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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发上下五千年

作者: 陈崇 时间: 2016-08-06 阅读: 561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在何晓道的《十里红妆女儿梦》一书里,少女谓将军曰:待我长发及腰,将军归来可好?将军回答:待卿长发及腰,我必凯旋回朝。  青青长发,飘起来,飘起来,闪


   在何晓道的《十里红妆女儿梦》一书里,少女谓将军曰:待我长发及腰,将军归来可好?将军回答:待卿长发及腰,我必凯旋回朝。
   青青长发,飘起来,飘起来,闪着光,追着风,流动着多少美与思念。
   天更高,地更广,长发悠悠飘向上下五千年。
   留长发,是中国男性与女性共同拥有的五千年传统,但我只谈女人的长发。古代文人喜欢以云喻发,而状女人之美,《木兰辞》中勾画花木兰画妆:当窗理云鬃,对镜贴花黄。《阿房宫赋》中描写宫女梳妆:绿云扰扰,梳晓鬃也。女人长发如云,大概让君子爱慕而不敢亵渎,却又让小人贪看而垂涎若滴。唐代诗人王建是君子,他这样欣赏宫女的长发之美:“玉蝉金雀三层插,翠髻高丛绿鬓虚。舞处春风吹落地,归来别赐一头梳。”唐代另一位诗人元稹,是玩弄过无数美女的淫邪小人,他如此贪恋女人的长发风情:“山泉散漫绕阶流,万树桃花映小楼。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
   长发之美,飘动在言情剧《婉君》的主题曲里:“一个女孩名叫婉君,明眸如水,绿鬃如云……”
   长发如钓丝,钓起了我的思古之幽情,我深入到历史的上游,去探访五千年前的女性的长发。最初,人类从类人猿进化到原始人,当时没有任何工具,自然没有刀剪,祖先们一任头发能长多长就长多长,天然成美,飘然若仙。
   可想而知,上古时期的人类,披头散发,赤身裸体,长发一旦被长风吹动,就像《射雕英雄传》里的梅超风一样,飞扬着一种疯狂的野性。而对于女性而言,疯狂的野性里,又有征服阳刚的阴柔之美。
   在知识萌发之初,人类的劳动创造了工具,最初散放的发型向梳辫、挽髻、盘发方向发展,无论是什么发型,除了佛门僧侣之外,古人都留长发,并且形成了文化传统。《孝经》上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这说明,子女们留长发是对父母的孝顺,红尘中人若像遁入空门的僧人那样,剃掉所谓的烦恼丝则是不孝。
   因此,长发所展示的,不仅是生理意义上的美,也是文化意义上的美——即对儒家孝文化的遵从。道家主张道法自然,人们一任头发生长,这符合道法自然的原理,留长发也展示着道家文化之美。
   长发占据了整个农业时代,与农业文明的拖沓、悠闲、缓慢的节律相适应,而文明跨入工业社会,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留长发都不适应工业生产的特点,首先是时间对长发的限制,工业文明的快捷、紧张、高效的节奏,不允许现代工人把太多的时间,耗费在长发上,可以想见,如果现代工人的头发,像古人一样长,他们每天早起梳头,就会花费很长的时间,而在车间作业,可能流汗,头上沾上灰尘,这样,晚上必须洗头,工厂下班晚,常常加班,洗头要消耗大量的时间,久而久之,大大缩短了睡眠时间,在企业里,时间就是效率,时间就是金钱,企业主哪里容许工人把如此多的时间,浪费在早上梳头和晚间洗头上呢?
   其次是安全对长发的限制,军人留长发,不适宜打仗,工人留长发,不适宜生产,打仗且不必论,单说生产,工厂机器林立,长发容易与机器接触,尤其是遇到搅动式的机械时,长发一飘,就极有可能被运转的机器,搅进机器的钢铁结构里,工人的生命危乎哉,危也!危也!!出于安全的需要,工业社会同样要剃短了工人的长发。
   然而,女人的长发却出奇地保留了下来,并未受到工业文明的太大的冲击,这是为什么呢?
