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育

1986年1月10日的中午，从家回来的树文在宿舍向江山透露消息说：“咱村做绝育呢！”
　　 绝育！我听到这消息后再也不能集中精力读书了,与其心不在焉的读书，不如出去漫步，于是我提前上班。
　　 我戴着眼镜，披着大衣在厂房里来回踱步，完全沉侵在思考之中。
　　 计划生育是我国的一项基本国策，也却是一个严肃的社会问题。在现实来说，农民如果没有儿子，生活没有保障，就看不到希望，人们的思想怎能通呢？至于工人，工作有依靠，生活有保障，计划生育的工作还是比较好做的。
　　 下午两点多钟，工友们边工作边说笑，我却边冷拉钢筋边思考。突然，江山过来说：“有人找你。”
　　 我忙到外面见是伯弟，我立刻就全明白了。
　　 我进屋找到班长：“熊师傅，我回去几天，县计划生育小分队在我村呢。”
　　 “什么？”班长有点没明白什么意思，他那矮而胖的身体僵在那里。
　　 “动绝育。”我又补充了一句：“你别对别人说！”
　　 班长突然醒悟过来，点点头。他以前似乎不知道我结婚并有俩孩子。
　　 我借了辆自行车带着弟弟飞也似的冲出金结厂的大门。
　　 “站住！”
　　 我听到喊声才突然明白过来，急刹车，我回头向门卫走去。
　　 “你没看到‘到此下车’吗？”其中一位警卫不满的说。
　　 “实在对不起。家有急事，紧等回家，把此事忘了。”我忙解释着说。
　　 “你在那上班？”
　　 “院里预制车间。”
　　 “难道到这不知道下车吗？不下车要罚款的。”警卫又严肃的说。
　　 我看下表说：“我还要赶4点20的火车呢。改日注意点就行了。”
　　 “走吧，改日注意点！”
　　 我又骑上自行车，带着弟弟向火车站急驶而去。
　　
　　 当我晚上8点来钟进家时，母亲抱着二孙女，见我就哭了。母亲怕我脾气不好想不通，收住眼泪开导我。母亲讲了工作队来时的态度，根本不给她们娘俩说话的余地，并威胁她们娘俩，做了绝育在给我信，她们娘俩坚决不同意！
　　 “妈，你先歇着。我们俩口子商量商量再说。”
　　 夜里，我和妻子躺在炕上，分析着当前的形势。我理解妻子，妻子为了我的工作，我的追求，宁愿自己受委屈，对绝育没有多大意见。
　　 我沉默着。唉，心爱的妻子，没有儿子，可苦了你。国家虽然提倡男女平等，但对于家庭妇女来说，在现实生活中会感到太多的压力。
　　 说实在的，我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事业上：谁也不用谁养活，靠国家。我不因为动绝育没后而痛苦，就是不动绝育我也不要孩子了。
　　 我们谈情说爱之年，也就是我立志发奋之始。她说过可能不会生育，我都不在乎，更何况，现在我们有了两个可爱的女儿。
　　 我的思想，我的理想，不依附于任何人，学会主宰自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来到世上是一步一个脚窝的走着，要用心血和汗水谱写时代新篇章，用实际行动为后世留下榜样。我快乐、幸福，因为我有理想！
　　 可想到妻子，我有事业的寄托，而妻子呢！我要给妻子以希望。我设计着未来：努力工作，刻苦学习，5年后建房。以后供养两个女儿上大学。我写作，妻子查资料，抄底稿共同搞事业，共同创建美满的家园！标志、温存、善良的妻子楼着我，留着眼泪，听我现实与未来的畅想！
　　 第天早起，母亲知道我两口子商量的结果时，母亲心里有个疙瘩：“我儿子才27岁啊，就断了后！”想起来就大哭一场，然后就自慰自解。
　　 我在外地工作，回到家乡有种亲切之感，串门，走访。当我走进村中远支大哥家中时，一种沉闷的气息笼罩全屋。大嫂躺在炕上，眼睛发直的看着在炕上玩的小孙女。大嫂见我，拍拍炕沿让我坐下。随后大哥忙找烟放在我面前。
　　 大哥开导我说：“人随社会草随风啊。”当大哥说到出门感到没后低落时，就双手捂脸痛哭起来。
