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鱼

(一）
　　 小城三面环水
　　 东西是三湖
　　 蓝汪汪拥着一尊红艳艳的桃花岛
　　 西南是长江
　　 白茫茫锁住一片绿油油的芦荻洲
　　 楼群亭亭立于湖滨江畔
　　 投影于蓝汪汪也投影于白茫茫
　　 春深深堤长长水盈盈
　　 小城水灵灵
　　 像一株千年水仙青青
　　 被秀水捧在掌心
　　
　　 （二）
　　
　　 素有“木雕艺术缪斯”美称的李丽娟，受邀策划雕刻一组南有嘉鱼系列的木雕作品，我陪同她徜徉在三湖连江边，玩风袖月，倾心于物华天宝，生思古之幽情，以确定作品的构图和立意，寻求形与神最完美的融合。三湖连江宛如伸出三只小手，捧起三片湖泊的涟漪和情思诱惑着我，我面对湖水，脱口吟出了我多年前就写出的这首小诗《千年水仙》。
　　 小城如依水而生的水仙，没有了水，小城就没有了灵气，人不杰，地不灵，小城的人杰地灵全在乎水。
　　 水恋小城，小城恋水，小城的名字源于《诗经》：南有嘉鱼，蒸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以乐。
　　 嘉鱼是江南水乡。境内湖网密布，水面占据幅员的30%，境内河流，大大小小，有几十条，陆水河、金水河、大岩湖、斧头湖、蜜泉湖、松澥湖、西梁湖都把它们水淋淋的名字，写在了小城的版图上。
　　 长江不废万古流，浩浩荡荡，成为一条动脉，穿过小城的腹部，过山过湖，江依湖而行，湖靠江而活，小城在水里映照自己的容颜，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三湖连江参参差差地铺展着近似乎苍苍茫茫的柔蓝，淡淡若无的阳光浸在水里被染蓝了，绿色的春天托起绿色的弱柳，红男绿女划着白色的小艇，荡开了红色或金色的轻梦，去捕捉小城五彩斑斓的千年水韵。
　　 梭罗曾在瓦尔登湖畔写下了名著《瓦尔登湖》，文中写道：我看见岁月奔驰，换过冬季，迎来了春天。
　　 李丽娟和我迎接的春天不在大自然里，而在文化和艺术中，文化和艺术迷恋着水，沉淀在水里，被鱼所负载。
　　 小城多水，水多，鱼自然多，水是小城的生命，鱼是小城的灵魂。
　　 一则谜语迷并不迷糊：游来无所思，游去无所依，远看一幅画，近看一首诗。
　　 谜底是鱼。鱼，游来游去，如诗如画地游进了饮食领域和文化领域。于是，技术型的鱼文化和人文型的鱼文化便在历史的江河里荡起了粼粼波光。
　　 融鱼文化于僵死的木头里，这是李丽娟此行的目的。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水则情满于水，我顺着她的木雕思维而入鱼文化，伸出闪烁的手掌和心灵去捕捞岁月的流痕。
　　
　　 （三）
　　
　　 鱼，是游荡在水里的花朵，成熟后结出了甜果，它们的甜美味道盛放在饮食领域里。
　　 春秋时期，信陵君门下的一名门客，久不被重用，心生悒郁，有一次，弹剑而歌：长铗归去兮，食无鱼。在他看来，鱼是上等食品，吃鱼代表了上等身份，无鱼可食则意味着怀才不遇。由此看来，鱼的味道与身份同样重要。
　　 孟子大概不会贬低鱼的地位，故而称：鱼，我所欲也，熊掌，我所欲也。当然，熊掌的味道远胜于鱼，但鱼比熊掌廉价易得，普通百姓自然是便宜取鱼了。
