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倦
作者: 消失若默
时间: 2012-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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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黎国京都。 凉风悲戚如诉,一如秋意袭人。 这样的天气,最是叫人无精打采。阴雨笼罩的杏花巷里,只有位于尽头的院落森严毕现。
【一】
黎国京都。
凉风悲戚如诉,一如秋意袭人。
这样的天气,最是叫人无精打采。阴雨笼罩的杏花巷里,只有位于尽头的院落森严毕现。
镇南将军府——五个戗金的大字磊落于黝黑的牌匾上,在阴沉的天空下冷光四泻。光漆大门前,赵二看着眼前这场阴阴绵绵,下了近半个月的春雨,心里直发怵。巷风循着渐渐沉下来的暮色,灵巧地往衣料里钻,无端让人生出寒冬腊月的感觉。
赵二下意识地紧了紧衣服,想起昨夜里那几记震天响的炸雷,才猛然意识到这天已是惊蛰了。而往年的这个时节,府内的桃花已经开遍。那满天满地的粉红色,哪怕只是闭眼稍稍一想,明媚的春光依旧照得人晃眼。
“唉,这鬼天气,真是可惜了!”
往东院瞟了一眼,隔着高墙,低沉的一记叹息忽悠窜进风里。
此时东院的窗棱前,满院未开的桃树浮映眼前,成了萧苏陌眼里唯一的风景。一株株桃枝,花苞仿佛从水雾里浸过,被秀韵的树枝环在中间。
萧苏陌盯着枝头叶梢闪过的微微光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有温度的光线,像冬天的湖水,在阴沉笼罩的院子里荡漾。直到扑嗖的一记轻响突兀地将眼前的安静划开,萧苏陌回过神来,隐约在水汽惊落的瞬间,看到一团白色闪过。萧苏陌只是停了片刻,转身走进房间,拿了剑夹上的佩剑,一袭黑袍出了门。
同一时间,将军府的大门前,赵二分明看见一只洁白的信鸽从东院飞出。
一眨眼又了影。
赵二揉了揉眼睛,神色里有些忧虑。
望着信鸽消失的方向出神。目光掠过前方萧瑟的光景,停在门前石狮脚下的鲜苔上。冷落下来的门庭,日前的盛况还在眼前。
世事轮回往复,那些宛若火焰般的前程在眼前光线里沉浮,不知几时又回到了原点。自从月初以来,萧将军闭门谢客,镇南将军府便失去了往日的热闹。这未免让他们底下的人慌了神。揣测着是不是因为禹鼎侯的事情,萧将军被牵连了进去。
倘若这样,作为侯爷一手提拔上来的武将,又会落个什么样的下场?半月以来,据相熟的侍卫说,萧将军不是在东院望着那几株桃树愣神,就是没完没了的练剑,全然一幅辞官隐退的悠闲样子。
早前还在私下里揣测,将军将如何打算。
他不相信一向视节义为性命的将军,对此事会坐视不管。虽然他希望他永远不要去管。看到信鸽的刹那,赵二没来由地觉得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赵二心里很乱,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如雷鼓一样。仿佛耳边汇集了一道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惊雷,只觉纷纷扰扰的思绪在心里翻涌,稍稍不留意,就会被湮没。
他充满疑虑地瞥了瞥一墙之隔的东院,回头又朝眼前阴沉的暮色探了探。右侧拐角后就是海棠巷,放眼望去,辰昏花冷,向晚的斜辉隐匿在乌云之后,阴沉的天空下四野俱静,几缕萧瑟的凉风肆掠地踏过街道两边,掀起商铺门前的布帆,偶尔哗哗一阵惊响。
好不凄凉!