　　 大哥颤抖着身躯，眼泪从手指留出来。封建思想及严酷的现实，使他十分矛盾痛苦！大哥，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停会，大哥抹把眼睛说：“大兄弟，咱们看不透社会的发展，紧了呢心里还许好些；松了呢，肠子悔青了也悔不过来啊！要是这次不做，工人不当，倾家荡产，讨着吃要着吃，这次趟过去，下次还让做怎么办呢？”
　　 大哥说：“我们不同你们啊，你还有弟弟，有点希望，我们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呀！”
　　 大嫂躺在炕上三天没有吃饭了，眼里总是含着泪水：“大兄弟，我怎能眼看着我儿子断了根呢。我躺在棑子上也合不上眼啊！”
　　 大嫂想起工作队来时的情景，她说：“我们就这一个儿子啊？”
　　 “不管一个儿子，两个儿子，凡是两胎的都做！”
　　 大嫂被镇住了，她实在无力和这强大的社会抗争，最后她痛苦呐喊：“我愿我们7口子都去死，就留我儿子、媳妇，以后会生儿子的！”
　　 唉，我能说什么呢，一切空洞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我出门时想：看不到希望的人，怎能接受“断子绝孙”的现实。
　　 希望，人们要的是希望！
　　 生产队时是集体观念，改革之后是家族观念，是男是女已经关系到家族的复兴。
　　 城市一胎化，有组织的约束，有福利的辅助；农村两胎化，不够间隔罚款，两胎后做绝育手术。
　　 谁都知道，农民没有儿子生活就会陷入困境。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有的人二胎生了女儿，就不顾道德的底线，将骨肉送人。这是时代的悲哀，还是道德的沦丧！
　　 我到大队时，等计划生育小分队开完会，我才进去。屋里有妇女主任，村委领导，公社干部和工委工作人员。
　　 我熟悉的吴部长热情的向我打招呼。没想到几年前我当民兵教导员时的武装部长，现在也下乡配合做计划生育工作。副乡长也堆起了满脸笑容。
　　 我认真的听副乡长讲计划生育政策及动绝育的条件：“一，凡是35岁以下的两胎做绝育，一胎的带环；40岁以下的三胎都做绝育。二，不响应措施的，做买卖的收回营业执照，合同工一律退回。二胎的每年扣200元，一直扣到大人40为止。三，响应措施的，退回罚款的60％，大队补助100元，乡里补助40元，并给孩子上户口。”
　　 “还有吗？”我问乡长。
　　 “大概就这些。”
　　 “别人做，我就做。”
　　 使工作组意想不到的是，我工作比任何人都好做，我理解计划生育工作的艰难，但他们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开通！
　　
　　 绝育是多么艰难啊，我思想通了不等于别人思想也通了。
　　 我有点不耐烦了。我实在不能在等别人通了再一起做手术了，我决定先上班，我误不起时间！
　　 我不放心的是，小女儿又有病了。如果女儿有病不好，妻子又绝育手术，不止影响工作，还影响我学习。
　　 在家等了五天，又回去上班。我回到班组的第天，有人捎信说做绝育的又来了，让我马上回去。
　　 班长说一位工人家失火，我捐了一块钱后就去火车站。
　　 我不能让愁装满脑子，愁会消耗我的精力，我的时间。我应该将混沌的头脑变得清醒些，让它储存实在而有用的知识，还要在任何环境下能够克制自己，从事有意义的活动。现在，火车来还有半个小时，于是我掏出书。
　　 到家，真的要绝育手术了。当愿意与不愿意手术的妇女到高峪小学校时，我看着妻子走进手术室。这一刻，我也感到心情特别沉重！
　　 妻子进去时间不长也心情沉重的出来，说有病，没检查上，不给做！
　　 有病？小女儿有病，妻子也有病！这月耽误7天工，如绝育有7天假，这假没有了还要治病！
　　 我对有点为难的妻子说：“不要紧的，我们回家治病。”
　　 命运啊，看你给我逼到什么地步。以后等待我的又是什么呢？越在困难的时候，我越变得深沉、就会产生一股向命运挑战的动力！高尔基迎接的是暴风雨，大夯迎接的是挫折与打击，来吧，来吧，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