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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二题

作者: 一渔夫 时间: 2012-11-08 阅读: 47次 点赞: 455个 评分: 5.0分

【绝路】  刘福申一时陷入了绝路。他仅有的六亩耕地,让村里卖给了一个从台湾来投资房地产的开发商了,只拿到手六万元钱。  他们村子紧

【绝 路】
   刘福申一时陷入了绝路。他仅有的六亩耕地,让村里卖给了一个从台湾来投资房地产的开发商了,只拿到手六万元钱。
   他们村子紧挨着H市,很少有人种庄稼的,多数都种蔬菜,种树苗,比种大田挣钱。卖地前,村长并没有通知刘福申,也没征求村里那些被卖掉土地户的意见。他认为农民就像那些生长在野地里、路边上命贱的野草,理不理他们都行!可是没有了土地,那些“草”的根也没就地方扎了。刘福申本来不想卖掉耕地,去找村长说理。等他来到村长家,还没等他说话呢,村长先说了:“我说,刘瘸子,你就去偷着乐吧!六亩地卖了六万块。那可是六万块呀!不卖地,怕这辈子你也不会见到六万元钱是啥模样!”
   听村长这么说,他只好又悻悻地转身回来。刘福申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走路一颠一颠的,村里大人、孩子没人叫他大名,都喊他刘瘸子。刘瘸子身体残疾,又没学会什么谋生的手艺,眼看四十多岁了,也没讨上个老婆,一个人地里苦熬死做地种些蔬菜卖给城里人,一年干下来也只够自己吃喝用的,别说六万呢,就是六千元钱他也没见过呀!可是,没有了土地,农民该怎么活呢?他想不出办法来了。拿到手六万元钱不假,可一旦这些钱花光了,他只能就着西北风喝凉水了。村里那些被卖掉耕地的农民见跟村长讲理,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便组织起来到市政府去请愿。他们找到刘福申时,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披上件破棉袄,跟在人们的后面一瘸一拐地爬上了一辆农用三轮车。
   那些去请愿的人在市政府大门外被站岗的警卫拦住了,不让他们进里面去。他们只好打出了一条“土地被村长做主卖给开发商,我们今后的生活谁来管?!”的大字横幅,默默地站在寒风凛冽的市政府大院外。
   市政府大门前,高级轿车出出进进,却没有一辆肯停下询问一声,“嗖”地一声钻进院子里去,或者又从大院里开出来,一溜烟跑没影了。那些政府官员们都在忙着大事呢,谁有工夫去管这些请愿的农民呀!二十几个人站在市政府门前三四个小时,又冷又饿,冻得浑身上下直哆嗦,敲起“牙帮鼓”,只好悄悄地卷起横幅,草草收兵了。
   回到村里以后,刘福申的弟弟刘福海到他家来一趟,给他出主意说:“大活人总不能让尿给憋死吧?村里不是给你六万元钱吗,用这些钱买辆残疾人自助车拉脚,一天怎么还不挣个十块二十块的,你一个人吃不了用不尽的。”
   刘瘸子听信了弟弟的话,买了辆残疾人自助车,到城里去拉脚。
   残疾人自助车是残疾人用来代步的,私自拉客属于非法营运。怕被交警抓住,刘瘸子一直不敢把车停在正大街上待客,或打游击似的游动载客,或躲在背巷里等人,这样一天下来也能拉个三四十块钱,除了油钱外,怎么也剩个二十、三十元的。好的时候,一天剩个五六十的也有。虽说担点惊,受点怕,可每天都能见到现钱,比他原来种蔬菜还强呢,刘瘸子生活得挺满意。
   刘福申私拉脚挣到了钱,好运也随后接踵而至。他不但挣到了钱,还碰上了一段令他永生难忘的艳遇。那个女的名字叫杜鹃,是他拉脚时认识的一个女人。
   杜鹃三十多岁,是个十分白净的漂亮女人。杜鹃连着坐了他两次车,好像对刘福申还挺有意思,一次下车后说啥也要请刘福申吃饭。刘福申本来不想跟她去饭店,又抵抗不住那个女人魅力的诱惑,到底还是跟她进了一家中档饭店。
   吃饭时,杜鹃告诉他说,她不缺钱,只是缺少男人的疼爱。她在城里做服装生意,一年能挣好几万呢,可她嫁的那个男人不争气,不是喝大酒,就是耍大钱,每次输了钱就知道回家揍老婆。说着,杜鹃竟抹着眼泪,撩起了衣服:“你看看,我身上的这些青都是被他掐的。”
   刘福申只敢朝那里偷偷看一眼,脑袋顿时轰地大了,马上收回眼光,再不敢朝那里看第二眼了。那天,他们俩人一起吃完饭后,刘福申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稀里糊涂把那个叫杜鹃的女人领回家。
   从那以后,杜鹃时常到刘福申家去,帮他洗洗涮涮,有时赶上天晚了就住在他家。村长看见刘福申家里突然出现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撮着牙花子对他说:“怎么样,刘瘸子,不是我把你的土地卖了,这辈子怕不会尝到女人是啥滋味吧?”
