老妻生活有一年,志愿军退伍军人的生活补贴他也有了,再一个他几个儿子也不断的给他寄生活费,他过不惯老妻的常年连肉都不吃的苦生活了,他搬到一个人独立生活的弟弟老三家。弟弟老三并不是光汉条,娶过两个老婆,是因为他脾气个性问题两个妻子生活到半道跑了,第二个妻子给他撇一女儿,如今女儿大了,出门成家了,老三又过上了光汉条的生活,大哥来这院生活,给自己做个伴也好,农村不愁吃喝,吃粮吃菜不算什么。同时老大是个好吃肉好喝酒的人,他手里有几个钱不买药不看病,都用到吃喝上,两个光身男人过的也算有滋有味吧。
他们兄弟共同生活到2010年,老大已经八十有二了,这年腊月天,他卧床起不来了,他活下去的信心和希望一点也没有了,他想马上死去,他用刮胡刀割断了自己的手脖动脉血管,可他的血脂太稠,血流的不多都凝固住了,他放声大哭,人怎么会倒霉到想死也死不成的地步呢?
死不了就要活受罪,他的拉撒都不会自理,屙床上,尿床上,他的三弟管不了了,他把他大哥揹给了他大嫂,大嫂也是八十多的人,她会伺侯好吗?回到老妻身边一个月,他由于尿到电褥子上,电褥漏电,他被电击死了。
老大死后,他的五个儿子和儿子全家都回到老家给老大送葬,葬礼办的很隆重,热闹了一个礼拜,老大的躯体由火葬场化为一盒骨灰埋进家乡的黄土地里,他的一生就如此终结了。
2010年寒冷的冬天,髙家老大,一个草根百姓,一个平平常常的农民,活了八十二岁,在这个冬天离开人世走了,走的平常。走的平谈,八十二岁算人生命的髙龄了,髙寿了。我们家乡有个说法,人行好了,积德了,才会活的超过八十岁,髙老大的一生也算行好和积德吧,算是一个好人一生吧!
一个平常人的一生,没有什么成绩业绩留存人间,不会引起活着的人长期纪念的,不会太长时间,人们就会忘掉他的。
人生,平常人的一生都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