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外

摘要：走马观花，即情即景。 踏上苏州这方土地，我感到非常亲切。
　　
　　 一
　　 盐城一带的老一辈人经常说，我们祖上世居苏州阊门，明朝洪武赶散才流落到苏北。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朱和尚自己从凤阳那个穷不拉稀的地方跑到南京做皇帝，却把我们老祖宗们赶出了天堂苏州，真是缺了八辈子德。老人们讲这些代代口耳相传的故事时，总不忘交代朱和尚是个大麻子。麻得什么样？三十六个大麻子外加七十二个小麻子，横竖上行！“绝事管尽了，老天爷打雷辟的！”盐城人把干尽了说成管尽了，说话的人说管的时候都是咬牙切齿的。脸上就这么大的面积，一下摆满了等同梁山好汉之数的麻子，真不知那些鼻子眼睛什么的放哪里。我外公姓朱，我所知道的朱元璋就是他老人家讲给我听的。他并不认同贵为一国之君的洪武爷，一开口就是我们白鹿堂怎么样怎么样。白鹿堂，宋朝理学家朱熹读书讲学的地方。朱熹，才是正门宗派，朱家后人源自书香门第，大字不识一个的放牛郎朱元璋算什么东西？外公给我讲这些故事的时候，对那个从未去过的故乡苏州似乎充满了眷恋和向往。拜访六百多年前的祖籍，是我来苏州的原因之一吧。
　　 其实我对苏州的好感不仅仅是这些，比如还有吴太伯治下的良渚文化。自从在虞山拜访过太伯后人周章墓之后，我对良渚文化的兴趣越发浓厚起来。从骨子里，我始终不想认同黄土高坡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良渚文化博大精深，完全满足了我自恋式的虚荣情结。发生在二千五百多年前的那场战争，更是让我对这方土地顶礼膜拜。那场战争的双方正是来自人间天堂的苏杭。只不过那时不叫苏杭，而称吴越。西周元王时期，越人“纹身断发，被（披）草莱而邑”与我们现在想象中的野人无异，他们经常垂涎于隔太湖相望的吴国。那时的吴国，“据江湖之润，物产盛泽，君无守御，民无所依。”丰衣足食的吴国以为天下无贼，居然国不设防，卫戍部队形同虚设。老百姓更是非常可爱地认为不依赖一个强大的国家，小日子照样过得有滋有味。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吴人耕种稼穑，打渔守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民风淳朴得连上帝都要嫉妒三分。于是，越人带着刀矛棍棒披头散发地来了。史载，从公元前510年始，越人数次侵扰吴国。吴王阖闾烦不胜烦，屡次求和不得，遂于公元前496年对越发动自卫还击战争。进攻是最好的防卫，阖闾同志是这么想的。但一仗下来，出师未捷身先死。其子夫差即位，葬父阖闾于虎丘山上。夫差派专人侍立宫门，逢夫差出入，便发问：“夫差，先王是谁杀死的？”夫差赶忙说：“此仇诚不敢忘，我爸比死于越人之手！”越王勾践后来兵败失国卧薪尝胆每日自问：“勾践，女（汝）忘会稽之耻耶？”实在是个剽窃行为，严重侵害了吴国的知识产权。现如今浙江人造假蒙人的历史可谓源远流长，鼻祖应该就是勾践这个贱人。夫差励精图治打败越国后，接受了勾践的求降。为了活命，勾践夫妇委身吴国为奴，勾践甚至让他老婆认夫差为干爹。有干爹罩着，勾践夫妇在吴国混得还不赖。夫差得了感冒之类的小毛病，勾践居然亲自尝夫差的粪便以示忠诚。夫差相信了越人信誓旦旦的谎言，享受着越国美女西施小姐带来的春风雨露，以为从此民生和谐、天下太平。笙歌弦舞里，越人卷土重来，夫差输了。面对出尔反尔、厚颜无耻的勾践，夫差一脸不屑地选择了自戗死去。良渚文化孕育出诸多高尚和良善，也诞生了许多卑鄙与阴险，但后人们最为敬重的却是宽容与不屈！
　　 二
　　 烟雨江南，春风几度；姑苏城外，草长水阔。一个月亮皎洁的夜晚，家居阊门的帅哥拾得买了箱啤酒还有猪头肉什么的与好朋友寒山痛饮。席间，拾得掩饰不住兴奋告诉寒山：我定亲了，未婚妻就是你们江枫村的，叫慧儿。寒山一怔，慧儿是寒山青梅竹马的初恋，可能慧儿爹娘不知道慧儿的心思，就接受了拾得家的求婚。自己的恋人与好基友定亲了，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啊？寒山面对兴致勃勃的拾得，不露声色地向好友表示了真诚的祝福。酒后回家，寒山一夜未眠。天亮时，江枫村少了个后生，吴江寺多了位沙弥：寒山出家去了。拾得准备结婚送请柬给好朋友寒山时，才知道寒山做了和尚。也就在那天，拾得从他人的口中得知慧儿原来是寒山的初恋，情急之下，追寻寒山一脚踏进佛门。寒灯伴日月，经忏度苍生。若干年后，寒山拾得这一对好基友先后圆寂西去，人们把他们修行的吴江寺改为寒山寺。