   刘福申满脸陪着傻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别说,还真得感谢村长呢,不是村长把他的地卖了,谁肯搭理他这个又瘸又老的男人呢?
   刘福海知道哥哥家来个年轻的女人,悄悄把刘福申拉到大门外对他说:“大哥,这年头骗子多,你又不了解这个女人,可得多当心呀!”
   “哪儿来的那么多骗子,你被人家骗了几回?”刘福申已经完全被杜鹃迷住了,根本听不进弟弟的话。这些天,他的心情特别好,看哪儿都舒心,看什么都觉得特别美好。连村边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还有路边乱蓬蓬的野草,看上去都比原来顺眼多了。
   这天,刘瘸子拉个乘客从松花江公路大桥上下来,刚进市区就被一个交警拦住了。刘福申一看事情不好,本想硬冲过去,闯进市区马路上来往的车群中,趁机逃掉。但他最终没敢那样做,老老实实把车靠在路边停下。那个交警走过来朝刘福申敬个礼,让他出示营运执照。刘瘸子哪能拿出,只能可怜巴巴地哀求交警千万不要扣他的车。交警全然不理刘瘸子,一边把乘客请下车,让他雇别的车走,一边打电话叫来拖车,要把他的这辆残疾人自助车拖走。眼看自己的车要被拖走,刘瘸子绝望地放声大哭,坐在地上死死拉住他的车不放。可是胳膊怎么能别过大腿呢?最终他的那辆车还是被拉走了。
   第二天早晨,刘福申才从市里一瘸一拐地走回家里,一头扎在炕上再没起来。
   他在家里连着躺了两天,才感觉自己的生活中似乎缺少了些什么,仔细想想,除了他的车被交警没收了以外,杜鹃这两天也没到他家来。
   开始他还没太在意,以为杜鹃家里肯定有什么事走不开,想去她家看看。他这才知道,自己却忘记问她家住在什么村子了,根本不知道她家住在哪儿。这时候他才觉得有些不太对头,马上想起人们常说的那些女骗子,心里一激灵,紧忙爬起来,站在炕上打开炕琴门,放在里面卖地剩的三万多元钱全没了。刘福申再也承受不住这么大的打击了,无力地瘫坐在炕上。
   地没了,车也没了,本来兜里还有几万元钱,如今也被那个叫杜鹃的女人偷走了,刘福申的精神彻底崩溃了,最后的希望也随之破灭了。
   他掏出兜里最后剩下的二十几元钱,到村里的小卖店买了一瓶酒,又买了两只酱猪耳朵回来,也没用刀切,一手抓着熟猪耳朵,一手拿着酒瓶子,坐在炕上吃喝起来。
   第二天早晨起来,村长打开大门刚想出去,一头撞在什么东西上,抬头一看,竟是刘福申吊死在了他家大门檩条上,吓得他掉头便往回跑,边跑边往地上吐唾沫:“这个死鬼,到哪去死不好,偏偏要吊死在我家的大门口!”
