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后语与民俗文化

摘要：民俗、文化、书谈。歇后语及其包含的人情世故 歇后语，顾名思义是歇一口气再说出来的话。其形式一般都是由前后两句话组成，而且这些话都是日常生活中的通俗口语。对这种说话的方式方法俗语叫“说话大喘气”，文一点的说法叫“话锋一转”。因此歇后语又叫“二话”“接话”“相话”“俏皮话”“垫口话”。
　　 歇后语精炼简捷，寓意深刻。它有能长期独立存在的相对稳定的意义与格式，是一种具有文学艺术特征和高度概括性的语言表达形式。歇后语产生于民间，是最接近生活原貌的原生态文化。许多歇后语可谓世理的高度概括。它们是生活的结晶，是人生的格言，是汉语言中的精华，是中华文化中的珍珠。
　　 歇后语的表意重心是在后半截，前半截只是个引子和铺垫。说话的时候，后半截承接前半截的音或义而生发而展开，继而突然转折出另一层别具一格的新意义，于是一条极富创意的歇后语便就势脱颖而出。因此，歇后语妙就妙在似乎毫无关联的两句话和两层意思，在歇一口气之后竟然可以实现浑然一体的无缝对接。中国式的幽默含蓄与深邃机智便也在“歇一口气”的巧妙对接之后而挥洒得淋漓尽致。歇后语是民间生活口语的直接产物，它的语调、语气、语义、修辞方法、地方色彩等语言因素以及产生的场合极其丰富且灵活多变，西方人理解或翻译中国歇后语不仅费劲往往还弄不大准确，关键是他们悟不透这举重若轻、看似简单的“歇一口气”之中所包含的广阔深远厚实的文化空间，摸不准中国歇后语里所隐藏着的那些丰富的人情世故和那根饱经汉语文化浸泡透了的筋。
　　 作为一种语言现象，歇后语自有它的规律和规矩。它的节奏感很强，有着中国韵文律诗的情致底蕴。它的前后两个部分并不是胡乱搭配就能成立的。除了朗朗上口，通俗易懂，民间生活气息浓郁这些特点之外，无论音也好义也好，两部分之间必须具备能够相互契合的条件，然后通过适当的修辞方法，或明接或暗转，方能成为一个整体。简要的说：
　　 1、前后两句涉及事物的特征要有共通性。二十年前笔者在省里一个法律讲习班上听讲课，许是为了活跃气氛，主讲人说：当下好事不一定能办成，坏事很容易就办得成。又顺便说了一句歇后语：“新媳妇睡觉——上面有人”。大家哄堂大笑，一下子就记住了，而且流传很快。与此相对又有“寡妇睡觉——上面没人”。此二歇后语虽然诙谐，但它以表面特征可以契合及内部活动可以共通的事实做巧妙的揉转对接而衍化出另一层幽默含蓄的新意义，从而暗中抨击了没有上层当权者撑腰就办不成事儿的风气，可谓既辛辣又无奈。
　　 2、要符合歇后语的结构样式。歇后语的结构形式是两边平行对称，首先是事实条件的平行对称，俗语叫“两头平”“一担挑儿”。就好比一架天平，不能一头沉一头轻。比如“属刘备的——哭来的江山”，猛一看很像歇后语，但它不是。这句话虽然也是歇了一口气又说出来，但它只是一句普通平常的话而已。中间虽然也有一个好像歇后语之“歇”似的停顿，但这“一歇”并不是歇后语那样有意义的故作停顿，它只是语词在正常运行过程中的气口停顿，只起个逗号的作用。也就是说，歇后语之“歇”是有意而为，是一个意义突变至于爆发前的缓冲过程，是在思考酝酿之后和实施急转弯之前的铺垫警示，而不仅仅是一般的口气间歇停顿。同时，“属刘备的——哭来的江山”这句话的两边不是平行并列关系。它的前一句没有独立完整的句意而且外延太大、太宽，虽然已经包含了后一句的内容，但作为歇后语则犯了头重脚轻的毛病。再者，前一句也没有提供产生后一句的完整、对等、有特征的必要条件。歇后语的出现发展到形成固定形态有一个过程，它们的产生时间很难界定，窃以为应该与戏曲、评书等在民间的流行普及有紧密联系。某些类似歇后语形式的谚语、成语或文章中的节语，虽然是形成歇后语的重要的语言文化基础条件因素之一，但它们不是歇后语。比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属老鼠的，撂爪就忘”。与此类似的还有“属棒子（玉米）粒儿的，一热就崩”以及“芝麻开花，节节高”等都不是歇后语。