　　 鱼味甜美，引起了晋代文人张翰归心似箭，张翰同阮籍一样，性情不羁，越名教而任自然，在司马冏当政期间，他担任大司马东曹椽一职，永宁二年，有一天，秋风吹起，他便想起了家乡的莼菜羹和鲈鱼脍，乃作歌曰：秋风起兮佳景时，吴江水兮鲈鱼肥，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得兮仰天悲。歌毕，他挂冠辞官，飘然回乡，品尝莼羹鲈脍去了。
　　 当然，张翰辞官的主要原因在于他厌恶了晋代官场黑暗，但他迷恋乡风纯朴也是一大原因，正因为如此，家乡的鲈鱼味勾起了他的乡情，这就成全了他的归隐之志。
　　 隋炀帝是暴君，也是文学家，他的文章辞采远胜于张翰，他吃过松江鲈鱼后，对鲈鱼的称颂亦富诗意，他称：金齑玉脍，东南佳品。
　　 范仲淹在《江上渔者》里同情渔家：江上往来人，但看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从范诗中，透出了另一层美学信息，即鲈鱼是饮食美学中的金齑玉脍，深受隋炀帝那样的统治者所喜爱。
　　 与范仲淹同时代的欧阳修在《醉翁亭记》中写道：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欧阳修只不过是借这篇游记表达“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间”的主题思想，但他的山水之乐离不开酒和鱼，酒和鱼是山水之乐的帮闲和帮忙，而不是帮凶。
　　 华裔作家张辛说：文学是鱼上的香菜。
　　 我把她论文学的词汇略一颠倒，就变成了一种美食观：鱼是香菜上的文学。
　　 难道不是吗？鱼，点缀了水里的诗情，充实了桌上的画意，筷子夹鱼，酒杯相碰，琼浆玉液里多少鱼的诗情画意在闪亮。
　　 嘉鱼是著名的回鱼之乡，鱼类资源丰富，鱼类品种有80多种，盛产青、草、鲢、鳙四大家鱼，鱼宴是这座小城的美食品牌。
　　 《嘉鱼县志》记载：公元953年，南唐皇帝南巡至此，品尝到此地百姓进贡的活鱼做成的鱼宴时，连声称赞：佳鱼，佳鱼。
　　 月是故乡明，水是故乡甜，鱼是嘉鱼佳。皇帝对嘉鱼之鱼的赞叹已成一段佳话，如此一来，鱼宴就成了嘉鱼美食中的皇帝。
　　 新疆人会烤羊肉串，兰州人会拉拉面，武汉人会腌鸭脖，福建沙县人会做小吃，嘉鱼人擅长烹制鱼宴。
　　 嘉鱼的食神擅长煎、煮、烧、蒸、炖、熘、炒等等十八般厨艺，做出的鱼丁、鱼片、鱼糕、鱼氽、鱼丸、鱼面，融合了美食古典主义与现代主义的风格，贴近自然主义和绿色主义，味道鲜美软嫩，支撑着帝王佳字号招牌。
　　 民以食为天。鱼，撑起了饮食美学的大半天空，嘉鱼鱼文化首先以鲜美软嫩的美食风格进入我的审美视野，鱼宴所蕴含的文化只是一种技术型的鱼文化，与人文精神无关。所以饱经沧桑的鱼并不在乎我的胃口，更关注我对人文传统的求索，那我何妨试一试。
　　
　　 （四）
　　
　　 鱼，很早就游进了基督教里，为神所悦纳，围绕鱼，发生了不少故事。
　　 曾经一度，耶稣鱼是基督教的标志符号，早期的基督教不被罗马帝国所认同，基督徒受到残酷迫害，只好秘密聚会，他们在聚会时，为了识别对方的基督身份，便在门上，墙上或沙上画出鱼形符号，如果彼此都会画出这种符号，说明大家都是自己人。
