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心语
作者: 曲新同
时间: 2014-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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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在中国的文学天地刚刚复苏大地回春之际,正在读初中的我读到了刚出版的《红楼梦》,青春血液越动之时其欣喜亦何如?正是那样的年龄、正是文学的初创,我接受了
在中国的文学天地刚刚复苏大地回春之际,正在读初中的我读到了刚出版的《红楼梦》,青春血液越动之时其欣喜亦何如?正是那样的年龄、正是文学的初创,我接受了中国文学最美好的熏陶,展眼看去春意昂然,我不再为枯乏的心灵叫苦。
那个时候我真是觉得《红楼梦》的每一个字、每一段话、每一首诗、每一个场景都值得玩味、都令人感动,却一点也不知道这些“每一个”都可供研究、并因而组成了“红学”的庞大体系,甚至连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原笔而是高鹗所续都不知道、或者说没有注意、注意了也毫不介意,我只顾了饕餮这样的精神食粮,其专注和陶醉之态,今天想来足可形容为“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等等指责人只顾请受、不思报求的诸端闲话。
后来知道了,一部《红楼梦》养活了多少人,有多少“考据僻”的人在操心,就象我们的文学天地在变得越来越繁荣、越来越纷乱一样,“不是英雄不读三国,若是英雄怎么能不懂寂寞”,我看见了红学天地的博大,我看见了风云相争的气象,却越来越郁闷、越来越孤独、越来越无助、越来越愤懑,成了荷戟在旷野里彷徨的“真的猛士”的感觉。
这一切的不满都是因为后四十回引发而起的不平,有人指着我的鼻子说,“那是你的后娘,你不是后娘养的,你就应该割断血脉,你就应该有隔膜的感觉!”我就不明白了,后四十回怎么得罪你们了,她的存在有这么多年了,一直和普通读者相安无事,当然有她的合理性,为什么要挑拨离间,正出庶出不是探春自己所能选择的,那就非要赵姨娘出来揭穿,“你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其实人家也都知道她的母亲不是王夫人、舅舅也不是六省检点王子腾,就你明白、以理整人过瘾不是?
后四十回当然笔力不够、没有原著精彩、也有许多错愕舛漏之处,但是她也有许多优点是有目共睹的,但是在这里我不做专业的分析来证明自己的水平,我只是觉得自己的感受被触,有梗在喉觉得不舒服,要发泄而不吐不快了,众所周知那些争论甚至鄙弃的出发点在于,后四十回的描写违背了原旨从而不合众意引来一直的讨伐,那是说她没有那些据说是捕风捉影“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所谓“踪迹”预示的结局那么地惨烈,这个我认为很可能是高鹗从自己的感情上没有众人所期望的那么心狠而已,且不管他是否比众人愚钝而猜不透曹雪芹的愿意,这个毕竟因为曹氏原著失传而成为无头官司并借众人以口实而引发无由的争端,而高鹗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精密的文学装置,是人就有弱点和感情,而这些恰能在文学上有所反映,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要受环境和意识以及心理的作用和影响,我觉得从这一点出发,不妨设想他要善意地抚慰读者一把、“粉饰太平”一下,这就安排了一些“补救”人生的无奈、无趣、无理之笔,这就不符合了愿意(或者说众意)却露怯了自己的软弱(而软弱正是为人所鄙视的),这无论在正统道德上还是生活环境里还是文学实践里,都是不能明说却能借故横加干涉的端由,不如你那么硬的心肠就要接受你的无理残暴,众人对别人的要求为何要这么苛刻呢?其实环境造就的活人,早就在重压下磨硬了感情,到处是世事苍茫里横加于无辜的人间喜剧,不能摆脱就看得惯了,谁不执着?谁在操纵?是谁受过!
就是曹雪芹自己的文笔要写后四十回书的话,其覆巢完卵之下的悲惨结局,写来也不会有前八十回那么的热情洋溢诗情画意陶醉痴迷,文笔倒在其次,人生实难面对,因此我怀疑正是象有人推测的那样,真是曹雪芹自己因为不满意或者说不忍心,而忍痛删去了已完成却并不完备的后三十回文本,有文笔枯竭的原因有灵魂逃避的隐忧,这也是一种心灵软弱而引起众人触动兴趣的软肋,因为有这么多的人在刻毒文学在苛求人生在刻薄于人!否则的话曹雪芹能够真的直面如此与自己血肉相连血脉相关的家族大结局而仍然笔如椽心如铁似豪情,那他的心也够狠恶的,更何况这是虚构的小说不是记实的自传,他要写的自己家族的败落一点不留余地,而要叫续书的高鹗不忍卒读给他添上一笔稍许温柔一点的悲悯和眷顾,高鹗,其心也善哉!后人却又不体谅这份苦心,非要“零落成尘碾作泥”、必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不可!
