鲑鱼期
作者: 一渔夫
时间: 2012-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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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这两天,江里的大马哈鱼“囊喷了”,多得简直都捞不过来了。 每隔四五十米远就有一只渔船在撒淌网,可是仍没有空网的时候,哪一网都能打上来百十来尾七八斤重的大
这两天,江里的大马哈鱼“囊喷了”,多得简直都捞不过来了。
每隔四五十米远就有一只渔船在撒淌网,可是仍没有空网的时候,哪一网都能打上来百十来尾七八斤重的大马哈鱼。老黄和他的小把一网打上来三四百条。这几天,那些打鱼人不分昼夜连轴转,经常几天几夜不睡觉,实在困得坚持不住了,倒在船板上就睡,渔船漂到江那岸都不知道。
秋夜,捕捞大马哈鱼的季节,乌苏里江畔的索吉网滩。
网滩的江边停泊着七八只等着网趟子的渔船,岸边点着一堆篝火。“014”号渔船的大把式黄北星利用等待网趟子的空隙,裹着一件羊皮袄躺在船舱里睡觉;他的小把式刘东河和几个年轻的渔民或坐或站在在岸上的篝火旁,在烤着“塔拉哈”。
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酒盅粗一米多长的木棍子,木棍子的另一头插在一条七八斤重七粒浮子的嘴里,擎在熊熊的火焰上反来复去地烧烤。
那条七粒浮子已经烤得半熟了,正滴滴答答地往火堆里落着油滴……
烤好了“塔拉哈”,刘东河擎着烤得半熟的七粒浮子,上了他们的渔船,招呼黄北星说:“黄大把,先别睡了,起来吃点东西。”
这功夫黄北星并没有睡着,他正一个人裹着羊皮袄躺在船舱里想着心事。听见小把刘东河叫自己,他睁开了眼睛说:“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起来吃点吧,否则怎么撒网打鱼啊!”
可是别管刘东河怎样劝,黄北星还是没有起来,刘东河只好拿着那条烤好的七粒浮子又回到了岸上。
鲑鱼,又叫大马哈鱼,是一种江海洄游性鱼类。每年的夏秋之际,它们从浩瀚的太平洋进入俄罗斯的鄂霍次克海,然后沿着黑龙江溯流而上。在黑龙江和乌苏里江的交汇处分成两支,一部分沿着黑龙江继续逆流而上,寻找自己当年的出生地;还有一部分则进入乌苏里江,向它们准备产卵的地方游去。自从它们进入江河后,再就不吃不喝,一路上不分昼夜地直奔上游的产卵地,产完卵后,别管公鱼还是母鱼,都陆续死在江河里。
每年到了捕捞大马哈鱼的季节,沿江几百里,甚至上千里的捕鱼船都汇聚到了乌苏里江畔,近百里的乌苏里江岸边,网滩鳞次栉比,几乎一家挨着一家。到晚上,斗折蛇行的乌苏里江江面上,更是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捕鱼灯火。那盏盏渔火与映在江面上的星光和滩地上的堆堆篝火交相辉映,显得特别热闹。
尽管那时物资比较匮乏,可咸盐是人们的最常见生活必须品,平时并不缺少,几乎所有日杂商店和粮店都卖的。可是这一年的大马哈鱼实在太多了,眼看着从家里带的几十麻袋用来腌鱼的咸盐快要用光了,如果再不想赶紧想办法弄到咸盐,渔民们从江里捕捞上来的大马哈鱼就该没盐腌渍了,可能就得臭滩。可是他究竟该到哪儿去买盐呢?
