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散文 >乡村味道

乡村味道

作者: 南冰 时间: 2016-08-04 阅读: 158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元宵时节雪打灯  有位哲人把周易和农谚放在一起比较,说的是玄学和通俗皆来自于文化的积淀,如同这“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的谚语,竟是往往应验的。细

摘要:主要是反映乡村的变化和对老家人物和事件的追忆…… 元宵时节雪打灯
   有位哲人把周易和农谚放在一起比较,说的是玄学和通俗皆来自于文化的积淀,如同这“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的谚语,竟是往往应验的。细细回味,八月十五晚上,夜风夹着浓浓的枣香摇曳送情,团圆的一家人,围坐在庭院中的石桌旁,举杯慢酌,想邀明月同醉,谁料,月不随人愿,依然犹抱琵笆半遮面,任凭呼唤不开颜。当时,老人就说,这下正月十五有好看的了。诚如所料,正月十三的半晌,酝酿已久的雪花,悄无声息地飘然而来,无风,很静。
   本来,冬季是一年中最缺乏色彩的季节。于是,先祖们便给冬闲的人们编织了许多节日,让人们尽情地玩到开春。小年,春节刚过,沉浸在年节中的人们,带着未尽的年味,又闹开了元宵。
   元宵节里最耐看的光景,就是满街的灯笼和烟火。故尔,老家人把正月十五也叫灯笼节。
   扎灯笼可是个手艺活,不仅要破竹裁蔑,还要有裱糊的技术,当然,这需要细心、耐心和不可缺少的童心。巧叔巧婶就是这样的人,他们由于先天原因缺乏子嗣,喜欢孩子却出了名。这些年,老俩口供养了五六个上不起学的穷子弟,出村进了高等学府。巧叔家住在村边上,左边隔道是一片枣粮间作的田地,后面是“燕王扫北”栽成的梨园,老树新姿极是蓊郁,右边是百亩水塘(文革时,全村人挖了整个冬季),一溜四间青砖瓦房,本是方圆知名的大地主老肥家的乘凉闲房。四周没有院落,早年插就的紫槐条子,如今已编织成一道绿意葱葱的屏障,这里应是清淡农家小院的模样,可每到元宵时节,热闹非凡起来。
   巧叔两口子靠裱糊白事的“纸活”为生,扎灯笼、做风筝是他们的拿手绝活。临近元宵节,一捆捆竹条参差不齐地摆着,多是邻居们送来扎灯笼的,有的提着只有竹股的旧灯笼来裱糊装新,三三两两的孩童,怀揣从小画册上剪下的样子,蹦跳着向院中奔来……巧叔是扎骨造型的能手,裁好的竹蔑,到他手里几经摆弄就有了样子。巧婶大户人家出身,识文断字,应酬来客斯文周到,不失风度。闲下来便是给缠着的娃娃们讲故事。这元宵节为嘛要挂灯笼放烟花呀?巧婶审视了一圈听众,才娓娓道来:说的是玉皇大帝养有一条爱犬,时常变换人形,偷偷下凡吃喝玩乐,祸害民间。有一年元宵节时,百姓们将其灌醉,扔进汤锅,煮熟分食了。玉帝不明就里,雷霆大怒,吩咐天兵天将放火降灾,幸好玉帝身边的有个善良伺女,偷偷将消息传递给了百姓,大家一商量,决定正月十五这天,家家挂灯笼放烟火,把人间弄得通红一片,让玉帝以为人间已经着火了,才免除了这场灾难,从此,每到正月十五,便留下了挂灯笼放烟火的习俗。听完故事,手里拿着巧婶分发的糖果花生,娃娃才走散。夜里才是老两口施展巧手的时候,巧叔捆扎,巧婶裱糊,经常通宵达旦。第二天早起,小院里便出了彩:莲花灯、葫芦灯、筒子灯、西瓜灯等等,各式各样,异彩纷呈。水红的若红莲朵朵,一抹红云般垂涎欲滴,火红的如枣乡的秋韵,粉红的似款款荷花,妩媚娇人,大红的像出嫁的新娘,喜庆迎风。每当这时,巧叔总是乐呵呵道:庄户人一年到头图个啥?图个红火呗!