如果说真的“无毒不丈夫,量小非君子,”并以上述推论下来,曹雪芹的热情与冷血并重就足够可观了,那他被怀疑与红玉皇后暗通谋害了暴戾的雍正皇帝的阴谋从性格上就完全成立了,我也可以采取大家在用着的那样的方法提出强有力的证据来,那就是书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有寓意都在暗示着什么,比如说现实中的红玉进宫侍读被选为妃,曹雪芹因为对红玉的爱情真的象书中描写的那样疯癫失常过,那么我就碰到了这样一个更严厉的例证,三十三回里宝玉挨打,贾政歇斯底里地喊:“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这不就是明着告诉读者他将来鸩杀不共戴天的情敌雍正皇帝明晃晃的铁证如山吗?当然这样的完全颠覆了作为一个人的曹雪芹的残酷推理,到现在为止除了我还没有敢做这样的尝试的,由此我敢断定曹雪芹的勾画设想里不会有这样的联系,否则那他的心理也太似木石而非金玉了,实际上我相信也完全不是这样,我说他是因不忍而删去后三十回文稿,不但是因为有人这么考证出来过,也因为有这样的例子在前,事实上他确实因为不忍心而亲手删去了“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回目和大篇的文字,连脂砚斋批评他他都承认接受,却仍然一意孤行毫不吝惜,可见其心之悲悯非为众口一词所说那么的残酷,仍有柔软的地方可供抚摩,也就存有了让人打击的软肋,其实人同此心,扪心自问之时,大概不能不察。
从我最懵懂的时候读《红楼梦》,直到今天我还记得一些留下过深刻印象并为之感动的情节,这其中就有关于后四十回里赵姨娘结局的交代,对这样一个不堪的人物高鹗是不惜让她遭遇悲惨的境地的,然而当我读到她的死状的时候,尽管那个时候我还没经人指点还分不清原书和续书的区别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她最后的弥留之状、只有在侧贾环的凄惨,还是叫我眼睁睁地感动到要流下泪水的地步,这种感动一点也不逊于前八十回风花雪月所给我的陶醉的那种程度,我还能恍惚又清晰地记得作者的悲悯之笔所倾注的感情与流泻的叹惋,这是后来知道续书这个情况后第一反应里回忆起的情形,这大概也是作为平民穷书生的高鹗要比贵族出身的曹雪芹在描写这等情形时更贴切更关怀一些的原因吧,而现在的人非要把这一切的心意都抹杀,昧着良心非要给她按上下药毒死林黛玉的黑手,我不是说这样一个下贱的人不会有这样的行径,我只是想这般一个“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究竟有多少成分必定会变为一个毒妇的可能,难道人心都非要不可补救地往最狠毒最残酷的方面发展,才最符合我们文学创作以及生活状况的现实主义的愿望和规律吗?
还有后来宝玉中乡魁后突然辞去,又在漫天大雪里身披大红猩猩毡斗篷拜别父亲贾政一节,被认为与原来的父子矛盾的激烈状况有悖逆之嫌,可是父子天性啊!良心发现也不容易。经常有暴父把儿子望死里痛打,“非打死你不可!”而儿子更是怨毒不绝,这不是很常见的吗?可是不会有一个人不会规劝儿子说,“他毕竟是你父亲,你就原谅他吧!”那么在文学作品里,就一定没有妥协折中缓和绥靖的一点可能了吗?就一定要儿子坚持真理坚决反抗划清界线大义灭亲回来报仇吗?就要不顾一点伦理道德(就算是封建说教)的成分吗?非要反目成仇决不调和遗恨万年才最符合人性吗?
红学在今天确实繁荣了,吃这碗饭的人真是有福了。可是都能象刘心武那样的人下死功夫追根求源到完全望文生义、从字面揣测意思到草木皆兵程度的人,不多,难能,是新新事物,前所未有的奇观,信息爆炸时代原子弹烟幕一样的庞然大物。可是小巫见大巫以后,我这个文学的爱好者、《红楼梦》的痴迷者、曹雪芹的崇拜者,面临着巨大的黑洞一般的文学信仰危机了。真难想象这样一个谦祥的文学师祖不经意间会有原来这么刻薄的文学心性。现在我知道人心不古了,高鹗那样的人用一百个刘心武也换不来了,文学的天地进入黑甜乡。
它使我失去了对人生单纯的信念,完全毁灭了小说给予我的浪漫情操,叫我再也不敢相信纯正的文学所给我的灵魂亲近感,抵触情绪油然丛生的后果使我只能对现实的残酷低头服输认命,觉得自己和社会的罪孽深重不能自拔,再也不敢相信先前曾激励过我的那一点可怜的浪漫主义,觉得自己无力美化一点人生、不会再做一个梦、不会有灵魂的一霎安宁,只在挣扎,而无轻松,侈谈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