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散文 >英雄的往事

英雄的往事

作者: 冬歌 时间: 2016-08-06 阅读: 80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军队应战争而生,军人以参战为荣。对于和平年代的军人而言,关于战争的概念与认识,除了来自书本,便是电影电视了。而影视剧中那些惨烈、悲壮的场景,大多是艺术加工过

军队应战争而生,军人以参战为荣。对于和平年代的军人而言,关于战争的概念与认识,除了来自书本,便是电影电视了。而影视剧中那些惨烈、悲壮的场景,大多是艺术加工过的,演的成分偏重,缺乏身临其境的真实感,而且场面大同小异,记忆也就没那么深刻了。
   对于战争的进一步认识与了解,是在军校里头。
   当年,读军校时,我们队是108个同学,分别来自陆、海、空三军,其中18名同学是战斗英雄,全都来自老山前线的作战功臣,守过阵地,攻过山头,蹲过猫耳洞。小时候,一听到“战斗英雄”这个名词,全身上下都会抖擞起来,那是发自心底的崇敬。现如今,零距离与战斗英雄们在一起学习生活,不免觉得这是件很荣耀的事情。不用说别的,仅“战斗英雄”这个词汇所能呈现的画面,让我联想上三天三夜,都不为过。
   我们虽然在同一个教室学习,同一个楼内起居,同一个饭堂吃饭,但他们当时编在第三区队,而我却分在第一区队。我们住楼东头,他们住楼西头。集合站队,通常又以区队为单位。除了晚上或节假日的闲暇之余,其它时间是难得有充裕的时间与“战斗英雄”们在一起闲聊的。直至第二学期,神经不再紧绷,我才有机会单独接触到身边这些曾经历战火的英雄们。
   记得那是一个周末,阳光明艳,天空瓦蓝,旷野寂静。我约了人称“老胡”的十二班班长胡广华。在军校西门外的战术训练场的小山坡上,这位来自老山前线的战斗功臣,一经提起前线与战场,浑身就像是打了鸡血似的,立马来了精神,眼球突出,光芒四射,语言的“匣门”随即打开,如同流水一般,倾泻而出。老山前线那一场场激烈地战斗,那一次次血与火的考验,那一个个触动灵魂的故事,从他的口中源源不断地流出,娓娓而谈,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段遥远的往事。
   老胡出生于鄂北山区,18岁那年参军来到了北京军区驻河北某部。紧张的3个月新训刚刚结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部队便接到了赴滇参战的命令。军令如山倒,军情如火急。那天下午,全师几千号人马在大操场上集合,师长表情严肃地宣布了上级命令,政委嗓音洪亮地作了思想动员,各团代表斩钉截铁地纷纷发表了决心。当时,在誓师动员大会上,政委讲的那句“我们热爱和平,但我们不畏惧战争”直到今天都记忆犹新。那天的晚餐很丰盛,大家敞开胸怀,痛痛快快,喝了一场大酒。当新兵的他后来才知道,这叫“壮行酒”。
   凌晨时分,老胡所在连的一百来号人,打起被包,背起枪,乘坐闷罐车,随着大部队雄纠纠,气昂昂,开赴南疆战场。
   老胡说,宣布参战命令那会儿,大家没有太多的恐惧感。对于战争,真的没一点感性认识,总觉得就像电影小说里一样,战斗的结果都是敌人死的死、伤的伤,狼狈逃窜;而我军呢,在占领的阵地上摇旗呐喊,欢呼胜利。因此,对于参战,不仅毫无畏惧,反而认为自己是时代的幸运儿,赶上了报国仇、扬军威的好机会。至于生死,大家真的不怎么当回事。
   行军途中,连长、指导员让每一名战士认认真真地写一封家书,还特别交待,务必把想要给家人说的话、需要交待的事情,不管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还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一五一十,一个不留地写清楚、说明白。顿时,沸腾的车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空气仿佛也凝结了,脚下的车轮摩擦着铁轨,有节奏地发出令人烦躁的声音。战友们面面相觑之后,恍然大悟,彻底明白了这封家书的分量,以及它所蕴含的意义了。
   当年,来自湖北的那批兵中与“老胡”同为一个山沟沟里的有8人。人在他乡算是老乡中的老乡了,“亲上加亲”显得更加亲近一些。那天,他们写完信后,老胡灵机一动,提出口头倡议, 8人中如果有人能够从战场上活着回来,无论今后贫贱富贵,都要像亲儿子一样替牺牲的战友尽孝送终,绝不让老人孤独伤悲,让牺牲的战友在九泉之下安息。这不仅仅是个简单的口头协议,更像是一个庄严的生死承诺。8名战友满含泪水,8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老山,位于云南省麻栗坡县城东南方,自西南至东北方向绵延数十公里。经过几年的战火,这里原有的葱绿早已化为一片血染的焦地。为了维护国家尊严,捍卫领土主权,先头部队中不知有多少将士的鲜血永远洒在了这里。老山左侧是61号阵地,位于老山主峰和松毛岭之间,战略位置险要,易攻难守,前方直面敌人,后方地势险恶,通往主峰只有一条路,是易受敌人攻击袭扰的阵地之一。老胡和战友们在山脚下经过必要的临战准备后,于4月19日进入这个阵地。那天是个星期天,也是西方的所谓“复活节”。