   雪是通人性的,每到节骨眼儿上,便给人以惊喜。正月十四的傍黑,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地飘洒着。望着窗外满天飞舞的雪花,想想韩夫子“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的诗句,雪花见春天的花还未开,就急切地来代替飞花,确有错季的梦幻感觉。革命老人毛泽东的(沁园春-雪)中曾有“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看长城内外,银妆素裹,分外妖娆……”的千古佳作,便是一代伟人的雪后畅怀,一霎间,红尘复归原始,如童心般洁白无瑕,晶莹明快。当然,挂灯笼是必不可少比比齐,这才悬起红红的灯笼,于是,便调起了情趣和韵味。积雪映着灯笼,灯笼照着雪亮,孩子们的脚印,重叠着一个个痴迷的印迹。在村里,也是庄户人家年景的象征,所以,看似并不重要的环节,大人们总是非常看重的。
   正月十五的早晨,是整个节日的亮点,胡同和深巷子里,都挂着精心制作的灯笼,灯笼里面或是蜡烛或是油灯,都拨得亮亮的,不管是风霜雨雪,一直点满一天一宿。倘若落雪天,洁白的雪花,就会把红红的灯笼层层包裹起来,透出星星点点的光亮。这一夜,人们是不会睡的,一家人围坐着“守岁”聊天,谋划明年的盘算。灯笼熬着慢慢长夜,长夜寄托着庄户的希望。熬不住的人,会倚着被摞做一个甜甜的梦,那梦境保准是甜甜的、美美的,要么,怎会在梦中笑醒?常常的雾霾,让人们对雪天的美好好生向往,大地渴望滋润,人间需要清新。正月十五是庄户人图腾的节日,那红红的灯笼,不就是农家人滚烫的心吗?“瑞雪兆丰年”,有了这样的好心气,有了这样的好兆头,明年地日子,定是更加红火的。
   今年的元宵节回到老家,红红的灯笼遍及街户,是村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红灯笼里的蜡烛和油灯,已被电灯取代,更添氛围,再不见了巧叔巧婶的手艺。
   寂寂地漫步到巧叔旧居,门口上高悬着两排大大的红灯笼,多像两位老人的笑脸呐。据说,老两口恩养的孩子们,元宵节前,每人做一个灯笼,悬挂在门口,以示念想的。
  
   推开老家那扇门
   天命年过后,对老家的念想越发的浓烈,如同早年坛装的窖藏陈酿,慢慢剥去护泥,再揭去油纸裹就的封盖,便有股粘稠的味道飘出来,那气息入心入肺呐。是因了寻真样的探究,亦或是难以释怀的忘却,还是枝叶对根的依恋?
