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不去的思念

我的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年了。十年来，父亲的音容笑貌时常出现在我眼前，我想念他老人家……
　　 没有见过我父亲的人，如果你看过电视连续剧《激情燃烧的岁月》，那剧中的男主角石光荣仿佛就是我父亲的缩影，所不同的是，父亲年轻时比石光荣英俊些。
　　 父亲于一九三零年九月九日(农历)出生在辽宁省本溪市石桥子乡西高堡子村的一个农民家庭。他的童年时代是在日本帝国主义的铁蹄践踏下度过的。他所生长的地方——辽宁省本溪市，又是日寇重点控制和掠夺的地方，能活到全国解放已经是很幸运了。他九岁丧母，十四岁丧父，是在祖父祖母操持下的大家庭中长大的。他从小学习很好，高小毕业后考入沈阳某中学学习，由于当时正处于三年解放战争时期，不停的硝烟炮火，影响了父亲的学业。东北光复后，父亲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革命队伍，于一九五二年毕业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测绘学校，曾在北京空军某师部任文书，参加了国家“一·五”期间重点项目“包钢”的筹建工作，受到过朱总司令的亲切接见。一九六二年一月响应党的“干部下放支援农业”的号召，回到了老家本溪农村。开始了脸朝黑土，背朝天的农耕生活。
　　 在我小时候的印象中，父亲特别勤劳，他用下放费在山沟里盖起了自己的房子，天天起早贪黑地平整前后园子，栽果树、挖排水沟、夹杖子、砌猪圈、挖菜窖、打烧柴、积肥造肥、种地铲地、打垄、收割，一年到头没有闲着的时候。在那“祖国山河一片红”的年代，由于过分强调“政治是统帅，是灵魂，是一切经济工作的生命线。”导致家家都很贫穷，父母为养活我们姐弟五人，常年在生产队里干活，却挣不出全家七口人的口粮钱，遇上年头不好时还得欠上队里百八十元钱。那个年代，粮食不够吃是最突出的问题，我们家一到冬天就开始“猫冬”，每天只吃两顿饭，早晨是烀地瓜和炖白菜土豆，下午是糊涂粥和咸菜。下午四点多钟，不等天黑，母亲就拉上窗帘让我们上炕睡觉，据说这是节约粮食的唯一方法。那时的父亲，他虽然和我们吃同样的饭菜，却常年从事着体力劳动，常常忍饥挨饿，忍辱负重。冬季农闲时，生活条件好一些的家庭可以适当休息，不必拼命去挣那几个工分，惟有父亲不是到队里刨粪，就是去本溪市里起大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过年能休息六、七天外，再没有闲着的时候。因为他身上的担子太重了！他性子急，干活快，凡自己一个人能干的活儿，从不用别人帮忙。他在劳动过程中，除卷烟、抽烟算是小憩外，再无休息的时候。记得在一个深秋的季节，为了贮藏冬季蔬菜，父亲早晨什么时候起来的不知道，只清楚记得，他只用了两个早晨的时间，就在房东头的菜地里挖了一个宽两米，长四米，一人多深的菜窖，速度十分惊人。父亲的身材并不高，也不魁梧，但在我儿时的心中却是那样的伟岸，那样力大无比！
　　 家庭是父亲的王国，儿童的乐园。我的父亲是一位严父，对子女要求特别严格。他犀利的目光，令儿女们不敢与他对视，各个敬而远之。在我们姐弟五人均小的时候，不论在家里玩耍得多么开心，多么热闹，只要一听说父亲回来了，立刻都变得规规矩矩、板板整整。若家里来客人吃饭，我们都得躲到外边，不准眼巴巴地看客人吃饭。家里人在一起吃饭时谁也不许说话，这是父亲立下的家规。谁若在外边惹了祸，父亲知道后是不会饶恕的。记得有一次，大哥从学校铲地回来时，因贪玩把锄头扔在道路上，一个只赶车不看路的车把式赶着马车从此路过，车轮正压在大哥的锄尖上，将轮胎扎冒泡了。颟顸的车把式查找到我家，非让父母赔他轮胎不可，在那个贫穷的年代里，家里连买酱油的钱都没有，哪能赔得起轮胎啊！父亲气得火冒三丈，将大哥一顿暴打。同时，也教育我们以后无论做什么事，要严肃认真，不能马虎大意。