   到了老胡他们部队上阵的那会儿,那场自卫反击战已打了整整8年。战争已接近尾声,不像前面那么激烈,大多以防御战为主,偶尔也会主动发起一次小规模、短距离的进攻。各个军区的轮番上阵,部队的一次一次轮换,使战场条件有所改善,但部分阵地依然简陋,防御工事仍不够坚固,仍然曲身蹲守在猫耳洞里。一个班防守两个哨位,每个哨位配置5至6人不等。班长带老胡他们几个在一号哨位。一号哨位处于61号阵地最前沿,因条件最差,危险性也就最大,而且洞也是最小的。猫耳洞里,白天闷热难耐,鼠窜蛇游;夜间阴冷潮湿,蚊叮虫咬。在浅浅的洞内,身体是无法躺平伸直的,更甭想盖上被子舒舒服服睡个安稳觉。在战场上是枪不离身的,再困再累,也抱着武器。所谓睡觉,也就是坐在洞里靠着洞壁扶着枪打个盹,与电影《上甘岭》中的画面相差无几。每天神经都绷的紧紧的,时时刻刻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一有情况迅速出击,随时歼灭来犯之敌。
   在战场上,不仅要考验人的意志、耐力、承受力,还需要有良好的心理素质,不怕牺牲的精神,敢打敢拼的血性。有些东西,绝不像平日里口头上说的那样轻松简单。在这样的环境下,不用多说什么,也不需要讲多大道理,每个人都会铆着劲自觉自愿主动去做好,谁会拿自己的生命去开玩笑呢?我们常说,“战争最能考验人,更能锻炼人。”这真不是一句空话,只有经历过枪林弹雨、生死考验的人,体悟才最深刻。
   说到这儿,老胡停顿了一下,伸出右手,示意我给他一支烟。我掏出温州产的防风打火机,恭恭敬敬给他点上。老胡深吸了一口,仰起脖子,对着天空吐出烟雾,继续着我们的话题。
   上阵地头一天,战士们就被战壕内外的一堆堆炸药和地雷,一箱箱的子弹和手榴弹给震撼了。这在平日里是难得一见的东西,在这儿却多的出奇,多的数不胜数。这心里头啊,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兴奋的是,想不到自己一不小心,成为电影中那战争场景里的主角,而且这并不是在演戏,更不是在做梦。新兵训练时,连长老抠门了,想多打一发子弹都不行,几个月下来总共打了10发子弹,一点都不过瘾。这回好了,想打多少就能打多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想啥时候打就啥时候打。老胡心里暗骂,狗日的,你来吧!老子不把你打成“马蜂窝”就不姓胡,情不自禁地端起钢枪,打开枪栓。心中怒火,莫名而来!
   双目紧盯前方,等待着活靶子。可是,守候了一下午,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装满弹夹的子弹未打出一发,不免有点失望。其实,即使没发现目标,也可以任性地干出几梭子,过过枪瘾。然而,老胡没这么做,觉得在战场上不将子弹打在敌人的身上,那是浪费纳税人的钱。
   太阳西沉,残阳如血,天光渐渐暗去。一转眼功夫,山顶上方的天空,就被酡红的云彩遮蔽。幽暗的黑,缓缓地把夜色包围;潮湿的风,裹挟着阴冷迎面袭来。漫山遍野,漆黑一片。几只猫头鹰在阵地前飞来飞去,尖叫声让人毛骨悚然。老胡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似乎整个阵地也跟着哆嗦了一下,恐惧感涌上心头。前头换防的战友在交接时特别交待,敌人常常利用漆黑的夜晚偷袭我方阵地,尤其要警惕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今天部队刚换防,又是“复活节”,难不成敌人真会利用这个机会上来?班长说,有这个可能!可是,老胡觉得,阵地前方布满了定向地雷,敌人上来不等于送死吗?趴在工事前,就这么静静地想着,内心有点疑惑,但又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到了半夜,猫头鹰停止了尖叫,蛐蛐声、蛙叫声此起彼伏,丛林中山鼠乱窜。有战场经验的老同志都知道,通常在这种情况下,说明平安无事,没有敌情,可以适当放松些。若是昆虫停止鸣叫,又瞬间即逝,恢复常态,证明是猴子或野猪借过。如果各种声音戛然而止,且长时间没有动静,这里面肯定就有“名堂”了,警惕性必须提高。
