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里流着藕花的泪

今年与那片藕花爽约，心中一直挂念。膝盖的风湿，被艾灸祛除得差不多了，今晨决定前往。当一个人记挂上了一个人或者一个物的时候，便多了一分幸福。不见的时候，是有人牵挂的幸福，是很快就会见面的幸福；见面的时候，是把酒言欢的幸福，是品茗畅谈的幸福。当然，这里面也不免有着那么一丝儿思念的苦楚，但就像清风中刮过一片树叶，权当是景致了。而了无牵挂的人，除了孤寂，还有什么呢？
　　 公园里早已是浓荫蔽日，鲜花满地，游人如织，与往年相比没多少变化。走上曲折的廊桥，看到塘边一簇新生的藕花在碧波之上和翠叶之中，迎着晨曦微笑着，欣喜之情油然而生，那一片藕花一定像往年一样神采奕奕的。虽然膝关节隐隐作痛，还是加快了脚步。走着走着，不禁哑然失笑，怎么跟会情人似的？这不是酸溜溜的吗？这种情怀，或许只能对知者言，不与他人说吧。
　　 辽阔的水面，细微的清香从对岸，随着波痕粼粼而来。这清香，嗅是嗅不到的，得用心，是的，那是一种心香。蓝的天，晶莹如玉。白的云，卷舒自如。水塘边，林尽头，不能不遇见，只因为恒久的想念。思念，只能在心头。“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刻骨铭心的相思是不需要言语的。相见，就在眼前。
　　 抬眼望去，碧波如蓝天，翠叶如绿云，红萼如繁星，果然如往年一样的。说不上摄人心魄，情动于衷是有的。也算是久别了，也算是重逢了，欣欣然自然也就有了。忽然发现，藕花后边有一道很深很厚的绿，是啥呢？去年似乎没有啊？莫非绿叶比去年更厚实了？这也是我所希望的，没有厚实的肩膀，如何承担娇艳欲滴、玲珑剔透啊。
　　 隔岸相望，味道不足。急匆匆来到去年的赏花处，驻足看去，恍若是梦。哪里还有藕花的影子？眼前是荒草萋萋，高高的芦苇，丛丛的蒲苇，说不出名的野草，像一道绿色的墙横亘在我的眼前，不见一丝儿藕花的影子，倒是几株红蓼在绿色之间，盛开得洋洋得意。“红蓼一湾纹缬乱，白鱼双尾玉刀明。”红萼之美，也算一绝，但在我心中，还在其次。
　　 莫非是走错地方了？仔细端详一下，没有走错地方啊，去年驻足的那块像层云一样的大理石就在我的脚下。去年这块层云理石下面是一道浅浅的水，今年已经不见一丝的了。今年是一个奇怪的年份，眼看着周围地区大雨不断，本地区却久旱不见甘霖，塘水已经大大缩减了。
　　 走到高处，方知，这片杂草丛生，野花夹杂的地方，就是去年藕花盛开的地方。在塘水下降，土丘高升之后，生命之水也就枯竭了，不足以生叶开花，藕便将生命的根须努力地伸向了远处。有点儿像失去土地的乡民，在城市的边缘坚强地发着生命的芽儿，开着灵魂的花儿。更像失去了美好年华走进黄昏的爹娘，将生命之花开在了家门口，开在了对儿女的牵挂上。
　　 我知道，每一朵花，都有心香一瓣。她的梦，能够飞多远就一定飞多远，绝不陨灭的心灵将梦挂在了天边。本村的一位老哥哥，退休之后，致力于楹联创作，去年集联成书，送我一本。翻阅之，渐渐沉浸其中。读到的不仅是一副副精美富有内涵的对联，更有“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的不老情怀。
　　 我就发现，今年的藕花没有往年那般繁盛，却更精致，更鲜艳，每一朵都不遗余力。或许，“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藕花也通此理？路有坎坷，命有多舛，坚定而过，坦然而行，唱一句“回首向来潇洒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走过草地，水边有一片水莲，在碧波中懒洋洋地。莲叶无精打采，莲花羞羞答答，似乎不知道阳光已经普照。他们有着优越的环境，却没有优雅的姿态。难道非得等到蜡烛的尽头，才想起全心全意？可是，即使全力以赴，又能有多少光亮？
　　 寻了一块高地，遥望。荒草丛中，竟然还零星点缀着一些粉红的藕花，虽然显得孱弱，但依旧笑脸盈盈，这应该是藕花的灵魂。即使，身离开了故土，心却永远在。我没有流泪，觉得是自然的事情。我虽然离家，但思念从没有间断。
　　 走高一点，才能隐隐约约看到那一片曾经的藕花，曾经近在眼前从没有亵玩的藕花。不知道你是否感觉到了我的到来，我却在晨风中听到了你的哭泣，久不相见，怎不挂牵？在晨曦中看到了你的诗意，你将困窘深深埋在了淤泥，然后挺拔出高洁的情怀，素面朝天，相信未来。
　　 真的只能远观了，却不是我的初心。距离产生的是美，失却的是情。时间能改变一切，距离能淡薄一切。亲情需要亲近，友情需要相伴，爱情需要关怀。“渐行渐远渐无书”，在这样那样的离别之间，思念不一定深了，情愫肯定就浅了。
　　 拉近镜头，粉红的菡萏，在晨风中频频颔首，应该是看到了我的来临。你一定像我一样欣慰中包含着无奈吧？分明，我看到你的脸颊擎着一粒晶莹，那不是昨夜的雨珠，而是今晨的泪珠。这泪珠，或许已经酝酿了好久了吧？无奈地离开故土，无奈地空怀思念，无奈地仰望同样明丽的天空……
　　 也许是我太过敏感吧，即将走下讲台了，不由得黯然。“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虽然唱着“满目青山夕照明”，却不得不有着“满目青山空念远”的惆怅。没有恒久的春天，却有着必然的暮年。过往虽然可以似云烟一般消散，明天将如何演绎？看天空的彩云，倏忽而过；看眼前的红花，一朵接着一朵。
　　 我是一个孤独的人，站在孤独的岸。相望的是孤独的藕花，期望的是花明柳不暗。微风过处，藕花摇曳成一片，似乎在说，我们不孤独。是啊，不是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吗？失去了土地的乡民，坚强地变成了市民，日子照样过；失去了大好年华的爹娘，乐观地据守老家大门口，心事还很多。
　　 招一招手，再见，藕花，明天我还来，明年我还来。一滴清泪，滑落，有丝丝的香，这是藕花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