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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号嘹亮(征文.散文)

作者: 大路白杨 时间: 2016-08-05 阅读: 400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献给我依然遥远的连队和渐渐而行的岁月  1.  快一辈子了,我都记得这把嘹亮的军号!  润滑如玉的号身,虽然有些轻浅不一的坑洼,却显出均匀透亮的铜质

摘要:这是我成长之中的故事,是一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连队的一段历史。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参与其中,也没有多少人能够理解和感受。幸福的是,我们生活于其中,并体验和感觉着这种不同的生活。 -献给我依然遥远的连队和渐渐而行的岁月
   1.
   快一辈子了,我都记得这把嘹亮的军号!
   润滑如玉的号身,虽然有些轻浅不一的坑洼,却显出均匀透亮的铜质。这是一把被男人的手掌心和上天的时间联合着凑成一伙,用流质的砂粒和气体的磨擦共同打磨得锃亮,浑身上下黄金般泛着暖暖笑容的军号。是的,这把军号从哪里来,最终又到了哪里,谁又能知道多少。只能看到,它从里到外一色不变,笑盈盈的,漾溢着夏天中午才有的明亮,更像一个才刚刚长大,第一次初具男人体形的大孩子。
   有人喜欢陶瓷的声音,听古陶的敲击是一件乐事。而我却喜欢抚摸这种细腻平滑的质感,像摸着一层柔软而且光滑的皮肤。军号带着的一份温热和坚硬,虽然来自于金属的温暖,却又似乎与人保持熟悉的来往。
   暗黄、金澄质地的铜色,这把军号,用熟透的铜片浇铸造出的质地,在眼视的关注里色泽纯正;拿在手中显得沉甸甸的,平滑之间又有一丝细细的清凉;吹奏时,流出洁白干净和整洁的声音,成熟、清爽,没有夹杂一丝的乱音。当悠长的调子平地惊心地吹响起来之后,一丝一丝的气流里,便有了一身特别棉质的温暖。很小时候,我就熟悉这种来自军队才有的声音,它浑厚嘹亮却又悠长的音节,像戈壁滩上突然流出的河水,波光粼粼,潺潺不绝,委婉尔转,流畅欢快地注入了时间的空间和血管的渠道里。吹奏一旦响起,便会让人的心情豁然明亮,泛动着无名的激动和透人心肺的激情。
   这是一份从不夹带纠缠和迟疑的引导,也是我对来自军号天生就有的敬意。
   从我出生后开始记事起,一直记得的就是戈壁深处的连队,寂寞无声的大片条田,茂盛的红柳堆和摇曳的芨芨草,第一片低空里的黎明和第一道闪耀着梦幻的荒野晚霞,还有泡在微风之间懒洋洋的旗帜,它们都是被一道道长长短短、急急慢慢的军号,一次次熟悉的唤醒和一遍遍诱人的故事哄睡入梦;荒野里的时间,野草间的岁月,很像一群浑身野性的孩子,陶醉在无人顾及的乐趣里,自顾不及地贪玩着,却竖起耳朵用心地等待军号一声嘹亮的召唤。
   时间就是这样:吹着吹着,一天一天的新日子就被唤醒了;吹着吹着,一代一代人的生命就被凝固了。我喜欢听这样的号声,齐刷刷的,斩钉截铁,毫不含糊,我就是其中能被军号顿然唤醒的大群人之一。一旦听到军号声起,我会醉态般兴奋起来,立即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任何活计,迷了神,呆呆的、傻傻的,像在无意间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了脑门,又像被什么迷药缠住了魂魄,目光定定地跟在号声的旋律里起伏波动,并随着军号的旋律痴笑绷脸,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麦海。我爸爸和妈妈心疼我,开始以为我丢了魂,还想着用民间的老法子还魂叫灵地纠正我。可是,他们试了很多次以后,我仍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化,在实在没了办法可行的情况下,他们也就任着我鱼中戏水地随意折腾去了。
   人,从小就被养成的习惯,即使活到一定岁数,变得老了大了,其实更不好改了。
  
   2.