   到了后半夜,班长替下了老胡。老胡再回到洞里,扶着枪,在昆虫们悦耳的“歌声”中,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洞外昆虫停止了鸣声,夜空一片寂静。就在这时,那条悬在洞内用作警示的背包带不停地抖动起来。“有情况!”老胡和战友们,腾地跃起,操起家伙,悄悄爬上堑壕。按作战方案,老胡和一名老兵在左侧十点钟的位置,另外两名战友在右侧两点钟战位。班长用手势示意我们,阵地前方的丛林中有小股敌人,让我们听他指令行事。老胡心跳加速,强屏呼吸,瞪大眼睛,在阵地前方一遍遍巡视着。一只似乎受了惊吓,发出吱吱声的山鼠,从身边而过。其它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老胡就纳闷了。心想,如其被动地趴着,不如主动上前察看。想着想着,就抬起了右腿,准备跃出堑壕,抵进侦察。被一旁的老兵一把拉了下来。这时,只见班长端起枪,向远处的丛林中,“突、突、突”地干出了一梭。大约过了一根烟功夫,四周的蛐蛐和蛙声,又不停地高歌了起来。老胡抱怨班长,神经过敏,故弄玄虚。同班另一战友也嘀咕,班长这是故意不想让我们睡安稳觉。面对战友们的责怪,班长沉默不语。
   清晨,班长带着老胡,前出阵地巡查发现,阵地前端原本朝向敌方的定向地雷,全都扭转方向。老胡有点疑惑不解。好险!班长停在原地自言自语。接着,按班长要求将所有被敌人调查转方向的地雷,重新纠正后,回到哨位。班长没顾上吃早饭,便将情况报告了上级,然后召开了班会,分析敌情。老胡不知班长的葫芦里卖的啥药?也不明白他所说的“好险”是啥意思?班长清了清噪子,不紧不慢地说,根据所发生的情况判断,昨夜摸上我阵地敌人的真正目的,不是搞偷袭,而是乘着夜色,改变定向地雷的方向,利用我方的武器来伤害我们自己。这样他们就可达到“拿人枪戳人马”之目的,不费一枪一弹,就把我们给收拾了。假如我们当时鲁莽地冲下山追击,这样就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所以,在战场上我们必须慎之又慎,在没弄清情况之前,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班长接着说,上了战场的人,脑袋瓜子别在裤带上,说不准啥时候就丢了,随时随地都有“光荣”的可能。敌人并不像电影、电视中所描绘的那样,呆头呆脑、傻里傻气的,任由我们当猴耍。我们所面对的敌人,祖祖辈辈就在这深山老林中生活,对地形、气候、环境等情况,比起来自内陆的我们要熟悉适应的多。况且,他们历史上有过多年与强敌作战的实战经验。这些鬼子在丛林中,身手敏捷,行动自如,如同弥猴一般上窜下跳,却无半点闪失。他们在偷袭时,全都光着脚丫子,健步如飞,却步履轻盈,是很难听到脚步声的。敌人狡猾、凶狠的程度,会让人令人始料不及。
   阵地右前方数百米外边境线上的山凹里有个小水库,它既是我前沿阵地的生命之源,也是敌占区军民生活的日常用水之地。这个水库边,杀机四伏,不知发生过多少次因争夺水源而引起的战斗,双方伤亡时有发生。因为有过血的教训,我军去水库背水,一般安排在天蒙蒙亮的清晨,或太阳落山后的傍晚。根据多年经验,这两个时间段里,与敌人相遇的几率相对较低,正面交锋会少些,安全系数也会高一些。
   春天时节,南疆大地,繁花似锦,俨然盛夏。此时,老胡的家乡应是桃红柳绿之时,春光显现,乍暖还寒。老胡觉得这儿的夏天,来得比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家,要早的多。傍晚时分,班长带着老胡,在夕阳的余辉下,沿着弯曲崎岖的荆棘小路,缓慢前行,去完成背水任务。班长说,如果情况允许,还能顺便痛痛快快的洗个澡。洗澡?老胡惊愕。洗澡!班长加以肯定。自从上阵地后,老胡和战友们就没好好洗过一次澡。上次和哨位上的俩战友,脱个精光,在猫耳洞外的瓢泼大雨中尽情地淋了一回,甚是过瘾。不过仅此一回,老天就再没下过让人痛快淋漓的大雨。想到就要在水库洗澡,老胡这浑身上下,像是长满虱子似的,痒个不停,脚下顿时有了劲儿,步速瞬间快了不少。
   接近水库,俩人放慢了脚步,提高了警惕性。老胡发现水库的那一边,有两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站在水中戏闹,不时发出吱哩瓜拉的喊叫声。一听声音,不是自己人!对于女人,在战前教育动员时,指导员讲过的,一是要尊重妇女和儿童,严禁做出影响我军形象的事情来;二是在没有受到威胁时,不可轻意开枪,以免伤及无故。
   班长和老胡躲避在丛林的大树后面,屏气凝神,静静地等待着她们离去。老胡的内心有点按捺不住,不时地抻出脑袋,往水库里张望,却被班长一次次地拽了回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晚霞慢慢变成浅灰色,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水中的女人却玩的正欢,仍然没有上岸的意思。可这时间不等人啊,若是进入黑夜之前,不能返回阵地,或进入安全地带,那么危险性将成倍地增加。班长不耐烦了,也顾不上什么忌讳不忌讳,形象不形象了。让老胡继续留在原地,负责警戒,自己提起水箱,健步向水库边奔去。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英雄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