   来年夏天,村长嫌晦气,把原来的房子卖了,又盖起了一栋红砖大瓦房。这栋房子比卖了的那栋气派的多。又新砌的砖墙大院,十分漂亮,引得全村的人看了啧啧不止:“到底还是当村长的,比咱们这些顺着垄沟找粘豆包的老农民强多了!”
   不到半年工夫,人们已经把瘸子刘福申彻底忘干净了,谁也不会再想到他了,连他的弟弟刘福海都是这样。活人的事都忙不完呢,谁有工夫去想一个死人呀!
   【血 路】
   他长得实在太丑了:一米五十多点的个头,短粗的脖子上按了个挺大的脑袋,人长的又粗,怎么看也像口地缸子。他姓王,个子又矮,村里那些看过《水浒传》的文化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他王大郎。
   王大郎不仅长的丑,人又老实得三脚踢不出个屁来,连村里最丑的女人都不肯嫁他,直到三十多岁的那年才娶个哑巴姑娘当媳妇。王大郎本来话就不多,再娶个哑巴媳妇,更没话了。即使两个人都在家,屋里也像没人似的,听不到一点动静。
   王大郎很爱哑巴媳妇,特别珍惜这段晚到的婚姻,不想让他的女人活得比别的女人差。王大郎原来是下江打鱼的,那时他们县是全国唯一的全民县,别管是喂牛的,种地的,还是打鱼的都挣工资。只要划船下江,别管能不能打到鱼,工资到月按时发给你。虽说挣的钱不多,每个月只有几十块钱,可到月就发了,过的不算宽裕,也不算太紧巴。网滩开始承包后,因为王大郎个子矮,干活不那么灵份,显得笨手笨脚不说,他自己又掏不出钱承包一块网滩,连渔船都被村子里收回去了。他只好讨弄只汽车内胎,充上汽,偷偷划着下江打鱼,一天怎么也能卖个十块、二十块的。赶上一天打的鱼多了,能挣个四五十元呢!
   每次王大郎在江边卖完鱼,回家把钱从兜里掏出来,赶紧交给哑巴媳妇。媳妇接过钱,咦咦啊啊地跟王大郎比划着说,让他下江多加点小心,没有渔船,千万别把轮胎弄翻了。见媳妇这样关心自己,王大郎的心里真比喝上一罐蜂蜜还要甜呢。
   哑巴媳妇除了不会说话以外,其他方面一点也不比村里的那些女人差。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净利索,人也穿得光光溜溜的,连村长都惦念上她了。
   村长这个人特别喜好女人,村子里稍微有点姿色的女人他都不肯放过,怎么也得想办法弄到手。这天,他趁着王大郎没在家,进屋就把哑巴媳妇抱住了,连拖带拽地往炕上拉。哑巴媳妇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劲儿,硬从村长怀里挣脱了,跑到厨房操起菜刀就要往村长身上砍,硬是把村长给吓跑了。
   村长没占到哑巴女人的便宜,便去找王大郎的麻烦。这天他领几个人来到王大郎下网的江湾,也不问个青红皂白,硬把王大郎下在江汊子里的几片渔网全拽上来了,摘光网上挂的几条鱼,一把火把堆在岸边的渔网全烧了。临走前,他还对王大郎说:“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偷着下网打鱼,还领人来拔。不信咱们就试试看,看你能下,还是我能拔!”
