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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桃花非国色

作者: 余显斌 时间: 2016-08-06 阅读: 138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人们说起桃花,爱用凄艳一词,这对桃花实在是一种亵渎。  桃花如何凄艳?在三月,故乡的小村罩一片儿花海。这中间,有梨花,有杏花,也有桃花。我家对面,

摘要:桃花如何凄艳?在三月,故乡的小村罩一片儿花海。这中间,有梨花,有杏花,也有桃花。我家对面,斜望过去是一个山包,山包后面有一洼地。有一人家瓦屋,就立于洼中,下半部被山包挡住了,看不见,只见上面部分,即窗户,还有黑瓦屋顶。 一
   人们说起桃花,爱用凄艳一词,这对桃花实在是一种亵渎。
   桃花如何凄艳?在三月,故乡的小村罩一片儿花海。这中间,有梨花,有杏花,也有桃花。我家对面,斜望过去是一个山包,山包后面有一洼地。有一人家瓦屋,就立于洼中,下半部被山包挡住了,看不见,只见上面部分,即窗户,还有黑瓦屋顶。
   一到春天,细雨如烟。
   这时,天地罩在一片薄纱一样的雨雾中,鹅黄的榆柳也罩在薄纱一样的雨雾中。春天的雨,是水的魂儿,亮亮细细的。此时,地气回暖,一下雨就扯一片烟儿,潮潮的,薄薄的。我站在自己家台阶前,向斜对面望去,一片烟儿中,不见了那家的屋顶,也不见了窗户。
   一切,都被桃花遮住了,都被雨雾遮住了。
   山中人爱栽果树,门前户口,尤其爱种桃树,这时桃树都绽了花苞,开了花骨朵,一朵朵一片片在薄雾中隐现着,如一片裹着绸纱的霞光。
   小村人爱种桃树,是有一定原因的。
   梨花太白了,如一片片雪花缀在枝头。古人诗说雪花,“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其实,梨花又何尝不像雪呢?隔了雾,则如一片白绸,九风十雨里,让人见了,总难免有些寒颤颤的清冷。
   杏花,太薄了。
   我总认为,杏花有点像过去那种细竹纸折叠的纸花,微微的红中,透露出一点儿惨白,单这种颜色,就给人一种寒冷的感觉。
   桃花却例外,能给人一种温暖,一种热烈。
   有人说起花儿来,总爱用云蒸霞蔚这个词,大概说的就是雾中的桃花吧。桃花在雾中一片霞光,一片红晕,让人不禁神往,很想披开那雾看看,桃花此时该是如何的水灵如何的水嫩啊。
   对面人家有一新媳妇,从外地来的,身子很苗条,声音也很软,糯糯的,如糯米糕一样,经常用篮子提了衣服,走出桃花林中,沿着一条弯曲的路下了河洗衣,或者洗菜。然后,又提着篮子,袅了腰走上山包,隐入桃花林里,乍一看,就像是在桃花里一出一入似的。
   女子脸白,细眉长眼,见人很少说话,抿嘴一笑。
   女子爱穿花衫子绿裙子,出没在春天的烟雨桃花中。
   又到了春天,对面人家的桃花该开了,那女子该又花衫绿裙,出没于桃花中了吧?
   我看对面人家如画,我想,对面人家看我家,大概也如画里吧。
   小村人爱种果树,不只是为了食用,更多的是为了观赏吧。因此,一到春天,燕子的第一声鸣叫从空中洒落下来,亮亮的丝雨柔柔地从空中飘落下来,桃花,也就绽苞了,也就半开或全开了。
   有时,在山中走着,尤其是在三月晴日的上午回到故乡,一个人无事时,背着手慢慢地走着,踏着石桥,过了清清的流水,然后继续走,保不定什么时候,一个粉墙的院子,就出现在眼前。柴门紧关,抬起头,一枝两枝红色的桃花伸出墙头,几只蜜蜂嗡嗡地叫着,叫出一片的热闹。叶绍翁诗中道,“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为什么一定要是一枝红杏呢?“桃花依旧笑春风”,不是更有春天的气息吗?
   妻子爱种花莳草,因此,我家屋后,水竹一川;门前,桃李如陶潜茅庐的一般,罗列堂前。一到春来,花开一片,映入窗户,卧室内氤氲着一片春色,人的心如浸泡在春色里,也一片舒张。
   竹林中,不知何时长出一棵桃,不大,酒杯粗,一到春天,桃花一开,从竹林中冒出几枝几朵,与竹叶相互掩映,很好看。
   苏轼有诗,“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萎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此时,下的雨称为桃花雨——单桃花雨一词,就如一阕小宋人小令,色、香、形毕现。此时涨水,叫做桃花汛。桃花汛期的河豚,特细腻,鱼刺细软,为极品之物,做成汤,有一种三月春草的鲜嫩味。
   也有人说,此时鳜鱼味道也很美。但是此时鳜鱼的刺细小,不易挑出。于是,有人发明一法,将鳜鱼煮成糊状,然后用细罗过滤。将过滤的鳜鱼糊,放入蒜末、姜末和五香,再煮成白糊状,佐面条食用,味隽美嫩香。也有人喝酒时,用此为醒酒汤。做汤时,摘下几瓣桃花,或花苞,开水一捞,放入冷水中浸润,娇艳如开,放在汤上:白汤、红花、绿葱叶,那就是一个微型江南。
   发明这道菜的,一定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女子,她的心中一定有一片春天,有一树将开未开的桃花。
   或许,她本身就是一朵桃花吧!