   在我看来,这是审美文化与工业文化的较量,审美文化始终把女性的长发视为美,尽管工业文化禁止这种长发之美,但审美文化的力量,战胜了工业文化,使工业社会宽容了女性的长发。
   不过,工业文化并没有太多地消失其作用,它毕竟让男人的长发短了下来。
   在中国,女性的长发结为辫子,由来已早,周代就有梳发辫的习尚,并有双辫、单辫、多辫之分。
   就工作而言,女性的单辫,更适宜田间生产和工厂作业,从中国五十年代到改革开放之初,女性大多数扎辫子,既有单辫,也有双辫。就审美来说,单辫、双辫、多辫到底哪一种更美,各人看法不一。
   我上小学一年级时,大多数女生头上,扎着两只羊角辫,而语文教师是一位上山下乡的女知识青年,她的脑后拖着一根单辫,单辫一直拖到了臀部,漆黑、修长又凝重,收敛了李白的“不如明朝散发弄扁舟”式的豪放与活泼,呈现出革命年代的庄严、规范和优雅,像戴望舒所咏叹的那条弯曲、寂寥、悠长而被弄直了的雨巷。
   多年以后,我听到台湾歌手郑智化在《麻花辫》里歌唱:“你那美丽的麻花辫,缠啊缠住我心田……”大陆歌手李春波则用一首《小芳》歌唱:“村里有位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我想起那位女教师黑溜溜的麻花辫,它至今依旧缠绕着我甜甜的心田。那长辫使我觉得,她像村姑小芳那样好看又善良,真是一辫增百美啊。
   我上小学三年级时,长辫的历史,随着改革开放伊始就结束了,散发登上了人体美学的舞台,我的数学教师是一位女高中生,她的一头浓密的长发,像一溜黑色的激流,从头顶披泻过肩胛,淹没到后背,荡漾出一丝丝幽微若无的香韵,她走出教室时,纷披的长发被春风吹动,便飞扬起万种风情,飞扬起她奔放的青春活力,以及她自由、飘逸、时尚的风采。
   余光中在《沙田秋望》里状景:“青山历历,近可染烟的如黛,青山隐隐,远欲欺眼的如烟。渐远渐淡,山叠几重青青便叠几层,若青青是琴音,那最远的一痕则是回声。”
   如果我换用一种笔调来抒情,那么不妨模仿余光中的这首诗,来描绘那位女教师的披肩长发:青发长长,近可染烟的如黛,青发飘飘,远欲欺眼的如云,渐远渐淡,发千丝青青便千丝,若青青是琴音,欣赏者心底的赞叹便是回声。
   我曾经写过一首诗《赏柳》,诗云:
   春风如梳子柳树在梳妆
   柳树的缕缕丝绦
   长长细细柔柔密密
   轻轻青青滑滑润润
   娇娇嫩嫩飘飘袅袅
   这首诗中的柳树,如同一位女子,女子的长发,则如春风中的碧柳的千万缕丝绦,柳丝有多美,长发便有多美。
   学者余杰曾描摹长发意境,他在《镜中的长发》中写道:镜前,你的长发直泻腰际,在身后铺展成一幅柔和的背景。当我问发丝与等待,哪一个更长时,你却对着镜中的人诉说,当初决定留长发的初衷:只是为了在风起之际,用这飞舞的长发,来探究那位从窗前走过的路人深深的沉默。
   我坐在你的身后,让你的长发如飞花溅玉般流过我的手心,它比语言更能触动我的心灵,痒痒的,欲说还休。在长发那比脉搏和心跳更为细微的起伏里,深藏的心事,在故意与不经意之间缓缓地泄露了。不同的角度,你的长发的颜色,有不同的深浅,阳光是神奇的魔术师。如同一道风景,扎一根蓝绸,别一个发夹,插一朵幽兰,戴一顶草帽,你的长发赋予你的美丽以无限伸展的空间。每一次你精心的策划,都带给自命为知己的我赏心悦目的结果。
   远行时,你说要剪一段发丝送给我,用它伴我行过穷山恶水,但我坚决阻止了你,说服你一定要好好保护好这些长发,在我离开的日子里,让它们柔软而美丽,为了自己,也为了我。
   我最大的愿望便是,归来之际,能在镜前看到一丛会唱歌的发丝,它们在阳光下闪烁着,而且,充盈着当年稚气十足的矜持。
   这是我所读到的最美丽的长发意境,是诗中之诗,诗与长发哪一个更美呢?回答这一提问,总是难以尽善尽美,不妨说,一根长发就是一首长诗吧。女人的一头长发,则是一部书写着美的宏大史诗。
   长发的美丽,美丽的长发,从上五千年里走来,将延伸到下五千年,谁能断言,女性留长发的历史,到何时会被短发的历史所取代呢?我想:女性的美有多长,长发的历史就有多长,女人对美的爱有多长,长发的历史就有多长。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这是徐志摩所描绘的日本女人的神态。我想,这位扶桑女人,一定有一头飘逸的长发,不然无法显示出那低头的温柔的绝美。就审美趣味而言,我欣赏女人的飘飘长发胜过齐齐短发。
   《战国策》上说:女为悦已者容。其实,女人不仅仅是为喜欢自己男人而装扮,也是为自己而装扮。而蓄长发是女人不花钱的装扮,是农业文明和工业文明的美质,是经典之美。
   女性的长发之美,牵系着前五千年,我相信,它也牵挂着后五千年走去,每一根长发,是一枚驿寄着美的邮票,历史在前头,现实在中间,未来在后头,长发青青,悠悠我心,牵挂着无尽的青葱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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