他们打鱼的这个网滩,叫索吉滩。其实,这儿一户人家也没有,只有一栋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人留下的破草房子,孤零零地立在荒芜的江边上。他们来这儿打鱼以后,简单地把那间房子收拾一下,改成临时食堂。这里没有人家,自然也不可能有粮店和日杂商店了,甚至连网滩附近也没有村子。离着他们最近的两个小镇上游的那个叫青海,下游的叫乌苏里镇,离他们打渔的网滩至少也有百十里地,开汽船至少也得一天才能跑个来回,况且那里究竟有没有盐还不好说。别管有没有,明天起早怎么也得过去看看。老黄决定下来,这才把目光投向江面。
乌苏里江并不太宽,对岸起伏的黑色群山下的村庄里,已经是灯火阑珊了,悄然无声。只有偶尔从村庄方向隐约传过来的狺狺狗吠声,才打破了秋夜的沉寂。尽管早已经黑天了,可是所有的捕鱼船还漂浮在江上:滩头积聚了一堆渔船,每只渔船上都亮着两盏昏暗的渔灯,还有几盏渔灯正在顺水朝下游缓缓漂动:漆黑的江面上抖落了满江的星光。那无数的星光和上下游的盏盏渔火遥相呼映着,随着流水不停地闪烁;一勾弯月已经升到对岸的山顶上了,皎洁的月光在江面上铺设下一条金黄色的大路,一直斜通向江的这岸,更加衬托出夜色的静谧。
在很多人的眼里,打鱼是一件很浪漫,很轻松的活儿。可是当一个人真的从事这个劳动就知道满不是那么回事了。当时在黑龙江下游或者乌苏里江的捕鱼,人们都是划着一种叫挂子船的渔船打鱼。挂子船又大又笨,每只船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划着两副大棹,在水流湍急的黑龙江或者乌苏里江逆流而上,到了网滩的上游,开始撒淌网。一块淌网百十来米,四五块网连在一起,足有四五百米长,网前头拴着一个两头尖,中间粗的圆筒形的大浮漂做标记,顺流而下,一直漂到网滩下游起网,然后再划着满载的鱼的渔船逆流而上,回网滩的上游排号,准备撒下一网。这一趟下来,就是两个来小时的工夫。如果碰上刮大风,满江都是白浪涛天,这时候站在船头撒网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经常会发生在前面撒网的“小把”被大风吹起来的网衣缠绕在身上而落到冰冷的江水里。如果在后面划船的“大把”不能及时赶过来,起网的速度再稍微慢一点,“小把”很可能会丢了性命。
他们的一只渔船失踪了两天都没找到,后来终于在下游的一片柳毛子里找到了那只失踪的渔船,两个渔民仍在睡梦中,其中一位嘴里还含着未咽下去的半个馒头,脸上爬满了蚂蚁却浑然不知。上大马哈鱼的这些日子,打鱼人连吃饭都不正常了,什么时候回来送鱼什么时候吃饭。傍晚时分,队长老黄背着手来到临时搭建的食堂里,给几个做饭的炊事员下了“死”令:“我可告诉你们,别管打鱼人什么时候回来,都要保证让他们吃上热饭热菜!”
一个大嫂并不买他的账:“看你那死德行,耷拉着一张长驴脸,像谁欠你两百吊似的!我们都想揪住耳朵把他们薅回来奶上两口,可谁能逮住他们的影子啊!”
这些老娘们儿,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不是上面就是下面,总也离不开那点地方。老黄怕她们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赶紧走了。
人都好像具备一种天然的贪婪本能,看见江里这么多大马哈鱼都红了眼睛,不打满船舱不回来!也确实多少年都没见到过这么好的鱼头了,只要把渔网撒进江里,网网不空,少说也得捞上来十条八条活蹦乱跳的大马哈鱼。那些渔民打的最大一条鱼,竟有四五十斤重。这么大个儿的大麻哈鱼,连打了一辈子鱼的老渔夫怕都没有见到过!
江里昼夜渔船不停,放网漂下去,起完网后再划船上来,排号等着开下一网。他们只能抓住排网号的间隙,躺在船上睡一会儿。天刚黑时,渔火已经点亮了,船头一盏,网头放一盏,两盏渔灯顺水缓缓地往下漂去,满江都能看见那红红的渔火。
这些日子,老黄最犯愁的有两件事。一是渔民天天在江里泡着,吃不上,睡不好,再这么下去几天,非把人拖垮了不可。于是让人把他们来时带来的两头大肥猪,杀了其中的一头,好给那些下江打鱼的人改善生活。人多吃饭,才能多打鱼。连饭都吃不下去,还打什么鱼呀!除了这一点以外,再就是每天打的鱼实在太多了,一天一麻袋咸盐腌鱼坯子还不够,眼瞅着他们带来的盐堆一天天往下下,再这么下去怕坚持不了几天了。他想开船到离网滩三十多里地海青镇的粮油店或商店去看看,先定下几袋子。人累倒了,歇两天还可以爬起来;要是没有咸盐腌鱼,问题可就大了!