萧苏陌此时就站在巷口,肃穆的面容挂着一丝忧虑。
自从侯爷出事以来,连日来的阴雨,像是在洗涮侵入骨髓的悲哀。
而眼前这昔日热闹繁华的商埠之地,竟似去国离乡之后,经年不得归返的乡愁。阴沉天空,绵绵细雨,孤零布帆一路望过去,刺得人眼皆是痛感。
“禹承天下,鼎志春秋;以此入世,何惧风流!……天不可预虑兮,道不可预谋;迟速有命兮,焉识其时。况,天地为炉,造化为工。这世上向来是人不容人,迫得急了,动干动戈也是常事。世俗法度往往是为无能力者而定,那少部分人就是异数。只是,决生断死的能力在手,笔墨又岂会不识时务地讨伐。试想,倘若没有一颗安如磐石的心,要其动摇又岂是人力做不到的。”
侯爷曾经这样说过。人生似客栈,造化为掌柜。萧苏陌曾经切实地感受过造化的强大与可怕。年少气胜,他自认为足够强大去承载,想来,侯爷当初也是这般认为。此时扪心自问,萧苏陌不由茫然。
再怎么人力冲天,亦敌不过天命薄性。
向宫里托了身体微恙的说辞。作为侯爷一手提拔、最为器重的将军,在同朝各种各样的议论和猜测中,整日待在家中闭门不出苦思独想。
浑顿的思绪骤然千里,想起了年少时不得施展的冲天斗志。就这份恩情,便销金堕玉也要努力转上一圜。思虑着侯爷一生灿烂,此时身陷大牢,便如弦断音绝。胆颤一场之后,想起侯爷起事前跟他谈起的当年,以及告诫他的那句话,恍然明白侯爷至始至终不让他参与的原因。由得心情大落大起,慢慢振起了精神。
一念至此,担忧全化作释然。细思其中深意,不再如先前那般迷茫。
低垂着头,细长的眉毛微微一敛。
风姿卓越的身影忽悠一动,只见一缕黑纱随风飘过,不见了踪迹。
【二】
杏花巷拐角后的海棠巷,萧苏陌从来没有进去过。
这条巷子不像杏花巷那般,京城在职官员的府坻大多坐落于此。因为这个原因,无论什么时候,杏花巷都显得安静萧整。
到了巷口,远远的,一条主街,不过百十户人家,屋舍陈列完全没有章法。在春雨笼罩的暮色下,看过去有些阴沉。黑漆的大门清一色的紧闭,门前风帆被吹得哗哗响,使得整个巷子更加寂寥。
萧苏陌走到一家门铺前,停下了脚步。
虽然看似平常的门铺,却隐约有股似有若无的芳香从门缝里飘出。手指扣住门环,轻微的脚步声自紧闭的大门内传出来,紧接着探出一个脑袋。
萧苏陌仅是向周围扫了一圈,便跟着少年进了门。
一进去,萧苏陌就倒吸了一口冷气。
看似破落的木门隔断的是全然不同的一个世界。小小的院子里各色各样的花草,琳琅满目。说得出名的,和说不出名的,只有馥郁花香,仿佛被担搁了的春天都湮没在这个院子里。
再看前面带路的少年,青灰单衫下是十六七岁的样貌。生得丰神如玉,神情间淡淡的,有种少年人不常见的倨傲。
一路看过来的奇花异草,让萧苏陌几乎生出误入仙境的错觉。
被领到前厅坐了一阵,忽然听见身后有轻微的响动。少年朝身后微微颔了颔首,撤身离去。
回头打量,正巧看见身披锦服的女子踏着莲步而来。
萧苏陌凝望着她,直觉在欣赏一片价值不菲的灿烂美玉。远远地,直觉像一缕纱,在道路两旁路灯映照的花树的称托下,玲珑地甩出风情,又自顾自顾盼生辉。一份悠然之中,蕴藏无限惬意。近了,满靥笑如春花,豆寇和紫苏的清香,在这萧穆的夜色里肆意招展。尽管有众多背景挡在眼前,萧苏陌只觉刀戟肃杀、声色犬马暗自偷换。一腔凝望化作相思,纵然陪尽这一生,也不离不弃。
生涯有尽,欲念无穷。她是一缕清风,来来去去,并无牵挂。
回过神来,在一片揶揄的目光里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萧苏陌怎么也没有想到,被江湖传的神乎其神的易容国手,侯爷的授业恩师,竟是眼前这般年轻绝艳的打扮。
“早闻萧将军骁勇善战,忠直耿介名誉天下,不曾想到,还是个惜花之人。”轻悦的声音,带着一味浅而易见的调笑。随着一阵玲珑的腰佩声响,人已走到跟前。
萧苏陌只觉眼前锦袖一挥,浓郁香气弥散。
恍恍惚惚,好似入了一座香山,只能捕捉到稀薄的甘松和郁金的香味。牵魂动魄之中,一丝绝别始终游离在外,不忍让人凝神去仔细辨认。
那一刻,万千由头在心中齐聚。只觉脚下虚空,身似腾云。茫然之中瞥见香案上檀香缭绕,失去了形状依托。人竟也跟着飘成一缕轻烟。
萧苏陌突然就起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侯爷未出事之前,能望见的走势。
他一向自负,就如同这无限放大了的轻烟。飘飘然,以为能够助侯爷一臂之力,绕成宫柱上威严并展的真龙。只须一个机会,便可羽化登天。
隐约又看到了恐怖的光景,心头有一片云,黑压压地降下来,不堪重负地跌落在地。
兀自伤怀,那一记轻响,灵魂回了窍。
玄女已移步至堂中乌木镶大理石的椅子上落座,青花盘缘的茶杯好似刚刚脱离掌心,端端正正地落在一旁的梨木香案上。
“难得来趟花镜,萧将军想求什么,我尽力帮你寻来就是。”
泠泠的光茫似雪,映照出雪光下别样的物华天宝,光波流转之间,依旧是红尘里最明艳的模样。
寻了个位置落座,朝玄女瞥了一眼,终于恢复了冷峻的神色。
“我今天来此,是求大师出手救个人。”
灵韵的手指从茶杯杯沿滑过,氤氲茶香随着白雾旋成一朵活灵活现的花朵,隔着茶水,倒映出玄女眼角一丝冷笑。
“堂堂镇南大将军,也有办不到的事情?”