   我家竹林的桃子熟后,大如拳头,红、水灵、爽口,不知是哪儿落下的桃核。桃子未成熟前,妻子不许人摘,即使调皮的孩子。熟后,随便摘,从不拦着,她说,水果就是吃的嘛,谁吃不是吃啊!说时,一脸的笑。
  
   二
   不知古人为什么要眷爱杏花,却很少注重于桃。
   宋人宋祁,写的词中,有“红杏枝头春意闹”一句,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道,“著一闹字,境界全出”。据说,宋祁本人也以这一句自傲,被人称之为“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宋祁竟然以“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自命,到处张扬。
   其实,杏花怎么能红得过桃花?要写春的热闹,桃花最能显现出来。
   粉墙内,竹林外,柳丛中,一树桃花,就是春天的一片微笑,而且那笑娇媚,柔弱,实在不是杏花所能比似的:相比桃花而言,杏花实在要逊色一些,而不是一点。一个十八岁的女生,面若桃花,那是美,是媚,是一种健康之色;若脸若杏花,那就是病态了。
   山野水边,突显一丛桃花,那真是一种诗画难描的风景。
   老家的一处山角,有一角岩石突兀在车路旁。车路如带,一拐一弯,绕向远处的林子中去了。村民在岩石上,以砖垒砌一座小庙,斗大,也飞檐翘角,古色古香。小庙旁有几棵榆树,沧桑粗壮,枝丫弯曲,如炭笔画。树枝上有老鸦窝,一到黄昏,老鸦呱呱叫着,带着一群儿女,在黄昏落日中,驮一片暮色,飞回巢中。
   春天时,这儿榆树一片嫩芽,同柳芽一样娇嫩。陶渊明《归园田居》中道,“榆柳荫檐前”,实在是细致观察后才将之放于一块儿的,榆和柳在春初冒出的芽孢,都是鹅黄之色,十分相似。
   小庙旁,还有一棵桃树。
   树经过一场暴风雨,树身断了一半,只剩下几根树枝。但是,春天一到,柔风一吹,树枝上就冒出花苞。不知这儿向阳,还是地气暖和,亦或是树种的原因吧,这棵桃树开花总是要早于其它的桃树,一般一到腊月三十左右,此树就吐出微微的花苞,沁出一星红色。初一早晨,天光如水,日光如洗,来小庙烧香时,一眼看见这花苞,心中就滋生出一种喜悦,这种心情,实在很美。
   每次正月初六离开老家,准备远行时,走到这儿,我都会停一下,看看这树花儿开了没有,然后,才恋恋不舍离开。
   故乡山川,故乡河流,甚至一草一木,都是亲人。这其中最让人不能不记起的,应算桃花。怪了,身处异地,一到三月,想起故乡,就想起故乡的山水,山水间一条弯曲的公路,公路旁的粉墙人家,粉墙人家旁陪衬的,一定是一树桃花。
   桃花开处即故土,它和鸡鸣炊烟童谣一样,牵系着一颗游子的心。
   故乡人种桃,一般是东一棵西一棵的,和别的花木杂栽,这不是有意为之,但是,恰是无意为之,才充满了一种画意。春天里,杂花生树,色彩不一,蓬勃着一个春天。
   可是,也有成片种桃的。
   我工作过的一个地方,叫花庙子。这个地方离老家有十多里,一条河在两山间流淌,山门很宽。那时,我在那儿教书,学校在向阳山脚下,对面山上是一片桃树。那真是一片桃林,几乎一面山都是桃树,也有人家,也有梯田,也有炊烟山歌和笑声。桃花一开,这些都淹没在一片桃花里。
   这样的桃花林,远观近观,都是十分适宜的。
   有时,放学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楼上房中,透过窗户,向对面山上望去,一片云霞罩着对面的山,如一片春天的微笑:有的三几棵簇拥着,开得热热闹闹;有的一棵独立,开得寂寞,但决不冷清;也有的很小很小,可已冒出一簇的花儿,捧出一片美丽。
   三月的风,已是暖风,也叫熏风。那真叫熏风,暖暖的,柔柔的,软绵绵地吹来,吹得人浑身懒洋洋的,直犯困,这,大概就叫春困吧!在三月的桃花风中,人沉沉睡去,一觉醒来,燕子来去,一窗嫩绿,这是《归园田居》中也少有的韵味。
   有时,闲暇了,我也会去桃花林走走。
   这样的桃林,宜于漫步,也宜于读书。
   漫步时,桃花就在眼前眉梢开放,让人的心里荡漾着一片春色。风轻轻吹过,桃花瓣瓣从枝头落下来,陶渊明在《桃花源记》中用“落英缤纷”来形容,一个“落英缤纷”是能说尽桃花飘落的情态的。也有人用“落红如雨”,也很得当,不过太浪漫了。在这样的如雨落花中,一个女子打一把小伞,慢慢行去,不看长相,单那情态也已倾国倾城了。
   如果清闲时,也可以拿一本书,来到桃林中读。此时,落花朵朵,在襟袖间,在书本中,带着一种晕红,一种清香,有一种“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感受,心中,就有一丝绮想,有一丝浪漫。宋人姜夔有一首诗,写的很韵,“自琢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廿四桥”,是很能说尽桃林读书人此时的想法的。甚至,在桃林里读书时,我几乎怀疑,这个小红一定也如桃花一样的吧。
   面对桃花,若是悲伤时,也一定会如黛玉一样。
   因为,桃花朵朵飘落,如青春一样,让人觉得时间的可惜,可怜。同时,桃花零落,也让人觉得岁月的无情。黛玉葬花,一定葬的是桃花,否则,“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这样的句子,不是桃花,又有哪一种花当得起?