　　 父亲虚心好学，多才多艺。在我还没有上学之前，父亲就教我背诵许多首毛主席诗词，会唱不少革命历史歌曲，《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等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我耳熟能详。他会识简谱，一首新歌，只需哼哼几遍就会唱了，而后便开始教我们姐弟五人。我小的时候，头脑特别聪明，学点什么可快了，很受父亲的赏识。在那生活困难时期，精神食粮也很缺乏，倘若偶得一张报纸，父亲要反反复复地看上好几遍才肯罢休。他的口琴吹得也很专业，在军校时还获过奖呢！由于从小受到了父亲良好的启蒙教育，为我后来在学校的学习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对于我一生的成长也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在二爷的帮助下，父亲带着我们全家卖掉了自家的房子，还清了生产队里的债务，告别了缺吃少穿的那个贫穷小山村，行程一千多里，迁徙到长白山脚下、牡丹江畔的一个鱼米之乡落户。从此，我们与饥饿说再见，与挨冻再无缘，过上了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的渔民生活。时间的长河滚滚而去。几年后，儿女们渐渐地长大了，一个接一个地参加了工作，父亲身上的压力也减轻了许多。父亲在大山水库当过管理员，打过鱼，补过网，当过家属队的会计、生产队长，还带领社员进行水稻栽培试验，并获得成功。他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从不卑躬屈膝，不阿谀奉承，在他身上始终保持着革命军人那种雷厉风行、艰苦奋斗、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和作风。
　　 父亲很关心我的学习。在我上初中的时候，父亲一有空儿就和我一起研究“代数”、“几何”试题，帮助我修改作文、诗歌，过春节时我们还共同编写春联，切磋词句。尤其在我高考结束的那段日子里，父亲不顾白天的劳累，天天晚上帮我估算各科的考试分数，分析当年的高考形势。当高考分数出来后，得知我获全乡第一名时，父亲的喜悦心情无以言表，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父亲是那样眼开眉展，怡然自得。由此也看出，父亲对我是多么的厚爱！
　　 父爱是一缕阳光，让你的心灵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也能感到温暖如春；父爱是一泓清泉，让你情感即使蒙上岁月的风尘依然纯洁明净。当我长到十六、七岁的时候，父亲把他在空军服役时的一件黑色皮夹克和珍藏多年的一套银灰色毛衣裤给予了我，让我在当时物质生活还很贫乏的年代风光了好几年。父亲看着我已经长成一名英俊、潇洒的帅小伙儿，仿佛从心里找回了自己的当年。同时，也看到了未来和希望。而他自己的穿着总是十分简朴，很少看到他穿一件新衣裳。他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对生活的要求很低，只要能解决温饱他就心满意足了。