“不错,今次前来,确是为了一桩极重要的事情,非大师不可。”
吐出这句话,仿佛放出了心中的大石。萧苏陌正色敛容,冷寂的面孔背后极力隐藏一抹淡淡的忧虑。
他不知道,倘若玄女不出手,还有谁能转了这一局乾坤。
玄女却一笑。他不明白,易容易心,这点心思如何能逃过自己的法眼。手握茶杯,低首目视泡开的茶叶在水中几番起伏,最后终于沉入杯底。
抬头瞥了萧苏陌一眼,毫不在意地随口道:“你既然能够找到花镜,想必我的资料你已经打探地相当清楚。”
萧苏陌愣了半晌,不知道玄女说这话是何意。
他正暗自苦思,玄女已经从乌木镶大理石的椅子上站起来。踱着轻步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不知道从哪拿的木偶,随手一挥,轻易削去木偶额下的两道弯眉。萧苏陌蓦地一怔,这样的技法与仙术又有什么区别?瞬间明白的轻重里,不自觉又增添一味茫然。
玄女不理会他内心的细微波动。自顾自地又道:“我自认为不是极恶之人,平生也没有做过什么穷凶极恶之事,却不代表我是个好人。萧将军若肯将性命留在这里,再开口也不迟。”
听到这话,萧苏陌惊出一身冷汗。虽然他从未想过今趟会如何平顺,况且一命换一命,玄女的要求也不是很过分,却始终觉得说不出的怪异。抬头再次认真打量眼前辨不出真实年龄的美艳女子,他跟随侯爷多年,又征战四方,是否还遗漏了什么未解的仇怨?恍惚间走到十字路口,平生第一次纠结于性命的留舍。纵然心里有多少不情愿,或者对明艳春光多少留恋,侯爷的恩情不得不还。
“好,虽然不知道大师为何要取我性命……你助我达成所愿,我就给你一条命,任凭你发落。”
玄女终于动容,直直地盯着他冷峻的眉眼。
有一股戾气,非要揪出他心底郁碧停云的心事。这究竟是谁的幸运?他是皇上亲封的镇南将军,手上累累功勋,是战场上让敌将闻风丧胆的雷霆手腕。他应该是把锐利的兵器,在这浑浑乱世有一番作为。
禹鼎侯的事情,她看得分明。树倒猢狲散,这位位及人臣的侯爷,风光时,人人争相趋附,唯恐慢了半拍,耽误了仕途。不过转眼之间,锒铛入狱,身陷囹圄失权失势。昔日的下属、部将,纷纷倒戈,泾渭相拒,唯恐避之不及。顶着风刀语剑于家中思过的萧将军,不管是真的在闭门思过,还是暗地里因连坐被禁了足,闲斌无事的半个月,他已经成了弃子,亦或权术之争里的牺牲品。
此刻再凝视他肃穆的面容,看到久处战场的戾气消退。利刃归鞘,宝器蒙尘,昔日驰骋疆场、志气高昂的猛虎,如今肯放下颜面,甚至身家性命,玄女不禁觉出英雄末路的苍凉意味。
沉吟道:“究竟是谁,什么样的恩情,值得你这般舍身忘已?”
迎着玄女的目光,萧苏陌异常坚定、字字生寒地道:“帮我救出禹鼎侯!”
石破天惊的一道响雷,炸开了屋子里两个人的沉默。玄女眼中银光飞掠,与窗前伸出栅栏的一枝二月红遥相呼应。诡异的红色花瓣从玄女修长的指间滑过,几番欲断还连。
玄女终于收起了眼睛里的玩味,冷笑地道:“萧将军在说笑话?……禹鼎侯谋权篡位,大逆不道,已经关押在天牢里。即使他能够挨过那里的酷刑,你以为皇上和太后会留着他的性命到几时?……我的技法只在敷颜换容,保不了人性命。况且,天牢守卫森严,机关重重,你凭什么确信,简单的易容术,能够将人活着带出?”顿了顿又道,“我是人,不是神。”
站起身,走到玄女身边,袖袍带起一阵疾风。止风,花落。
萧苏陌只是笃定地道:“大师是非常之人,我想,这天下还没有大师办不成的事情。”视线没入窗户夜色,满院奇花异草在挂灯的映照下发出夺目的光彩。朦胧的一个身影晃过,萧苏陌睁了睁眼睛,隐约瞥见一抹白沙窜进暗角的混沌里。
抬头望向玄女的眼睛,神色凝重,“大师既然已经知道我派人打探你一事,我也不无须隐瞒。不管侯爷做了什么事情,他都是你的徒弟。你既然知道侯爷和太后素有间隙,现在侯爷身处险境,大师难道忍心袖手旁观?……此事我已经有了打算,只须大师助我一臂之力。易容即是敷颜换容之术,并且出自大师之手,想必能够将人镇住。拖住了这一截时间,将人带出天牢也不是难事。即使……只要有一成机会,我就不会放弃。”
“你是真打算以命换命么!”玄女嘿然冷笑,不再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