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
作者: 白音格力
时间: 2016-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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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发呆 在花影婆娑的廊间,在月光婵娟的窗前,在某本书的某一页上,在一幅水墨画中,在一封泛黄的信笺里,最美的时刻,是发呆的时候。 我是那么痴迷
一、发呆
在花影婆娑的廊间,在月光婵娟的窗前,在某本书的某一页上,在一幅水墨画中,在一封泛黄的信笺里,最美的时刻,是发呆的时候。
我是那么痴迷着发呆。
读高中时,有一次一帮同学在讨论各自最喜欢的事。问到我,我毫不犹豫地说,我喜欢发呆。同学一阵哄笑,因为在他们心中,发呆的人或多或少有着忧郁与木讷的性格,我显然不是。
可是山坡的整片桃林知道,诗页里的小桥流水知道,一朵云,一树鸟鸣也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位诗人,因为我喜欢发呆。
虽然直到如今,我也没有成为一位诗人,但我写给岁月,写给草木深情的信上,那些美好的事物,美好的时光,就是我写下的一行行的诗。
我总觉得,那些古诗都是诗人发呆后写下的。“清泉石上流”“人闲桂花落”,若不发呆,怎么会痴上这简单的事物,这纯美的时光?还有那相思,不发呆,怎么就“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还有那些画,一枝荷,或一条小巷,你怎么就一看一发呆,恨不临水赏荷,与一人牵手从那江南小巷里走一走?我想,那画上的每一缕颜色,每一笔线条,都是画家发呆后的杰作。
爱也是一件让人容易发呆的事。你对一个人,每一动念,一发呆,就是爱了。
某天和一久别重逢的朋友小坐,她回忆起她的爱。那时他一直对她百般好,但她仍无动于衷。一天,与他约在火车站边的咖啡店见,因为她要调到分公司去,想让他断了念。
急匆匆地赶来,透过玻璃窗,她看见他正对着手中的一小束花发呆。她一愣,心里突地柔软起来,就那样站着,看他,一直看着。她说:“那时看他,那么美啊,美得不像凡人。怎么,一个人就那样对着一束花发呆,就这么好看呢?”最终,她放下行礼箱,坐在路边长椅上,一直看着他。那个黄昏,她错过了火车,却没有错过爱她的人。她告诉我说:“他就那么安静地等我,不管我迟到多久,他都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花。我想,如果将来,我们老了,我先他而去,他也会这么美好地看着一束花,想念我,在花香里,静静地,美好地想念我。”
美的画是能让人发呆的,只那么一眼,人便仿佛掉进画中。人在画中,或溪边,石上,或桌旁,花前,小坐,就那么须臾小坐。身边,云在飘着,风在吹着,花在开着。
好的文字也该是能让人发呆的,能将你带到想去的地方。如此写下的文字,才不枉在岁月的某一页上,或抽枝条,或开花,或如窗挂月,如山出云。
美好的人也定是能让人发呆的。忽然之间,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悄然带走你,去到从不曾去过的地方,恍然如隔世。所以,我最美去处,是发呆时,不知不觉,去你的心里。
二、从前
从前,一念到这两个字,心就软了下来。
从前,对现在而言,是把摇椅,是香几,是笔砚,是花笺。于摇椅里,慢慢摇着,悠然念着;香几上摆着两只杯子,喝一杯,满一杯;心则仿佛是一方砚,清风研墨,月色添香;有千言要落笔,却在眼前的花笺上,只描了一纸素影。
在杂志上看到作者武向春记录一代学者陈寅恪幼时之事,非常感动。
1896年春,五个小孩站在长沙巡抚署后花园的一株桃树前拍照,其中一个,手里握着一枝桃花。他就是陈寅恪。多年后已为人父的陈寅恪对她的女儿讲起当年的心思:长大后怕难以辨认照片上哪个是自己,便伸手从桃树上折了一枝桃花作标记。
感动的是,我曾多次写过类似的场景。比如多年前写过的那首诗:我要拿一枝杏花,与你在春天的路上相认。
从前啊,每回忆,时光有些薄凉,但因为,我们都曾握过一枝,或桃花,或杏花,或梅花,我们依然会记得彼此从前的模样。
其实,握在手里的,是光阴开出的花,开在叫“从前”的那一枝上。
从前之所以美,也正是因为,不论东风暗换了年华,还是往事的灯火已黄昏,总有一份回忆,是粘在衣襟上的花瓣。即使衣服旧了,洗白了,不穿了,只要想起,仍有桃花颜色,疏影暗香。
从前,也许还是泥沙俱下的河;只有河干了,才能看到多年前沉水的玉。
从前,或许不再是清芬的花枝,只是枯木一截。但枯木的风骨,是收敛了风华,收纳了日月,归于本心,归于本真,不在意最后的形式,即使形容枯槁。不与外计较了,最终也不与自己计较,所以枯木甚至活得时间比风华绝代都要长。
从前,折过一枝杏花,在多年后春天的路上与你相认,剩下的岁月,看玉做人间,素秋千顷。
常在翻一本书的时候,或窗前看云的时候,会有片刻的游离,我知道,那时我回到了从前。一回到从前,手里捧着的书,窗外的云,就开出了花。
从前啊,是百花深处,而今只认取一枝。
岁月渐深,到最后,我们念念的从前,又是酒器,盛着往事的老酒;是茶具,泡着一壶旧光阴;是花瓶,插着一枝解语花;是镜台,照着梅花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