　　 那时的基督徒为什么选择鱼作为信仰的符号呢？
　　 鱼，是当时犹太人经常食用的食物。《圣经·福音书》记载：耶稣曾经传道，听众有五千人之多，五千人听了还想听，不肯离去，耶稣见众人饿了，就以五饼二鱼彰显神迹，以少变多，让五千人吃饱了。
　　 鱼和饼代表了神赐予人的恩典，基督徒感恩戴德，看见鱼就想起上帝对人的爱，为了逃避罗马统治者的迫害，他们自然而然地把鱼当成信仰的符号了。
　　 上帝喜欢鱼，曾经把一项任务交给鱼。
　　 《圣经·约拿书》记载：上帝吩咐约拿去尼尼微城，要他告诉城里的人，说他们正处于罪恶中而必须悔改。约拿害怕得罪人，躲了起来。
　　 上帝很生气，就安排一条大鱼把约拿吞入腹中，约拿在鱼腹中避过了海水的淹没，很是安全，却又出不来，他终于想起这是上帝对他的爱与责罚。因此，他在鱼腹中忏悔了三天三夜，不停地向上帝祷告。
　　 令人惊奇的是，2012年世界硬币设计大奖在第41届德国柏林钱币展上揭晓，耶路撒冷厂设计的一枚名为“约拿在鱼腹中”的纪念币，参展时一举夺冠。这说明约拿在鱼腹中是一则十分经典的宗教故事。
　　 那么，鱼腹的意义何在？
　　 奥古斯丁是古罗马的神学家，年轻时放纵情欲，与情妇同居了十四年，他接触基督教后渐渐自责，一天，他看见《圣经》上说：行事为人要端正，如行在白昼，不可沉溺于酒色，不可被肉体安排而放纵私欲。读到这里，他幡然醒悟。
　　 从此以后，他离开了情妇，潜心研究学问，写了一本《忏悔录》，一千多年后，法国思想家卢梭也写了一部与之同名的《忏悔录》。
　　 奥古斯丁认为：现实世界被划分为两座城：一座城是由按肉体生活的人组成，这是尘世之城，另一座城是由按灵魂生活的人组成，这是上帝之城。
　　 鱼腹的意义就在于鱼腹其实就是一座上帝之城，它既让罪人安全，又使罪人受到责罚，罪人只能在其中忏悔，洗净灵魂。
　　 果然，约拿从鱼腹中出来后，忏悔使他焕然一新，他成了一名当担使命和责任的传播福音的先知。
　　 当初，约拿最大的缺陷是怯懦而逃避责任。
　　 自私、贪婪、怯懦、逃避责任是普遍存在的人性弱点，苏格拉底说过：不经审视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审视自己就必须检讨自己而忏悔人性的劣根，塞内加肯定忏悔的意义说：忏悔是使人变得真诚的最可靠途径。因此，世人只有藉着忏悔，才能真诚地洗净自己。
　　 接受洗礼是世人成为基督徒的标志，基督教对西方文明的影响，如同儒家学说对中国文化的影响，《圣经》居全世界发行量之最，比《论语》的影响更为深广。
　　 我广泛地接触基督教，我家门口就有两座教堂，出门十分钟就能遇见一座能容纳千人的大教堂，出门三分钟就能遇见一座能容纳几百人的小教堂。教堂是基督徒忏悔和感恩的地方。
　　 2010年，中国科学院发布《宗教蓝皮书》，调查数字表明，中国的基督徒有2305万之多。
　　 从历史维度上看，每个基督徒的记忆深处都游动着鱼的身影。鱼，坚定了基督徒的神圣信仰，唤醒了他们的忏悔意识。
　　 当物欲的大潮滚滚袭来，陷入物欲横流中而不能自拔的人们都当深深忏悔，忏悔是心灵夜空之光，是精神营养之盐。
　　 让我们拥抱光和盐吧。
　　
　　 （五）
　　
　　 鱼，与佛教文化结缘甚深。