　　 晚年的父亲，年高德劭，温柔敦厚，目光不再犀利，对待周边的人都很和善，希望儿女们常去看他，生活依然俭朴，依旧自食其力，克勤克俭。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管过钱，也不曾拥有过钱，儿女们都成家后，他靠自己的残年余力挣的一点钱，用一块蓝底暗格的手绢包得严严实实，揣在内衣兜儿里，十分吝惜，精心呵护。每逢年节、生日，儿女们给他的钱，他都一一记在心上，积攒起来，从不乱花一分。他喜欢吸烟，自己却从不舍得购买一包香烟，说烟卷没劲，抽不习惯，可我有时给他带去些香烟，他也很高兴地吸允着，并品评烟卷的味道，询问该烟的价格。他爱吃肉，爱吃饺子，却舍不得用自己兜里的钱买一斤肉，更不向儿女们要过什么。父亲晚年的唯一爱好是打麻将，当家人聚到一起，能凑够一桌时，父亲便主动张罗起麻将局，他麻将打得好，看下家看得可紧了，谁都不愿意坐他下家。说实在的，父亲一生养育我们姐弟五人，在他老人家心目中，最能看得上的还得数我，尽管大哥是小学校长，但在父亲眼里也无足轻重，暮年的父亲仍时常批评、指责大哥。而对于我，父亲总是慈眉善目，有说有笑。有一年夏天，我听母亲说父亲耳朵背的厉害，说话唠嗑、看电视都挺费劲，我怀着对父亲那种特有的情愫，立即到商贸城花了一百多元钱为他买了一个助听器，当我把助听器送到他老手里时，父亲感到很稀奇，也很亲切，高兴得笑逐颜开。
　　 父亲于一九九六年七月患高血压、脑血栓病的。我得知后，立即找朋友单位的车将他送到市医院，住了十几天院后，尚未痊愈，他就急着出院，他心里想的是怕给儿女们增加经济负担。出院后，为了巩固治疗，我为父亲准备了足够的“消栓通络胶囊”和“罗布麻”两种药，供他服用了好长时间。患病后的父亲面颜一年比一年消瘦；身躯一年比一年伛偻；腿脚一年不如一年利索。我看在眼里，凄洏在心上。假如我能用生命换回父亲不老，我宁愿不要今生；如果用我的努力可以换回昨日，我宁愿舍弃一切。然而，生命中有些东西是一去复返的。为了尽可能多陪陪他，连续几年春节我都带着足够的鸡鸭鱼肉和青菜举家去和他二老一起过年，与他二老共享天伦之乐。唯有他临走的最后那个春节没有去，原因是他三番五次捎信，说今年冬季天特别冷，不让我们前往，怕冻着孩子，我听了他的话，结果给我带来了一次终生遗憾。病后的父亲曾多次嘱咐我，一旦他再犯病，千万不要往医院送，能让他亲眼看一看给他找的墓地，他就知足了。遗憾的是父亲走得太匆忙了，我没有来的急满足父亲生前的这一小小愿望。倘使他老人家在天有灵，看到今天他所安祥之地，一定会含笑九泉的。他老人家于二零零一年润四月十一在自家园子里栽菜时不慎跌倒，造成脑出血，经市医院抢救无效，于四月十四日凌晨四时与世长辞的，享年七十一岁。
　　 父亲的一生是饱经风霜的一生，是历尽坎坷的一生，是艰苦奋斗的一生。他正气凛然，刚直不阿，视劳动为人生的第一需要，从不说假话、大话，不溜须拍马。他满腹经纶，却屡屡错过了用武之地，他把自己一肚子的委屈和悔恨深深地埋在心里，带到了阴间地府，留给人们的是深切的怀念！
　　 啊，父亲！我常思念的老父亲，您这一走就是十年，随着时光的斗转星移，您的形象在人们的脑海里也许是渐远渐淡了，而在我心里却是记忆犹新，有时甚至会有新的感悟。您那别具慧眼的眼神，刻满岁月皱纹的面容，慈祥粲然的嘴唇，磁性浑厚的声音，常常萦绕在我心间。几回回在梦境里与您相聚；几回回在梦呓中与您谈笑。困惑时，儿想请您指点迷津；痛苦时，儿想向您诉说衷肠；劳累时，儿想再靠靠您坚韧的臂膀；开心时，儿想与您酣饮欢畅。您的精神家园建在官地北山的半山腰间，周围有四季常青的松柏与您相伴，夏季山花烂漫，冬天沐浴阳光，我想您该满意吧？
　　 啊，父亲！十年来，您在九泉之下过得好吗？我们每次上坟送去的钱收到了吗？够花吗？对自己要狠点，不要再像从前那样吝惜钱财，想买什么就去消费……吃到上供的这些东西了吗？鸡鸭鱼肉、猪蹄、饺子等好丰富呦！您辛苦了一生，现在品尝美味的同时也享受一下我们做儿女的一片孝心吧！
　　 “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父亲，您是我今生挥不去的思念，将永远活在我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