腌大马哈鱼坯子其实很简单,先要把大马哈鱼从脊背上剖开,层层摆放在大圆木桶里。摆一层鱼,撒一层咸盐,最后再压上大石头,再用咸盐封住桶口就行了。
没事的时候,他常划着挂子船下江去看看那些打鱼人,顺便再给他们送点饭去。这些打鱼的累得够惨了,才几天的工夫,个个累得脸儿又黑又瘦,蓬头垢面,眼睛里布满了红红的血丝,简直就像一群要饭花子,造得简直没有一点孩子样啦!只是他们个个精神状态很好,没有一个叫苦喊累的,还风趣地跟老黄说:“我们的眼睛不是熬红的,是看见鱼多,红了眼。”
他们真的红眼了!鲑鱼期不尽是疲劳和危险,也有收获的喜悦和小歇的悠闲,更有乌苏里江秀美的景色带给你的恬静。下完网,把漂子往江里一扔,卷上一棵烟,点着了,在船板上一躺,江风轻轻地吹拂着疲惫的身躯,江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使人昏昏欲睡。“哗啦”!有大鱼触网了,泛起阵阵涟漪,又一条、两条、三条……抓住网头绳,能明显感到大马哈鱼触网时的冲击力,这时,你就象抽了大烟似的立马精神起来,随着起网喽的号子声,弯下腰,卯足了劲儿,两手抓住渔网,一把接一把紧着倒腾。有的鱼重达一二十斤,劲大得很,裹着网衣东一头、西一头在船底乱窜,这时不能硬拽,否则很可能挣破渔网。我一只手轻轻地将鱼头拎至水面,另一只手抓起砍钩对准鱼腮恨恨地一钩,一使劲连网带鱼拽进船舱。看着银灰色的大马哈鱼在水面扑腾挣扎,象蒜辫子一样一嘟噜一嘟噜地被你拽入船舱,堆在那里象一座小山,所有的疲劳都会烟消云散。
天黑了,人累了,肚子饿了。在沙滩上拢起一堆篝火,从船舱里挑出一条四五斤重的金色大鲤子,杀上一大盆生鱼肉,加入葱、蒜、醋、盐和辣椒油一拌,就着北大荒酒,狼吞虎咽,那种鲜美可口、悠闲自得一辈子也忘不了。篝火越烧越旺,冲天的火星在夜空中升腾飞散,与江中的点点渔火交相辉映,在漆黑的江面上绘出一幅光和影的图画。老黄很为他手下有这么一拨人感到自豪。
到了第八天头,鱼越上越多了,好像江底铺的一层全是大马哈鱼。送鱼的船回来得越来越勤了,这只渔船还没卸完,又有一只挂子船划回来了。铁丝编的抬子里装满了大马哈鱼,从渔船抬下来,卸到岸上去。鱼多,剖鱼坯子的人手也紧张了,老黄把网点上所有不打鱼的的人全哄到了江边剖鱼,不值班的炊事员也被打发了去,人手还是不够。他又从附近农村雇来一些女人,剖一条鱼给五分钱。那些常在江边剖鱼的手脚麻利女人,一天能挣十来块钱。
堆放在木头驳船上的咸盐垛眼凑瞅着往下落,老黄掀开盖着盐垛的苫布,里面还有十多麻袋咸盐。照目前用盐的速度,顶多还能坚持两三天了。
老黄乘着机动拖船去了一趟海青,他先去的粮油店问有没有咸盐?卖粮的女人挺爱说话。她告诉老黄说:“这两天,来买盐的真多。最后的五麻袋咸盐,昨天刚被索吉网滩买走了。”
老黄问:“再来盐,最快得几天?”
卖粮的女人说:“咱们这儿没有铁路,也没有公路,船去船回,最快也得十天。”
老黄说:“操,要是等上十天,黄瓜菜都他妈凉了!我再到商店去看看。”
老黄刚要走,卖粮的女人又说:“商店你就不用去了,那里的咸盐也早卖完了。别说海青没有盐,连百里外县城的咸盐全卖完了。”
老黄悻悻地走出粮米店还不死心,又去海青的商店看看,果真如卖粮女人说的那样,咸盐也以告罄。
老黄回到网滩,简单安排一下,连夜往家里赶,准备再拉它百十麻袋咸盐回来。从网摊到他们公社最少也有三四百里地,汽船整整跑了四整天。要是经过小河子时船不搁浅,他们还能早到一点。可他们的汽船在那儿浅了七八个小时才出来。第五天一大早,老黄就站在了甲板上,远远地可以望见立在江边的那几顶绿色的帐篷了。他这才松了一口长气,用不上一个小时他们就可以到网滩了。
汽船一直在逆水行驶,船头冲起高高的浪花,呈人字型朝两边分去,扑打着陡峭的江岸。汽船离网滩越来越近了,老黄好像闻到一股臭鱼味。离网滩越近,那股腥臭味越大,扑鼻而来。莫非,鱼臭滩了?!老黄心里暗暗地嘀咕。真是鱼臭滩了,成千上万条大马哈鱼横陈在江边的沙滩上,散发着阵阵难闻的腥臭味儿,令人作呕。老黄心疼得一屁股跌坐在沙滩上。
江里还有渔船在开网打鱼。这些打鱼人真是打红眼了!本来大麻哈鱼已经臭滩了,他们还在拼命地往上捕捞。
那天,老黄把已经臭了的大马哈鱼又雇人扔回江里。这一年的鲑鱼期很快过去了,老黄回到网滩的第二天,二三十只打鱼船只打到几条大麻哈。
十几年以后,大马哈鱼从黑龙江里几乎消失,很少有渔船再打到鲑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