　　 三湖连江连着一寺，名曰南如寺。每天午斋过后，一些居士去寺院，披上僧袍，在大雄宝殿里念咒，檀香高烧，飘飘袅袅，钟罄嗡嗡，和尚敲着木鱼，笃笃笃笃，节奏均匀，空气跳动，三湖起波，鱼在谛听！
　　 鱼非木鱼，木鱼，在古代被称为鱼鼓或鱼板，是鱼形的法器。外实内空，敲击有声。
　　 木鱼非鱼，但直接取法于鱼的特点，有了鱼的形态。
　　 关于木鱼的作用，唐代高僧怀海禅师在《敕修法则》中声称：鱼昼夜常醒，刻木形击之，所以警昏惰。
　　 也就是说，鱼眼昼夜不合，这启示佛门把木头雕刻成鱼的形象，提醒人向鱼学习，时刻睁大眼睛看清世相，以避免昏惰。
　　 惰是懒惰，避免懒惰就是要精进修行，修行就是修正贪嗔痴的行为。
　　 佛教认为，痛苦源于贪欲，贪欲生出嗔怒，嗔怒生出愚痴，贪嗔痴是人性三毒。
　　 木鱼文化旨在教化世人拒贪，只有不贪，世人就不会因贪欲不满足而愤怒，从而避免怒火烧灭了理性而陷入愚痴之中。
　　 我曾经在南如寺以木鱼为题而赋诗一首，且摘录几句：
　　 木鱼文化的宗旨在于清醒拒贪
　　 木鱼咚咚敲
　　 敲得空气也震惊波动清醒
　　 空气传递着木鱼声
　　 淘洗着红尘
　　
　　 红尘滚滚欲浪滔滔
　　 一代代贪官
　　 陷入前腐后继的轮回
　　 而官场外的艳羡者嫉妒者
　　 只叹没有趋炎附势的机会
　　 他们铺厚了腐败的民间土壤
　　
　　 禅寺的木鱼声长年不绝
　　 如琉璃檐滑下的华丽雨
　　 点点滴滴地
　　 唠叨着清醒清醒
　　
　　 从鱼到木鱼，从木鱼到鱼，其间的审美距离为零，木鱼就在我们眼前，鱼就在我们眼前，鱼的眼睛醒也圆眼，睡也不闭，木鱼文化在教化我们睁眼看清污浊，使我们跳出贪嗔痴的轮回。
　　 罗丹说：不是生活没有美，而是缺少善于发现美的眼睛。罗丹秉此观念雕刻了一件铜雕作品《丑之美》，他认为，丑一旦被揭露和批判，就会化为艺术之美。
　　 我根据罗丹的言论而建立审丑观：不是生活没有丑，而是缺乏敢于正视丑的眼睛。
　　 正视丑，是对美的唯一呼唤，缺乏了正视丑的勇气，丑就会如洪水泛滥而来。我们应该像鱼一样时刻睁大眼睛，像鱼一样洗净自己，从而像鱼一样自由。
　　 鱼，登上佛教文化的大雅之堂，被佛教文而化之，成了启示我们廉洁自律的教育家。
　　
　　 （六）
　　
　　 鱼，仿佛生出翅膀，孵着爱情，在道教文化的天空飞翔。
　　 道教是关于道的宗教，道与太极同义，太极即道，道即太极。
　　 太极图是道家的圣物。关于太极图的来历，我不必论述，我只讨论太极图与鱼的关系。
　　 雌鱼，到了繁殖期，腹内藏卵丰盛，鱼卵一粒粒圆妙，泛着黄色，煮熟后，味道不错，小孩爱吃。
　　 小时候，我吃鱼子时，父母告诉我，说多吃鱼子精于计算，数学成绩好，他们的说法是迷信，却也是浪漫主义哲学。
　　 浪漫主义哲学不能转换成现实主义，实用主义，是无法用实证主义证明的感性愿望，为理性主义所不容。但它富有十分浪漫的审美趣味，所以我对父母的说法不相信，但也不反感。
　　 原始图腾就是浪漫主义哲学的产物。
　　 原始人观察到，一条母鱼产子特别多，而人多力量大是他们长期总结出来的生活经验，他们把人与鱼结合起来思考，从鱼的繁殖能力强联想到人丁兴旺，便对鱼产生的崇拜意识，从而把鱼当成了信仰的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