　　 夜半钟声清冽悠远，引来寒鸦鸹噪一片。江上渔火星星点点，有风过耳呜呜咽咽。月落凄清，寒霜暗凝，张继无心打量这江南水乡秋夜幽美的景色，倚在前舱板上一边听艄公断断续续地叙说着拾得和寒山的往事，一边望着迷雾朦朦的江水想着自己的心事。
　　 唐开元九年科举开榜，王维与他的胞弟王缙皆进士及第，同样年少即负盛名的张继却名落孙山。寒窗十年没有换来衣锦还乡，张继连死的心都有了。繁华的长安街头，张继看着王家弟兄跨马游街，自己形单影只，顿感羞惭沮丧。就在他决定回家的当晚，张继收到了王维的邀约。王维官拜太乐丞，相当于现如今文化部的一个科员，分管音乐舞蹈什么的。开元盛世，百花齐放，唐玄宗李隆基不但治国有方，而且舞文弄墨亦属上乘，那个本来是儿媳妇后来却成了他老婆的杨玉环领舞的《霓裳羽衣曲》就是出自他的御手。在大唐文化部一帮水军前赴后继灌水造势下，隆基同志的《霓裳羽衣曲》在音乐排行榜上数年一直独占鳌头。四海之内，诗颂清明政治；朝野上下，歌舞盛世华章。王维之所以招呼张继做他的幕僚，一方面出自惺惺相惜，留下张继在长安边工作边复习功课，以求下期科考博取功名，另一方面也是为自己找个得力助手。王维创办了《礼乐大唐》，请重臣张九龄任顾问，聘李白做主编，张继任曲艺版版主，杜甫任诗歌版版主。杂志虽没弄出什么名堂，然而好吃好喝还是让小张老杜感到小日子挺滋润的。要是时光就这般美好，后人可能再也无法见到杜甫同志怨声载道的“三吏”“三别”，更无法见到张继传颂千古的《枫桥夜泊》。
　　 感谢安禄山，感谢史思明。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在《霓裳羽衣曲》下激情上演。王维做了伪官，杜甫慌不择路逃亡四川，张继魂不守舍落魄江湖。人生如梦，今夜注定是一个忧伤的夜晚。在异乡，在江畔，在这落叶纷飞的季节，让我们容许一个士子放肆他的忧伤：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三
　　 桃花坞的桃花开了。唐伯虎品着洋河大曲，陶醉在花团锦簇中。“九十春光一掷梭，花前酌酒唱高歌。枝上花开能几日，世上人生能几何。好花难种不长开，少年易过不重来。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吟毕，意犹未尽，派书童叫文征明、祝枝山、徐祯卿过来一起撒泡泡。
　　 大明弘治十一年，少年唐寅科考一举成名。但乡试第一的好成绩并未给他带来多好的运气。钟爱他文字的主考官程敏政因书童泄题，惨遭弹劾，唐寅连带获祸。公务员做不成了，就回到苏州阊门家中构筑桃花坞，与张灵等人纵酒狎妓，不问生计。曾经闭门浃岁，换来失意若此。“从此乐土是吴中，中有阊门更擅雄。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西东。”大明的江南，真的不缺文人。姑且不说石头城下秦淮河边的莺语箫声，但就苏州观前街两侧绣楼花苑中翠袖何止三千？与四五百年后的东莞声色笑场不同的是，珠三角那是卖身，长三角却是卖艺。叮叮咚咚的琵琶声里，江南软语唱醉了春天。徐祯卿与张灵不像唐寅有钱，可以无忧无虑玩弄浓词艳语，只好常年栖身于花苑里，一边厚着脸皮蹭吃蹭喝，一边与伶娘们诗词唱和。“天姿袅娜十分娇，可惜风流半节腰；却恨画工无人识，动人情处不曾描。”唐寅和祝枝山等都是绣楼花苑的常客，他们的诗词因为女人而生动，女人更因有了才子们的赏识显得美丽和妖娆。公元一四九八年，唐寅和文征明成立了姑苏选美委员会，制定花榜，分列次第：头名女状元，次名榜眼，稍次探花。但凡才艺俱佳进入前十名的都有奖励。一时文人雅士纷至沓来，贩夫走卒万人空巷，那场面，堪比如今的达人秀。昨夜海棠初著雨，数朵轻盈娇欲语。问郎花好奴颜好，郎道卿比花窈窕。
　　 如果让我选择生活的年代，那么我会毫不犹豫选择明代，而且就是苏州。
　　 苏州您好，我来了。
　　 2014-03-07苏人作于苏州独墅湖畔月亮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