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管木雕艺术的最美丽的女神 ——给我的朋友李丽娟

　　 一
　　 长江，从诗经和楚辞中流出来。
　　 诗经传唱：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楚辞咏哦：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从洞庭到汉水流域，哺育了楚文化的长江长流着母乳。
　　 湘江是长江的一支，滔滔南来，滚滚北去，过昭山，入长沙，经岳阳，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长江在洞庭流域一变而深沉起来。
　　 在洞庭一湾，楚文化像凹凸起伏的波浪凹入忧患后又凸入乐观，范仲淹先是描绘洞庭哀景：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然后再刻画乐景：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哀乐之景有机地烘托出范氏政治格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乐乎哉，不乐也。天下之乐稀如珠贝，天下之忧多似江沙，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才是人生常态。
　　 湖南湖北，一为湘楚，一为荆楚，出生于荆楚的屈原沿长江上溯至湘，“乘舲船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涉江》）
　　 在汩罗江上，屈原先天下之忧而忧，满腔热泪，“长太息以掩泣，哀民生之多艰。”叹息，眼泪是伤感的符号，浮起暗淡的颜色，却点亮文化之光，当文化饱含忧患时，才能为民生奠定幸福的根基。忧患，是楚文化中最接近精英政治的精髓。
　　 爱与忧患同在，因为爱，所以忧患，因为忧患，所以爱。
　　 屈原在《国殇》中，把爱国爱民的情感化为热泪，洒向沙场将士，“严杀尽兮弃大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将士们的牺牲激起屈原的祝愿：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楚文化流至湘楚，流出它所蕴含的霸蛮精神，湘楚学者易中天论述：霸蛮是湖南人的性格，也是湖南人的精神，曾国藩是一介儒生，从未领兵打过仗，却领兵出征，打出“无湘不成军”的威风，左宗棠抬着棺材进驻新疆，不向沙俄退让半寸，蔡松坡领一千子弟兵与十万袁军死战……这些都是霸蛮。倔强、刚直、果勇、坚毅、豪侠、强悍，归纳起来就是霸蛮。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被苏轼所赞叹的长江是霸蛮的，但在霸蛮中又注入了温柔。
　　 远古的河南隶属于陈，陈国被楚国所灭，这多少意味着楚文化对中原文化的包容和吸纳。
　　 中原文化圈里的河南鹿邑诞生了道家始祖老聃，道家文化崇尚以柔弱胜刚强，对水的思考已臻极境。
　　 我从自己的一首《道家与水》中摘录几句：
　　 道家圣哲老聃悟水成道
　　 他从水中看出了柔弱的力量
　　 看似柔弱的人却能战胜强敌
　　 ——天下莫柔弱于水
　　 而攻坚强者莫能胜之
　　 楚文化以侵略的方式包容和吸纳了道家文化的某些要素，王昭君出生于荆楚，她身上体现很多道家文化的精髓，但我只讨论其中一点，那就是她以柔弱胜刚强的一面。
　　 王昭君被余秋雨在《三峡》中如此描画：顾盼生风，绝世美丽，放着宫女不做，远嫁草原匈奴，终逝他乡，她的惊人行动使中原疏通了一条三峡般的险峻通道。
　　 这是一条和平之道，王昭君以女性的柔弱浇灭了蒙古蛮夷的战火，以柔弱胜刚强，成了联系中原文化与草原文化的文化使者。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烘托起许多大人物，也烘托起许多小人物，而我所要真正诠释的其实是一位小人物，此人与大人物存在许多相近的特质，她是一位楚文化浓度极高的最美丽女神。
　　 她的名字叫做李丽娟。
　　
　　 二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李丽娟住在湘楚，她的情郎住在荆楚，一在长江头，一在长江尾，相思不相见，这如何是好呢？
　　 这位湘妹子乘上一条爱情的竹筏，从诗经的上游向下游划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她穿过楚辞，“沉兰汤兮若沐，华彩衣兮若英，思夫君兮太息，报忧心兮忡忡。”