   以前,我曾经写过一些小文字,将我们连队连部门前的那一面在风中烈烈作响的红旗,当成荒野深处兵团人精神的一种召唤。其实,我只写出了一个小小的方面,并没有写到更大的场面、更深的层次,甚至写到一个精神的世界里。这是我的浅显,也是我的浮躁,我变得快让自己也无法扎下根了。
   在一个有着一百多人的小连队里,确实有很多的男人都干过竖起红旗的活计,同样,几乎所有的男孩子都观看过这件事情。参与和观看,演员和观众,出入与喝彩,都是相互相承。这是一件既能掺杂着一份神圣意味,需要众人通力的合作,又能让人们心甘自愿去表达和表现的政治活动。这让我想起仪式,人生中从出生、长大、成家、婚姻、育儿到死亡,都有很多的仪式。活久了,就会发现仪式其实就是人生,有时比人生、比事件的本身还更显重要性。
   我还是要继续说一说升旗子的事情吧。初始之际,总会有准备好的男人去找到几根细长韧性主要是结实没树结子的木杆子,总会有准备以久的男人找过来一圈坚硬的铁丝把杆子细心地缠接起来,总会有等等的男人在杆子上的顶头绑上一个系有尼龙绳子和轮毂的滑轮,这是用来方便升降旗帜的机械装置。然后,所有的男人会在同一声号子里吼着嗓子、大喝一声突然发力,将崭新的弯着弧形的腰身极不情愿站起来的高杆,从平地之上一点点地缓缓竖起,让根部的粗头部分顺势滑入挖好的深坑里。最后,总是有人快快地填石、埋土、捣压和用脚狠力地踏实,然后支起三根或更多的撑杆,直到用细长杨树做出的红旗杆子能独立、笔直地站在风中傲视前方为止;并且,还有一个重要的程序,那就要让老连长不紧不慢踱着步,站在远处看后,表示了他的满意和示意后,才算真正的牢固安稳、不歪不斜和完工收工。一般来说,一个连队的红旗杆子是形象,高度最少超过房子的一倍,当然更不嫌高,多高都行,越高才能让远处的行人早早看见,有了让他们下决心是继续前进或是踅身过来的坐标。孔明不知,这是谁制定出这样的规矩,反正所有的连队都这么去做的。能让自己连队的红旗在高高的空中,自由随意地迎风飘荡,能让其它连队的人早早看见,其实也是一件挺让人倍感惬意的爽快事情。
   每一年都要有几次的竖旗,然后一起更换旗竿上的磨损的滑轮和风化将断的尼龙绳子,然后就是每一年最重要的大事情:换上一面崭新的镶着五角星的红旗,这是一面鲜红的军旗,和附近地方政府构成了最大的区别。我始终想不清楚,一些种地的人为什么换上的不是国旗,也不是什么也没有的红旗,而是一面绣有八一军旗标志的军旗。而且,换旗的时候,连队里所有能够在场的男人,都会不约而同自动集结起来,排成一列列整齐的队伍,用敬礼的右手、肃穆的表情和一动不动的军姿,听着年轻的司号员吹奏起嘹亮的军号。
   悠扬的军号陡然升起,像一道满目金色的闪电,带着疾走的快捷冲入蓝色的天空,刺进了寂寞的荒原;然后,它又沿着冉冉升起的红旗,迎着烈烈的凉风,倍加清脆地响起了起来。安静的时间,安静的连队,甚至是安静的阳光,一直目视着卷裹的旗帜展开、飘扬,仪态大气地升到了顶端。这面旗帜如同一群鸟儿的翅膀,在迎风招展里享受着飞翔的快乐。这种带着军人向往和军队情结的仪式,在号声停止后的满足里,随着一片沓沓归家男人的脚步戛然停止。
   一代人,又一代人,已经有了两代、三代的兵团人;记忆中的遥远连队,连队开始落满沙粒的记忆。甚至是燃烧着柴禾的白色炊烟,很多的日子和生活的起点,都是随着第一曲军号的唤醒里开始的。
   同样是省区,新疆的省区却与内地有着天地之别。新疆除了有政府,还有分布广泛的建设兵团。兵团的很多连队,星星一般的驻地,几乎全部散落在辽远偏僻、久离人烟的空阔和偏僻地域里;而且,不论严寒到冰掉耳朵的冬天还是干燥闷热到令人窒息的夏天,连队与天地、房子与远方,火团般的红旗、嘹亮的军号,始终能让缈小的连队,超出一种平凡的拘束,刺破单调一色的沉闷,带着激励向前的热烈心情,成为一份生命的象征。
   我想说的主题很简单,除了飘动、翻飞与大风永久搏击的红旗之外,还有一件能让每个连队立即充满生机的东西,就是像流水一般逶迤而来的军号。
   每当傍晚时分,每到收获季节,每到年节之时,连队与连队之间,人与人之间,生与生之间,远和近之间,都会有一根无形的永不断线的绳索连接着。此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军号,旗语般流动着一片晨起的问候,一种对彼此生活的相互安慰,这是音乐的符号和生命线谱的排列。
   很多人,不用活出多大的岁数,都能够用心灵的感应,闲着双眼,用心灵的目光,清晰地看到了这一根无形的线条。
  
   3
   每一个基本连队建筑的基本布局,都有着老军队营房固定下来的习惯和规则。