　　 3、音或义要有内在的必然联系和共通的支点。看起来互不搭界的两句话所组合成的歇后语其实都必须有事实或读音方面的内在联系。而且这样的联结在一句歇后语中一般只能有三个支撑点，过多了就失之于不简练而不上口甚至成了一个长句子。所以“取点准确简要，立意精到内敛”是其突出的构造特征。例如，“羊（洋）皮袄做褥子——改革开放”。这是一句构思很巧妙的歇后语。其前后两句有三个相通的重点支撑着全句的立意。一是“羊”和“洋”的读音，是谐音。二是“皮”和“革”的意义有相通，是会意。三是“做褥子”和“改革开放”有活动上的共同性，是会意。将皮袄做成褥子（做帽子、鞋垫等等也可以）当然要拆开放开并作从新的剪接修改。而当下所言“开放”又主要是打开国门引进国外的新技术的开放，当然就是“羊（洋）皮”了。另有大家熟知的“和尚打伞——无法（发）无天”也是如此。
　　 4、前后搭配紧密，直接反映现实。歇后语是在一定的生活环境下产生的，具有“现在进行时”的指向意义。比如：“楼梯上打架——阶级斗争”反映的是上世纪80年代以前几十年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社会环境，如今年轻人对这句歇后语已经不理解或理解不深了。因此有很多歇后语若将其割裂或丢一半留一半，往往就掩去了歇后语的本来面目或使原意出现转移。这对歇后语本身的历史文化价值是一个损失，甚或可惜了它的史料作用。再比如，“神行太保串京城——跑步前进（跑部钱进）”。神行太保是指梁山好汉戴忠，他会祭甲马，特别能跑，以速度快、办事儿稳妥著称。这句歇后语反映的是上世纪后期计划经济还在起一定作用的时候，全国上下争速度抢时间，一哄而上发展乡镇企业，各地方都千方百计到中央各部委要钱争物的情形。在当时，“跑部钱进”甚至是作为一个经验来讲的，笔者是在一个会议上听发言人总结经验而用这句歇后语的方式说出来的。在中国现行体制下，各部委的权力都很大，企业的生存与发展对部委的依赖特点很突出。本世纪以来，“跑部钱进”这种现象还依然存在，这个话现在仍然还在讲，而且跑的速度与范围比上个世纪后期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已经把前半截的“神行太保串京城”省掉了，变成了与歇后语无关的另外一句话了，也已经没有争办乡镇企业的内涵以及歇后语的文化味儿，只剩下要钱。以后再过一个时期，当初它产生的特有意义恐怕就更不好理解。这就要靠有人有意识的记录保存它们了。
　　 歇后语是即兴之言，随意发挥，口口相传，种类繁多，入不了正史，无可查证。但很多歇后语的生命力极强，虽历经几朝几代的心授口传却没走形没变味儿，可以说是历史原状的记录。其中有一类是故事型的。即后语在前语所提供的典故、事迹、人物行为的基础上而生发而展开。这类歇后语涉及的内容极其广泛，有些事迹在如今的现实生活中已经颓废或绝迹，但在这类歇后语里却保存下来。研究了解歇后语的来龙去脉，对研究当时的社会政治军事、经济文化、风俗习惯，对研究了解中国的民俗史是一个很好的帮助和补充。
　　 歇后语里的人情世故极其丰富，下面说刘备之“刁”和“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刘备摔孩子——刁买人心”与“刘备坐西川——哭来的江山”
　　 “刘备摔孩子——刁买人心”是一句大家都很熟悉的歇后语，多有贬义。日常使用中，人们往往只说半截。但只要说出其中任何一个半截，大家就自然而然地知会了那半截，就会想起整条歇后语所含事实和意义的专属人刘备。如果某人利用小恩小惠或某种拐弯抹角的手段以获取别人对自己的欢心与信任，就会被评以“刘备摔孩子——刁买人心”。这就是说，省略的那半截不是没有，而是没说。可见，一条歇后语一旦成型，它的基本含义几乎就固定下来，并不因时间的推移流逝而磨灭或改变。它们的社会文化属性是具有稳定性的。这也是歇后语的一个突出特征。
　　 这句歇后语的社会、文化、文学特别是文字意义相当突出。它的用词达意十分准确到位并且具有感情上的高强度的搧动性。
　　 我们先看它产生的事实情境：
　　 长板坡前，赵云在批量涌来的曹军群里左冲右突，三进三出，白盔白甲杀成了红盔红甲，舍命救出了阿斗。
　　 在此之前已有小舅子糜芳向刘备耳里递送了谗言，同时又有张飞的煽风点火：“‘赵子龙反投曹操去了也！’玄德叱曰：‘子龙是我故交，安肯反乎？’张飞曰：‘他今见我等势穷力尽，或者反投曹操，以图富贵耳！’玄德曰：‘子龙从我于患难，心如铁石，非富贵所能动摇也。’糜芳曰：‘我亲见他投西北去了。’张飞曰：‘待我亲自寻他去。若撞见时，一枪刺死！’
　　 ……云纵马过桥，行二十余里，见玄德与众人憩于树下。云下马伏地而泣。玄德亦泣（刘备又哭了）。云喘息而言曰：“赵云之罪，万死犹轻！糜夫人身带重伤，不肯上马，投井而死，云只得推土墙掩之。怀抱公子，身突重围；赖主公洪福，幸而得脱。适来公子尚在怀中啼哭，此一会不见动静，多是不能保也。”（赵云亦有心机，说话留有余地）遂解视之，阿斗正睡着未醒。云喜曰：‘幸得公子无恙！’双手递与玄德。