　　 顺长江而下，由湘楚而荆楚，她抵达一座小城，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小城风景如宋代王禹的一阙《点绛唇》：雨恨云愁，江南依旧称佳丽，水村渔市，一缕孤烟细。
　　 小城的名字源自《诗经》：南有嘉鱼，丞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燕乐。
　　 李丽娟把嘉鱼小城捧在掌心，揉入梦里，她爱这座小城，幸庆嫁给了一位好男人，丈夫是交警，雄姿英发，风流倜傥。
　　 “甜甜甜的酒窝窝，甜甜甜地笑，甜甜甜的小妹妹，长呀长得俏……”杨钰莹的这首歌正好符合李丽娟的少女时代，她生长于农家，只上完了初中，家中无钱供她继续上学，能嫁给一位具有军人气质的好男人让她甜入梦里。
　　 长呀长得俏的她总是甜甜地笑。
　　 古语云：笑容可掬。又云：秀色可餐。李丽娟的笑容可以当蜜饯品尝，太甜太甜了。
　　 甜蜜的爱情和事业注定扎根如此了，李丽娟暗暗思忖，潜意识里还深埋着对木雕艺术的记忆和憧憬。
　　 小城的街市里飘起张镐哲的歌声：好男人不会让心爱的女人受一点点伤，也不会心爱的女人在风中流浪……
　　 然而好男人也会变坏，随着新婚热潮渐冷，更随着审美疲劳无数地冲击，丈夫已厌倦了李丽娟的笑容，花花公子的本性暴露无遗。
　　 此人脾气暴躁，从工作岗位上辞退下来后，对李丽娟非打即骂，家暴二字，浮出婚姻的水面，李丽娟受到了伤害，被放逐到风中流浪。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是雪泥印鸿爪。这是苏轼的人生况味，李丽娟也品尝到了，从湘西到鄂南，一眨眼，又从鄂南漂泊到岭南珠三角，她几经颠沛流离，进入广东中山一家IT企业。
　　 颇富戏剧性的是只有初中学历的她不久坐上了IT经理的转转椅，外企IT经理是许多硕士和博士仰慕的金领职位，更是令许多打工蓝领艳羡不已。
　　 转转椅可以转出权力的无限风光，如果她稳坐转转椅，很快就会成为有房有车的打工贵族，鲜花和掌声呵护着她的虚荣。
　　 但真正的荣耀召唤着她。
　　 心灵最幽秘的角落隐隐传来歌星李娜的歌声：
　　 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
　　 是谁留下千年的期盼
　　 难道说还有无言的歌
　　 还有那久久不能忘怀的眷念
　　
　　 是谁，是谁，是艺术之神！就在李丽娟手握经理大权的时候，艺术之神取代了权力之神，带来远古的呼唤，留下千年的期盼，它是无言的歌，是令人久久难以忘怀的眷念，准确地说，是潜伏在她潜意识里的木雕艺术唤醒了她。
　　 醒来后的她在内心呼喊：让僵死的木头复活，将民间手工木雕艺术传承下去，传承艺术，这才是她所向往的荣耀。
　　 因此，她毅然斩断了在外企所拥有的权力，从岭南返回荆楚，开始了艺术创业之旅。
　　
　　 三
　　 石雕，铜雕，木雕皆属于雕刻类，在石铜雕刻工艺中，创作者用材料浇铸，一旦出错可以通过增减的方式来修正，而在木雕工艺中，创作者对木头削减，一旦出错不能通过增补的方式修正，因此，相对于石铜雕刻，木雕艺术创作的难度最大，木雕艺术是艺术中的艺术。
　　 木雕艺术起源于新石器时期，传承至今已有7000余年，自工业雕刻机发明后，机械木雕越来越多，手工木雕相对减少，日趋没落。
　　 这不能不令人遗憾，因为机械木雕流于形式，批量生产，有形无神。如同假花，没有生命气息。而手工木雕自由灵活，形式多样，杜绝复制，每件作品各不相同，正如莱希特的名言：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不仅如此，还形神兼备，即创作者通过手工把思想注入到僵死的木头里，使之复活为生命，向世人传达无声的思想。
　　 李丽娟就是在很平常的一天，被潜在的艺术因子激活后，立时陷入巨大的忧患中，痛感于机械木雕对手工木雕的挤兑，不忍心看见机械主义对心灵主义的入侵。
　　 辞去经理一职的她想成立一家木雕艺术企业，渴望成为艺术型企业家，以商业来养活民间艺术。
　　 首先，她要寻找爱好木雕艺术的收藏家，为艺术寻找市场，为此注册了淘宝网，在网上寻找买家。
　　 常常是在清晨，嘉鱼城关三湖连江的杨柳岸边，晓风吹落了残月，款款蓝波托起红日，天边的鱼肚白褪尽，她早早就起来了，送走一缕红霞，低头凝睇着电脑屏幕，手握鼠标点来击去，一直熬到深夜。
　　 冬冷夏热，岁月淙淙滑过，她的双眼几乎看破了屏幕，每天上千次地点击，手指都磨出了暗茧，半年过去了，她一无所获，下岗的丈夫染上了赌瘾，欠了一身赌债，花光了李丽娟所有的积蓄，丈夫还常作河东狮吼。夫妻均无生活来源，贫贱夫妻百日哀。