   我的出生地,就是这个并不显眼的村庄,燕南齐北之间,平原。坐牛车去看沧州铁狮子,也不过两个时辰。村东曾有石龟,龟背矗一碑,曰:东大寺碑。记载,这里曾叫做张官店的,是张姓当官的在此住过店或是张官开的店?已荒漫无考,可“先有郑李后有张王”,村里的四大姓氏确是有的。
   村的“围子”外(村边)有一处院落,北房四间配东西厢房,原是队里的仓库,土改时分给了我们做家,大门用铁皮包着,密密地钉子箍紧。院子北面是一片枣树,老树冠茂,几可成林,林间有井,水,清冽的余味悠长,酷暑时,用麻绳系上瓦罐,晃悠悠提上一罐,一口气喝下大半,爽爽的劲头逼人蹦跳呐。院西为路,上坡是族茔。元末蝗蛾肆虐和明朱棣的“燕王扫北”,祸患中原,生灵涂炭。清初间,世居霸州名门的廷柱公,迁此立户,隐身躬耕,繁衍千众,功德无量。弘一法师曾经开示:求佛问道,何必舍近求远,佛就在身边。每个开门立户的先人,皆慈善如佛,值得子孙顶礼膜拜。故,每每望着祖坟,难免会生发出由衷的景仰与无言的怅惘。
   十口之家的小院虽不富裕,倒是温馨满满,洋溢着知足的笑声。三代同堂,男耕女织,儿孙绕膝,若院里水缸旁的合欢树,绒花开放,一树锦绣,落时一地清香。爷爷手巧,会抹灰手艺,点卤做豆腐在行,烹炸果子(油条)在村里也是好手。我是长子长孙,颇得偏爱。逢年节,跟屁虫样随着爷爷,挨家挨户去做“年贡”,每到一户,爷爷从和面、煎炸到收工,要一两个时辰,竟弄得满头汗水,脸上是挂满喜悦的,皱褶里闪着油光。沾光(不劳而获)的是我,回家来,裤袄衣袋里花生、瓜子、芝麻角子、糖果等,装得满满鼓鼓。踹开家门,喊一声“娘,我回来了”,便招呼弟妹们分享“胜利”果实,那洋洋自得的率真样子,总是惹得他们羡慕嫉妒。
   村里有学堂,方圆几十里小有些名气。起初是在一处大地主的官房里,有走廊、明柱和石狮子什么的,显得气派。那时,师道虽严格,学生的压力并不大,日子在一天天无忧无虑中过的好快。有一段时间,我是天天盼集日的,逢五排十是社里大集,这天,家里要改善伙食的。大舅在市里的一所学校教书,因口无遮拦,被遣回原籍改造,人称“黑五类”。每到集日,便被押倒公社,带着纸糊的高帽子游街,完毕,就到我家里“蹭饭”。放学回家,常常看到大舅筋疲力尽地倚在被摞上,见到我们姐弟,硬撑着打起精神,嘘寒问暖,打听学校里的情况,听见踹门声,就大发雷霆:门是推的,踹门是野蛮行为,粗俗人才这样做!他是教历史的教授,给我们讲起历史故事来,眉飞色舞,口如悬河。于是,我们成了“忘年交”,在那个特殊年代里,遭遇一种不可遇求的机会,竟然意外懂得了知识的份量,有的时候,偶尔的点拨,就会使人受益终生,这便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一条乡间小路,弯曲、不平,却深深铭刻于心。第一次离开家门,是去十五里外的高中就学,确切地说叫走读,每周一次往返。那年,我十四岁且瘦弱,幸得望、峰、苍三族兄帮衬提带。有次中暑,行在半路,三兄弟竟是轮番背着我,跑了七八里路,赶到诊所救治,方得脱险。两年间,二百多次行走,沟沟坎坎烂熟于心。虽然近途,娘每次打点妥贴才让出门。周日上学时,她忙忙活活贴好一锅玉米面饼子,装满布袋,这“口粮”带着娘的手温。咸菜是蒸熟的,条很细,娘一刀一刀切成块状,用罐头瓶装好,系一根绳提着,娘都是送出门,直到见不到身影才返回。到周六上午,心总是浮腾着,三节课下,小伙伴们就一路小跑往家里赶。“娘,我回来了!”推开门高高叫着,“哎”这声回音落地,心便有了着落,其实这功夫,娘已走出来将儿揽进怀里,双手抚摸着红扑扑的脸颊。数次的小别,何尝不是一遍又一遍舔犊情深的演绎?