　　 玄德接过，掷之于地曰：‘为汝这孺子，几损我一员大将！’赵云忙向地下抱起阿斗，泣拜曰：‘云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三国演义》四十一回）”
　　 在这样的情势之下，刘备于是就来了个将儿子“掷之于地”。还在襁褓中的阿斗就从刘备手里“掉”在了地上。
　　 细品《三国》原文里的刘备这一“掷”，不仅的确够“刁”而且后劲无穷，真真起到了凝聚人心的作用。不仅感动得赵云涕泪交流，使他从此死心塌地跟定了主公刘备打下了蜀国江山，而且还一掷三得：一是掷出了一员忠心耿耿的大将；二是堵住了张飞、糜芳等大员的嘴；三是在众人面前树立起了自己的光辉形象。
　　 但是，比之于《三国》原文，歇后语“刘备摔孩子——刁买人心”里的“刁”和“摔”两个字，不仅用得实在是更加准确精彩，而且十分生活化。刘备之奸猾也因此而更加跃然嘴上。领悟并了解这条歇后语的意蕴，关节也在这两个字上。
　　 先说“刁”。什么叫“刁”？“刁”是“狡诈”“无赖”“投机”的集合。但在这条歇后语里，“刁”字除了“狡诈”“无赖”的贬义之外，是说刘备还有点儿“精明、取巧”的褒义在里头。这个“刁”字在唐宋以前并无“狡诈”“无赖”的意思。其作形容词而含有“狡诈”“无赖”的意义则是宋代以后的事了。有研究古汉语者笑言“唐宋以前无刁民也”。
　　 再说“摔”。宋代《集韵》说这个字是“诸书不载”，就是说宋代以前所有的书里都没有这个字。到明代《字汇》和《正字通》里才有了这个字，这两部书对“摔”字分别说是“弃于地也”，是“俗字”。《字汇》和《正字通》都比《三国演义》要晚得多。《正字通》的作者张自烈进了清朝还活了二十多年。可见，“刘备摔孩子——刁买人心”这条歇后语完全是出自民间的俗语、口语。它的出现是随《三国演义》故事在民间的普及而出现的，当不会早于明朝。
　　 历来有认为刘备摔孩子是“假摔”，理由是刘备以仁慈为本，哪会真摔自己才几个月大的亲儿子，况且还没有摔死或摔坏。有研究《三国》的人也说是假摔，理由是正因为刘备耍心眼儿，所以才假摔。因为是假摔，所以才叫“刁买人心”。窃以为这是没转过弯儿来，是上了刘备的当，低估了刘备的狠劲儿。书文写的明白：刘备是将孩子“掷”在地上。所谓“掷”，就是摔、扔，是“真摔”。那么多人看着，如果假摔，他又怎么“买人心”？又何言“刁”呢？言其“刁”者，就在于情势的挤兑以及晦涩的心理使刘备很难堪，他要摔给人看。设若没人围观，刘备是不会摔的，因为摔而无用。只是因为刘备摔得实在是高明而有“技巧”，所以老百姓才说他“刁”。
　　 俗语曰“老不读三国，少不读西游”，就是因为《三国演义》里心眼子太多，但这也正是《三国演义》久读不废的魅力所在。
　　 刘备摔孩子的所谓技巧在哪里？
　　 对刘备来说，众目睽睽之下，赵子龙不仅回来了，而且还是救了自己的儿子回来的。想想刚才张飞、糜芳说的那些话，作为最高统帅，怎么向周围簇拥着的众位亲信高层和众多兵丁交代？没有一点儿表示是过不去的。况且此时正是用人之际。叵耐荒郊野外，败心惶惶，既无封官的条件，又无赏赐的财宝，况且因救了自己的儿子而封官加爵也不是个事儿啊，奈何？所以，正如此回诗中所言“无由抚慰忠臣意，故把亲儿掷马前”。因此他是不得不摔、非摔不可。但一直以来大家都没注意的是：刘备摔孩子的行为动作及其分寸的拿捏却是大有讲究的。可谓刁滑至极。
　　 其一，糜芳在正危急的时候编话说赵云投降曹操去了，张飞也跟着附和。刘备虽然嘴上不信，其实心中已经生疑，因为张飞就是他的影子，是他宁可借机兴兵，犯下战略错误而打丢了江山也要虚与维护的结义兄弟。刘备心里的话是让张飞替他说了。岂不闻张飞见了赵云之后直接当面大叫质问：“子龙！你如何反我哥哥？”注意，他说的是“我哥哥”，其中是不包括赵云的。还有一个没人注意过的更明显的细节是，赵云此时已经回来了，就满身带血的抱着孩子站在你张飞和刘备的面前，又何来“反叛”之一问？刘备所言“几损我一员大将”何也？是指赵云没能力杀出重围而死在阵中？当然不是！刘备此语实乃指张飞所言“若撞见时，一枪刺死”，是话里有话。赵云是个聪明人，刘备的话不能不引起赵云的警觉。所以赵云赶忙泣拜表态：“云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