   王大郎人老实,见村长一伙人气势汹汹的样子,当时吓得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直到看着他们拎着从他的网上摘下来的鱼,大摇大摆地走远了,才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王大郎活到三十多岁,除了回打鱼以外,没干过别的活。怕村长再领人来收他的渔网,一个人到离村子足有十多里地远的地方,又找一处能下网捕鱼的江湾。
   每年开江时,他坐着轮胎下网打鱼;等到封江以后,他开始镩冰窟窿下丝挂子。一年之中,王大郎像只在江上飞来飞去的叼鱼郎一样,忙忙活活地紧着往窝里叼食。
   冬天终于过去了,堆在江面上一冬的积雪开始融化了,冰面变得麻麻拉拉,凹凸不平。渗下去的雪把一米多厚的冰切割成一道道竖茬,变得一点也不结实了。那些在黑龙江上下冬网的渔民怕出危险,陆续拔网回家,开始准备网具,准备过几天划小船打淌网了。可王大郎没有渔船,也没拔网,每天仍旧起早贪黑地去江边遛网。整个白天都猫在家里。怕村长见他不在家,再去找他家找麻烦。
   这天晚上,王大郎来到他下网的江湾,刚把渔网拽在手里,就觉出一阵乱颤,知道网上的鱼不少,慌慌张张往上拽,一网遛了七八条四五斤重的大狗鱼,这才知道是赶上狗鱼“咬汛”了。
   王大郎打了二十多年鱼了,他知道鲤鱼什么时候“咬汛”,什么时间胖头鱼“咬汛”就是没赶上过狗鱼“咬汛”的时候。原来每年狗鱼“咬汛”,江还没开呢!
   那天的鱼真多,几乎每片网上都有鱼,一气遛了多半麻袋,足有一百多斤。溜完网,他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好不容易才把麻袋背到肩上,踩着麻麻拉拉的冰面朝岸边走。
   打到了鱼,王大郎心里特别高兴,边走边心思着,回家卖了这些鱼,也给他那哑巴媳妇买条金项链。凭啥村子里别人的女人有,他的女人就不能有呢?
   眼看着前面就要到江边了,再走上十几步就能踩在坚实的石子滩上了。就在这个时候,他脚下的冰突然坍塌了,一下掉进冰冷的江水里。
   他掉下去的地方,水不算太深,踮起脚尖将将能够到江底。若在平时,能很容易爬上来。可这天晚上,他的肩膀上背了一百多斤鱼,爬得很费劲,努力了好几次,也没能上来。
   舍不得把背在肩膀上装着鱼的麻袋扔掉,他一手扣住冰沿,喘息了好一会儿,接着有往冰上爬。可是上半身刚趴到冰上,王大郎自身的重量再加上那一百多斤鱼又把冰压塌了,重新落回到冰冷的江水里。就这样,他爬到冰上,把冰压塌,再接着往上爬,等他一点点爬上岸,累得几乎站不起来了。更要命的是,他的棉袄和棉裤已经被江水浸透了,冰冷地紧箍在他的身上,正在把他身上的热量一点点吸收光,王大郎冷得浑身筛糠似的抖成了一团。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前走。可湿透的棉裤紧紧地箍在他腿上,又湿又重,像两道绳子把他的双腿紧紧捆住,几乎一步也迈动。
   北方的四月上旬,白天时已经有了一丝暖气,可是到了夜里又冷得滴水成冰。凛冽的西北冷风吹来,棉裤外面顿时结了一层冰,每迈出一步都会发出沙沙响声。
   王大郎实在走不动了,真想坐在地上好好休息一会儿。可是,他一想起那个在家里在等他回去的哑巴媳妇,身上顿时又有了一些力气,咬紧牙,一步步朝前走。他一直这样想:只要往前迈一步,离家就近一点,就能早一分钟看见他的哑巴媳妇。
   湿透了的棉裤越冻越硬,硬得像穿了一件铁棉裤,几乎打不过来弯了。他只能双脚只能朝外划着弧线,一点点朝前挪动。前面有块不太大的石头,明明已经看见了,但他并没有躲开。他认为自己肯定能一步迈过去。但是他偏偏就没有迈过去,只是那块小小的石头一下就把他绊到了,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在摔倒地方再没能爬起来,却一会儿也没有停下,把装着鱼的麻袋放在背上,一直朝前爬。爬一会儿,稍稍休息一会儿,再接着爬。他不敢休息的时间太长,真的那样他就没有力气爬回家了。
   第二天早晨,村里的人在江边发现了王大郎时,他已经冻死了,僵硬的身体还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他爬过的地方,留下一条斑斑血迹的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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