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 火

它从空中一头扎下来，扑向下面那片柔和的光亮。落日的余晖映在它翅膀上四个蓝斑外面套的朱红色圆环上，显得更加夺目耀眼了。那四个红色的环似四个熊熊燃烧的火圈，在傍晚的余晖里熠熠闪光。
　　 下面的光亮是从一户人家的房屋里映射出来的，在苍茫的暮色中并不太显眼，可它还是凭着敏锐的视觉发现了，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额前的那对鸟羽般的触须也随着欢快地摆动起来，使劲儿地扇动着两只翅膀，朝着那片第一抹光亮扑下去。
　　 为了能够寻找到火，在烈火中翩翩起舞，化作火的精灵，它已经整整寻找三天了。它不想像一般蛾子那样碌碌无为地死去——蛾子的一生实在太暂短了，它要为自己的短暂一生画上个圆满而热烈的句号。
　　 “嘭！”的一声，它的头撞在一块硬硬的透明物体上，双眼直冒金星，从那透明的物体上面跌落下来。它这才知道，前面并不是空无一物，而是有一道自己根本无法逾越的透明物体——不过是人居住的房子上安装的玻璃。而从玻璃里映到外面的光亮也绝对不是它渴望的火——那光亮里既没有火苗的跳跃，也没有火焰的腾烈，柔柔的光亮泄漏到外面，和惨淡月光融和到一起。
　　 火！到哪儿去寻找火呢？它失望地趴在那里喘息了好一会儿，又一次振作翅膀飞了起来，准备继续寻找火。在临离开那里的时候，它怜悯地瞅了一眼仍旧留在那里的同类们。它们还在那片柔和的光亮里不停地飞舞着，撞击着那户人家的玻璃。有些蛾子已经飞累了，有些撞得头昏眼花，再也飞不起来了，只能用六只爪子抓住玻璃艰难朝上爬行。可是爬不到一半又跌落下来。还有一些蛾子已经彻底体力不支了，只能趴在那道狭窄的窗台上，做着最后的挣扎，等待着明天早晨被鸟儿或者别的昆虫们拖走。
　　 它在没有成蛾之前，目睹了母亲被一群蚂蚁拖向蚁穴时的情景。那群蚂蚁前呼后拥地拉住它的母亲行进在通往蚁穴的途中，而母亲的那两只巨大的翅膀只能无奈地在风中招摇着。公蛾绝对不可能在这似火而非火的光亮中白白地消耗生命，度过自己的一生。它一定要寻找到真正的火，在烈火中起舞，只有在火中化为灰烬，才无愧于自己短暂的一生。
　　 它无声忽闪着两只翅膀，飞向广袤的夜空。
　　 “哎，你等等我，等等我呀！”身后传来纤弱的呼喊声。公蛾落在一根枝头上，等待着从后面飞来的那只雌蛾。
　　 雌蛾也收住了翅膀，紧挨着公蛾落在枝头上，用两只鸟羽般美丽的触须轻轻地抚摸着身边的公蛾。这只雌蛾早已经注意到了这只公蛾，也被它那强健的体魄深深地吸引住了。可是这只雌蛾并不明白的是，这只公蛾为什么又离开那片柔柔的光亮，而独自飞向漆黑的夜空呢？好奇心驱使她从后面追赶上来，想要用自己的魅力来吸引这只公蛾，把它召唤回去，两只蛾子热烈地相爱一番，产下它们的后代再死去。雌蛾忽闪了一下翅膀，用触须碰了碰公蛾的身体：“哎，你要到哪儿去呀？”
　　 “我……”雌蛾在忽闪着翅膀时，送来一股温馨的体香。雌蛾的体香把公蛾深深地吸引住了，它变得有点手足无措，心猿意马，并且用自己的触须回应着雌蛾的爱抚，表达着自己同样爱慕对方的信息。它们正在缠绵的时候，公蛾猛地想到了火，顿时又变得坚韧起来，躲避开对方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说，“我要去寻找火。”
　　 “什么，你要去找火吗？嘿嘿，小傻瓜！”雌蛾用翅膀指了指它们刚离开的那个城镇笑着说，“火不就是夜色里的光亮吗？刚才那里不就有嘛，你怎么又离开了呢？”
　　 “不，那不是真正的火！”
　　 “什么，你要去向火？难道你不知道吗，那样会烧焦你的翅膀的，傻瓜！”雌蛾瞪大了一双秀美的眼睛说。
　　 “我知道。可是我们蛾子的一生实在太短暂了，我绝不能这样碌碌无为地死去。我要在火中起舞，化作火的精灵。”
　　 “可是别的蛾子都是这样生活呀，它们并没有觉得不幸福呀！”雌蛾看着公蛾羞涩地说，“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
　　 公蛾的眼睛顿时一亮，热烈地邀请雌蛾说：“好啊，咱们一起去寻找火吧！在烈火中起舞，在烈火中相爱！”
　　 “不！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寻找火。我得留下来，等待爱我的公蛾，留下自己的后代，把我的美丽永远留在人世间。”雌蛾说，“走吧，咱们一起走吧？”
　　 公蛾抗拒不了雌蛾的诱惑，随着雌蛾飞离了枝头。可是它并没有往回飞多远，又改变了主意，决定还是去寻找火。雌蛾气喘吁吁地从后面再次追上来：“你怎么又自己走了，难道不想跟我一起走吗？”