   连队正前方面对的一定是无限空旷的东方,肯定建造出一座站岗的哨楼,目视荒原的戈壁,在碧波般的红柳丛里,高高耸立;左右的结构相同,都是并排而列的有着同样规格的住房,一排五家,每家二间,统一的高低、一式的模样,围墙一般地拱护着南北的方向;后面便是宽大结实的仓库和平展整齐的打麦场,连部就像心脏那样,方方正正地置放在整个建筑结构和房间群落的最中间位置。这一个显出安全、拱卫意味,又体现出核心要塞、被重重包围着的地方,连部永远都是一个连队的中心。
   我的儿童时代、五年制的小学生涯和一年左右的中学生活,还有一生之中能够值得记忆、反复爱恨的时光,甚至是生命中最大的一片记忆之林,就深深地浸泡在早起、午休、上班、收工和晚睡前嘀嘀哒哒永远不厌倦的军号声里。我有一个同班的同学王小兵,他的父亲喜欢养生定期补充自己的身体能量,自我记事起他的父亲就特别爱泡药酒,凡是看见的树木草药,根茎叶果,蛇虫蚂蚁,还有说不清楚的东西,都被他爸爸收罗过去,然后洗净剖开用心地泡在酒里。军号响起时,他的父亲就在军号声中一小杯一小杯地自己啜饮或送人尝着喝。我开始时带着恐惧去看,看他的父亲陶然自乐的吱吱着,之后,我就带着一副平视的心情去羡慕和欣赏了。所以,泡和浸这样的感受,是我在军号声中被占据掉的时光里,一种最能体验出平凡小人物最有生命最具本色的感触。
   虽然东西南北驻地分散,但是,多数的连队驻地,都建在邻近地方公社和哈萨克族牧民村庄不远的地方。其实,当时建设连队时,根本没有牧民和村庄,哈萨克人后搬过来居住的。当然,离繁华的县城和有一些城市味道的团部,搞生产务农的连队要远得多。时间过得很缓慢,又稠密浓重,扯也扯不爽,特别像冬天里被严寒变浓后停滞不前的河水,有时,时间在连队里就像失掉了一样,老觉得一天的日子总也过不完。多少年以后,我才发现那个时候,我们没有让时间流动起来的:钟表!
   除了连队干部以外,很多人家是没有钟表的。只有几个干部的手腕子上,才能闪烁着上海表特有的银白色光亮,也只有在他们干净的上衣口袋里,才能扯出一根有银链子拴着的怀表,连队的所有时间就属于他们管理。即使有工资有收入,多数的职工,包括连队小学的校长和知青老师们,在那个连老婆也实行配给制的时代里,几乎没有几个人能戴得起、戴得上手表,自然也没有几个人能悠然地从怀里掏得出哒哒作响的怀表来,胳膊举得高高的半空去看时间。没有了时间的纠缠,显得相对孤立寂寞的连队,就要寻找另的东西顶替起来。于是,所有的时间,所有的作息和工作安排,甚至全连人的生活起居,几乎都要由小司号员看着马蹄表和手表,用长短不一的气力吹出不同的曲调,用清脆而干脆的军号声调来指挥、传递去完成了。多多少少,或深或浅,短短长长,这种简单、整齐划一的集体生活,又在军号的统一调度下,一点点地散发着斯巴达克人的集体兵营才有的气味。
   所以,很多人并未在意的就是小小的一把军号,它居然和连队门前的八一红旗一样,共同成为一个兵团连队里第二颗活着跳动的灵魂。
   无人的荒野和天际之下戈壁滩的荒原都是安静,带着一份孤独般的寂静。安静的连队里,有时,一声突如其来的军号陡然地响起,沉淀已久的安静也就被一道锋利的剑锋,立时划破,如同剖开的一根竹节。军号一响,男人们的电机就马上被接通电源,或扛上明亮的铁锹下田种地,然后以一粒黄豆的大小散落在广袤无边的大地间;或者顺从地离开抖动的电影屏幕,抓起身旁的冰凉步枪会,在深沉的夜色里鱼贯般进到预先控好的战壕里面,抖动着枪栓,子弹上膛,耐心地等待上级电话里的最后命令。女人、孩子和老人们会搬着小木板凳子,弓着腰猫着头进入低矮的土屋,背起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在事先挖好的深坑大壕里填埋着,完成填进之后,再等待一声令下之后,排着高矮不一的队列,向着内地的大后方开始撤退和转移。这是一场战争的演习,这是一场心灵的折磨,兵团的连队里一年会搞多次军事演习。我们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如果没有这样的生活,如果失去了军号的日子,对于人生而言,真能算得上是一件挺可怕,而且能把人折磨折腾到死的事情。
   在起床、吃饭、上工、收工吹号、午休、再上班、下班和熄灯吹号,还有被战争游戏和实地演习不停折腾的日子中,我们都开始在习惯里讨厌小司号员吹了十几年的军号。上天果真在天啊,在我们已经对声声军号变得熟识无睹、渐渐习惯这种很有规律的生活之后。有一天,连队的干部被上级通知不用再吹号了。军号,随即被连队的领导收起来丢入了漆黑一团的库房。对于连队来说,这事情肯定又成为一种极不适应的改变。从一个满地军人的世界,突然回归到四处农民的日子,整个连队一夜间突然地变成了哑吧。我不知道连队的男女成人们怎样去想去感受的,我们这群孩子却是浑身上下里里外外的极不舒服,很长一段时间,就像骤然间失掉了一颗说不清楚具体位置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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