   桃花红骨轻软,水嫩其表。
   走在落英缤纷中,即使带着黛玉的那种哀愁,也是优美的。因为,这个时代,人的心已结痂,难得体验到心灵的波动,这种波动,即使是一丝忧伤,也是优美的,因为,毕竟让心波动了啊!一塘波动的水,总比一塘死水好!
   有时,看电影中,尤其武侠片中,一男一女,白衣如雪,长剑如电,来往于梅花朵朵中。梅花落瓣,怎如桃花瓣瓣?如果是桃花朵朵,漫天飞舞,两个白色人影,翩然如蝶,是最美的景致。
   可惜,这种美,能有几人领会?
   在花庙这个地方呆了一年,我就离开了。
   前几日,有当地人进小城,相遇之后,谈及那片桃林,对方说,这片桃林已不在了。原来,现在的桃子卖不起价,这片桃林也就被砍了。我听了,心中一片怃然,一片霞光春景就这样消失了,再也看不见了。苏轼在《后赤壁赋》中道“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视矣”,不到十年,一片桃林不存在了,再去那儿,还识得那儿吗?
   山水如画,还能如画吗?
   当钱决定一切时,美就遭遇了劫难。
  
   三
   我所走过的地方中,小镇是最美的地方,这儿山势如眉,水光如目,山水之间是一弯平展展的土,上面有粉墙黛瓦,有石板小巷,有古戏楼,上面二胡咿呀地拉着。小小一个小镇,白亮亮的水沿着石砌的水渠,一路平平展展地流着,流过柳荫,流过竹林,流过小桥下,流入人家的院子。
   水,滋润着一个小镇。
   小镇人爱种树,特爱种桃树。
   三月一到,小镇就映在一片桃花中。风吹花飞,整个小镇就罩在一片桃花雨中,也映衬在一片红色的霞光中。一个人无事时,沿着石板小巷走着,脚步空空的,心也空空的,不着一点儿负担。这时,粉白的墙头时时露出一枝两枝桃花,水灵灵的。粉墙内,传出一阵阵清亮亮的笑声,荡漾在人的耳中,也荡漾在人的心上。小镇女人如桃花,长得韵。
   春雨淅沥中,在小巷里走,我一般是不打伞的。
   春雨总是亮亮的柔柔的,“沾衣不湿杏花雨”,是宋朝的一个和尚说的。可是,怎么又是杏花雨啊?应当说桃花雨啊。真的,走在小巷中,鼻尖心上浮动的,总是一缕湿湿淡淡的桃花香。戴望舒走在小巷中,总是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雨,本来就带着一种古典的哀愁,再加上一个“芭蕉不展丁香结”的小女生,“投出大息般的目光”,更让人愁得不能再愁,有些消受不了。如果此时遇着的是一朵桃花般的女孩,一路笑着,从小巷雨中走来,此时,雨也带着一种喜气,一缕春风吧。
   小镇人爱桃花,不只是在粉墙院内栽,寺庙边,小桥旁,也栽桃。小镇水多,一个小小的镇子,水就达五条之多。一条条水都白白亮亮的,很平,很静。水上都有桥,或半月形的,或花瓶形的,或六角形的。桥的影子映在水里,浅浅一痕。桥边,都有桃。春天中,桃花红红灼灼地遮着桥。人在桥上走,仿佛在桃花里掩映着。
   寺庙旁,也植桃。
   有时,春天的早晨,抬头一看,山上寺庙桃花开了,开在山墙的一角,或开在山门旁,一僧如鹤,衲衣飘扬,站在桃花林边,如神仙中人。去寺庙的上山台阶旁,也有桃,一颗又一棵。老僧在晚钟声中上山,一会儿隐没在桃花中,一会儿又露出来。暮钟声很长,哐——哐——一声声从山上传来,一波一波沉入小镇,沉入小镇的暮色中。那钟声,好像也带着桃花香。
   小镇,现在已成了一处旅游景点,一到五一,大家都去看石板小巷;看古戏楼;去看那一弯湖上,小划子船轻轻划过,一条人影将网撒下,搅动一片绿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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