　　 公蛾坚定地说：“不，我一定要寻找到真正的火，在烈火中起舞，得到真正的永生！”
　　 见公蛾主意已定，雌蛾只好自己飞走了。在路上，这只公蛾又碰到了一群朝它刚离开的那个城镇飞去的蛾子。那些蛾子已经隐约看见前面的光亮了，正在奋力地忽闪着翅膀朝前飞去。碰到公蛾时，它们奇怪地赶紧上前打招呼：“你想到哪里去呀？”
　　 “寻找烈火。”公蛾回答说。
　　 一只飞在最前面的蛾子说：“现在人类都用电了，哪儿还能寻找到火呢？再说，你一个人这样盲目的乱飞，怕还没等找到火就得累死了。不如和我们一起飞向前面那片光明，好吗？”
　　 “不！”公蛾毅然决然地回绝了那些蛾子的邀请，仍旧固执地说，“前面不是真正的火，而且我已经离开了那里，绝不可能再回去了。我一定要寻找到真正的烈火。”
　　 那些蛾子都在嘲笑它，说它傻，脑袋不开窍，不是个白痴，就是个精神病。它们把公蛾大大嘲弄一番后，继续朝着灯光闪烁的城镇方向飞去。如今又只剩下公蛾一个人了，它继续朝着一片山林飞去——夜里很冷，如果有人在野外过夜，肯定会点起一堆篝火。可是直到东方发白，它的翅膀被夜露打湿了，也没有发现火光。它有点惶惑了，难道真的像那些蛾子们所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真正的火了吗？
　　 它几乎在山林的上空飞翔了一夜，被露水打湿的翅膀变得越来越沉重了，它再也飞不动了，只好找根树枝落下，躲藏在树叶后面，吸吮点露水，回复一下体力，等到太阳出来先晒干翅膀，继续等待着下一个黄昏的降临。到了那时，它可以再去寻找火了。
　　 黄昏时分，在血红色的晚霞中飞翔的公蛾突然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流冲了过来。本能提示着它，有个什么东西准备袭击它。公蛾慌忙侧棱一下翅膀，躲开了这次致命的攻击，离开正常飞行的路线，立刻看见有一只鸟儿从它身边飞快地俯冲下去。那只鸟儿没有捉住公蛾，转身又飞了回来。公蛾急忙再次收束翅膀，一头朝下扎去——它绝不能在没有寻找到火之前，自己先葬身鸟腹。等到那只鸟儿再次俯冲下来的时候，它已经躲进一条狭窄的石头缝里，用六只脚紧紧攀住上面的石壁，大头朝下地悬挂在那里。那只鸟儿站在石头上面。几次把爪子探进来，在石缝里抓了一圈，可并没有抓住公蛾。它仍旧有点不死心，又探头朝里面看了看，还是没有发现躲藏在里面的公蛾，只好站在石头上“喳喳”地乱叫了一阵子，才无可奈何地飞走了。
　　 山林的夜晚特别寒冷，冻得公蛾浑身瑟瑟发抖。它只能拼命地忽闪着翅膀，只有这样才不至于彻底冻僵。当它飞越过一座山头，扎向一条山沟里的时候，先嗅到一股烟味儿，接着便发现了一点红色。那红色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地显眼——
　　 火，火！它欢快地叫了起来。
　　 篝火旁蹲着一个人。当火焰小下去的时候，他随手从身边拣起几根木头投放在火堆里，先“滋滋”地响一阵，然后火苗轰地窜起来，红红的火舌舔着寒冷的夜空，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暖和起来了。看见火，那只公蛾顿时兴奋起来，飞快地一头扎下去，不停地在火的上空飞舞着。它似个精灵，一个火的精灵，在烈焰上空翩翩起舞。火光把它身影无限地放大，再放大，映在两面漆黑的山坡上，两面的大山似乎都跟着它一起飞舞起来。
　　 这工夫，它多么想告诉自己的那些同类们：我找到火了，我终于找到火啦！可是令人悲哀的是，此刻它的身边连一只蛾子都没有——那些蛾子都飞向那座城镇了，在那似火而非火的光亮飞舞，并且在那光亮里死去。
　　 坐在火堆旁的那个山里人并没有发现在火焰上飞舞的蛾子，又往火堆里投放了几根木头。火光再次暗淡下去，随后冒起滚滚的浓烟。不，不，它绝对不能在烟里起舞！它是火的精灵，必须在火焰上舞蹈。公蛾低飞下去，奋力地扇动着翅膀，让火苗再次窜了起来，更热烈地燃烧。公蛾兴奋地在火焰上一边飞舞着，一边大声地呼叫：火，火，让烈火燃烧得更猛烈一些吧！
　　 熊熊燃烧的火舌舔到了公蛾的翅膀，立刻被烧焦了。可这工夫它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一直陶醉在烈火中舞蹈的欢快中，在火焰的上空努力地飞舞着，直到它的两只翅膀全被烈火烧光，溅落在火堆里……
　　 篝火越烧越旺，把漆黑的夜空映得一片通红。连那个烤火的人都没有发现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正露出一抹鱼肚白色——一个白天，又一个晴朗的白天即将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