　　 又过了几个月，李丽娟还是没有找到一个爱好木雕艺术的买家，没有赚到钱，她既忧又乐，忧的是家暴不断，乐的是她每天不停地向咨询者宣传木雕艺术品，激发他们的购买欲望，她在网上苦苦守候将近一年，没有赚到一分钱，但赚到了无形资产。
　　 这份无形资产就她的坚韧精神受到马云集团的精神嘉奖。
　　 嘉奖之一是马云集团对她的重视和采访，她在回答采访时说：我相信这样的规律，有一万个人秒杀你的信息，必有一百个人点击，这一百个人就是潜在的客户，所以我不害怕等待，我会一直等待下去，只要耕耘好，总有收获。
　　 嘉奖之二是马云集团于2011年给她颁发了十大优秀领主的金字牌匾。
　　 马云何许人也？马云和拿破仑一样是身材不起眼的小个子，西方小个子拿破仑用指挥刀开辟了一个又一个战争神话，东方小个子马云以2万元起家，创办了全球最大的电子商务网站，在全球商业界叱咤风云，代替李嘉城成为中国首富。
　　 创造神话的马云集团奖励远在千里之外的无名小辈李丽娟，这意味着平凡人被神话化的可能性和先兆性。
　　 正因为如此，李丽娟在将近一年的守望中迎来了第一名顾客，他要求购买木雕，李丽娟当时只能从网上订购，再转卖给对方，慢慢地，顾客越来越多，李丽娟完成了原始资本积累。这时，她正式挂牌成立了“李丽娟木雕艺术作坊”。
　　 作坊成立后，她开始招聘民间木雕艺术家。河南有一位老艺匠，对李丽娟为民间艺人搭建艺术平台的创举非常感动，兴致勃勃地辞去了原有的职业，收拾铺盖，千里迢迢，涉远而来。
　　 木雕离不开木料，一般的木料易裂易潮，适宜的木料为樟木、檀木、黄杨木、红松木等等。
　　 为了获取黄杨木，李丽娟从楚地奔赴浙东农村，在深山恶林中与山民打成一片，督促他们采伐木料，然后付款买下，“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这是伐木人的辛苦，何尝不是李丽娟的辛苦。
　　 黄杨木经过长途运输，很快堆积到了李丽娟的作坊里。
　　 那名老艺人非常激动，每天低头在黄杨木上紧张地投入工作，挖、挫、雕、挑、描等动作稳、准、狠。手法娴熟，线条流畅，一切木雕形象，皆活灵活现。
　　 何谓艺术？艺术就是完美的形与深刻的神的有机融合。老艺人把终生对自然和社会的感悟全都完美地融合在木雕形象中，使僵死的木头复活了，化为艺术形象，对世人倾吐暗示宇宙玄机的艺术语言。
　　 一切都很平凡，却又令人感动，李丽娟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复活了民间弥足珍贵的手工艺术，她惊喜地发现老艺人的刀锋雕刻出陈敬容的《雕刻家》所描绘的意境：
　　 你的手下有汩汩的河流
　　 把生命灌进无生命的泥土中
　　 多少光、影、声、色
　　 终于凝定
　　 你叩开了千年顽石的梦魂
　　
　　 让形象有了一席之地
　　 美女的温柔猛虎的力量
　　 受难者眉间无声的控诉
　　 和先知的睿智
　　 漾起一圈圈波纹
　　 这首诗所描绘的是泥塑，李丽娟工作室创作的是木雕，泥塑和木雕之间有相通之处，木雕艺术的创作难度更大，李丽娟的工作室能用刀具写出三维立体的诗篇了。
　　 然而就在她为自己对民间艺术尽到了一分绵薄之力而兴奋时，家暴掀起的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了。
　　
　　 四
　　 李丽娟的丈夫首先对她请来的老艺匠泼洒恶语：“你他妈的大老远从河南跑到湖北来，整天敲敲打打，是不是脑袋进水了？”
　　 诸如此类的骂语不一而足，人格和艺术受到践踏，老艺匠一忍再忍，后来实在忍无可忍，只好卷起铺盖回老家去了。
　　 凡被李丽娟请来的身怀绝技的民间艺人，都被骂跑了，李丽娟不敢再招聘了，李丽娟遭到过多的语言攻击，也曾遭到过肢体攻击。
　　 爱情是适度的包容，她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总是包容对方，她有一个女儿，希望为女儿的前途而保持家庭的完整，以利于女儿的健康成长。
　　 但她的温柔并不能感化丈夫，丈夫总在平静一段时间后就刮起一阵风暴，总能找到不是理由的生气理由，偶尔也动手动脚，更多的时候是指着她：“你有本事给老子滚！”
　　 滚就滚，李丽娟要求离异，丈夫又威吓她：“你敢跟我离婚，我就整死你。”
　　 没有人格的自由，就没有艺术的自由。为了双重自由，李丽娟作出了最大的让步，只要丈夫同意离婚，她只带走女儿，什么也不要。
　　 结果，她把包括房产在内的一切家产让给了对方，把木雕作坊里价值几十万巨款的檀木也让给了对方，她只分到了一方檀木。
　　 家庭破碎了，生命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