   十年前的那个雪天,很冷很冷。我护送着只剩下半口气的老娘回家。她,生于邻村的富足之家,虽识字不多,可通达事理,善行邻里;身娇体弱如风摆杨柳,内心又火热刚强。她在我的怀里,望着爹和我们姐弟四人,慢慢合上了眼睛。雪地上的车辙和乡亲们送行的脚印,见证了一位善良母亲的哀荣。一位老人说过一句很短的名言:娘在家在。娘走了,心里的家没了……
   有梦的人,无论走多远,都忘不了出发的地方,如鸟思巢、鸡恋窝、虎归林。归宿各不相同,但冥冥之中的感应显然趋同。因为怀揣梦想,当兵时不管面对什么困难,总是咬着牙坚持摸爬滚打,拿到立三等功的证书时,才有一丝宽慰的笑;到乡里做文化工作,是合着“超越梦想一起飞,你我需要真心面对”的歌声,不懈追求,终于搞出了点小“名堂”——组织的文学社,在全国六千多个参赛社团中脱颖而出,成为“十佳”;进入食药监管部门后,梦想在责任的跑道上起飞,无疑增添了些许激励和洒脱。那年,在全国食药监局长示范班上,第一个站起来发言时,竟有些哽咽,十年的坎坎坷坷、风风雨雨,不就是为了这方热土吗?
   乙未年初一,携家人回乡祭祖,孙子宸儿嚷嚷着,要看看老家的房子。上完坟,给同族长辈拜过年,便走到老宅前,院外的枣树林,早已不知去向,易主多年的老宅,门虚掩着,上面的黑漆,脱落得斑斑驳驳,轻轻推开,便见几成废墟的境况:院墙头上有丝瓜的藤叶迎风抖动,房檐的苇挡已然下坠,砖包皮的板打土墙满目疮痍,门窗更是破旧不堪——老家就是这般摸样?宸儿一脸惊诧,我也木然。同来的邻家二哥笑着告诉我:村里都是这个样子了,成“空心村”了,年轻人都搬到外面的新房和楼房去了。
   噢,我无言。
  
   姥爷的罗锅
   姥爷走的那天雪好大,在一个小城的一隅,他骑着一匹白马腾空西行——这是儿时泪眼朦胧时的幻觉,近四十年的念想。
   姥爷身坯瘦弱,罗锅腰,呈大于九十度角的样子,留有一撮山羊胡须,常拄着一根竹或叫做文明棍的支撑。他是村医,在家中挤一间闲房开门,唤做“守愚堂”的药铺,因是中医的把脉、针灸、辩药是其拿手绝活。有一次,来了个推销自制蜜丸的南方游医,言说药丸中含麝香、当归等成份,专治疑难杂症,姥爷先闻后尝,一味不差地说出药名,揭破骗局后,游医灰头土脸地再没露过面孔。
   记得初次跟母亲回娘家,到了药铺门口,一帮人笑得前合后仰指天画地的热闹,细问方知,是为凑趣药铺门上的对联:“低头鞠躬百姓不问高矮,直面望闻问切何论贵贱。”横批叫“无愧良心”。有一驼背老者被圈围着,才见姥爷的模样。“原来是个罗锅呀”?怯怯地问娘个明白,却遭到狠狠地呵斥,便不再言语。从此,心间便结下谜一样的的团。私下里娘告诉我,姥爷是村上的第一任支书,三八年入党哩,对面大队部的四合院,就是外祖家捐出的,语气中满是自豪的神气。姥爷的形象渐渐丰满起来。
   有一段时间,姥爷轮流驻闺女家了,才得以和他近乎起来。姥爷走到哪里都不忘看病,从不收一分钱,就有了些人情,就多了鸡蛋、点心、糖果之类的问候谢敬。弟弟嘴甜,再三再四地让姥爷,花甲老人怎会看不透孩子的把戏,先是长时间的不做声,矜持半会,见火候差不多时,才翘翘嘴巴,捋捋胡子,吐出三字:你吃吧。姐弟四人方敢分食。年终时,老师要给学生下评语的,姥爷看了我的评语,就笑说,还“有个性”,没个性怎么长出息?性格有时候是决定人一生的符号,像风雨雪霜的天气,全不由人的。
   姥爷出生在康殷之家,只是中道破落,早年喜好书画词赋的雅兴,却是隐了他的刚气。嗜酒,倒不见其醉,每每是无酒不上桌的,小菜几碟相佐即可,兴致起时,便饱蘸浓墨,亦书亦画,字有柳风,画学“娄东”,颇得乡贤隋恩湛真传,遗赠的一幅“雪后垂钓”斗方,至今仍感念萦怀。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乡村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