挠力河畔
作者: 一渔夫
时间: 2012-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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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头天夜里,下了这年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 纷纷扬扬的大雪在利嗖有力西北风的鼓动下,漫天飞舞着,搅得天昏地暗。这场大雪,足足下了一天一夜才停了下来。
一
头天夜里,下了这年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
纷纷扬扬的大雪在利嗖有力西北风的鼓动下,漫天飞舞着,搅得天昏地暗。这场大雪,足足下了一天一夜才停了下来。大雪过后,气温骤降,第二天早晨起来,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流淌半年多的挠力河终于封冻了。
这两天,李老秆子特别上火。打入秋以后,他一直在挠力河的一道河湾下网。可他辛辛苦苦从河里捕捞上来的那些红肚囊子鲫鱼,被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黑瞎子祸害了不少。几乎每天早晨起来,都能看见养鱼的眼圈泡子里漂浮着一层死鱼。
李老杆子曾见到过那只熊瞎子,少说也有个五六百斤重,肆无忌惮地在眼圈泡子里逮鱼吃。只见那只黑瞎子左扑一下,右逮一把,捉住了一条鱼则捧在爪子里,旁若无人地大吃大嚼起来。见那只黑瞎子在泡子里这样祸害他的鱼,李老秆子的肺子简直都快要气炸了,站在岸边又是喊,又是叫,还拣起一块块石头往水泡子里撇,想把那只熊瞎子从泡子轰走。可是,他几乎想尽了所有的办法,仍旧一点也不管用,那只黑瞎子仍旧我行我素,根本就不搭理他。直到蹲在泡子里吃饱喝足了,才慢腾腾地挪动着四条腿,离开了眼圈泡子。
挠力河里的红肚囊子鲫鱼,远近闻名。这条河里的鲫鱼只要超过三两多重,肚囊子便开始渐渐变成了金红色。不但颜色变得特别鲜艳,而且炖出来鱼,味道还特别的鲜美。在满清的时候,这种红肚囊子鲫鱼是上贡朝廷的贡品,只有当朝皇上才能享用,普通的平民百姓是不敢烹食这种鲫鱼的。这样珍贵的红肚囊子鲫鱼,条条都能卖上好价钱,可如今每天都被那只熊瞎子肆无忌惮地祸害,李老秆子能不心疼吗?
夏天河水大的时候,他养鱼的这个眼圈泡子和挠力河之间有着一条小河沟相连通。可是到了初冬季节,天寒水瘦,那条小河沟子早已经断了流,彻底干涸了,眼圈泡子才成了一眼名副其实的小水泡子。每天李老秆子划船从河里捕捞上来的鲫鱼,都放养在眼圈泡子里,准备等到上大冻以后,再把养在泡子里的鱼捞上来,在冰上冻结实了,回村套辆老牛车拉回去。可是,眼瞅着熊瞎子盯上了眼圈泡子,每天晚上都会趁着夜色的掩护,过来祸害上一大气。要是照着这样祸害下去,等到上大冻的那一天,可能他养在泡子里的鱼,也该被那只黑瞎子祸害得差不多啦!这些日子,李老杆子一直在琢磨着,有个什么办法才能把那只祸害人的黑瞎子从这里撵走呢?
遛完下在挠力河湾里的几块丝挂子,走回到他住到的地窨子,天已经蒙蒙黑了。李老杆子一脚绊在地窨子门口的一段细钢丝绳上,差点没把他绊个跟头,气得他随手把那段细钢丝绳扔出老远,这才嘟嘟囔囔地走下几磴土台阶,随手拉开地窨子门,刚准备进去,隐约见到里面似乎有一个黑影,吓得他慌忙又退了出来,仗着胆子,朝这里面大声吆喝:“谁!”
没等他的话音落地,从地窨子里传出来一阵哈哈大笑:“是我呀,老秆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胆小了?是不是鱼打多了,发财了,怕有人图财害命呀?”
“你?你是谁!”李老秆子实在太紧张了,没有听出来在地窨子里说话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连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我是你家后院的二毛子……”
听说是他家后院的二毛子,李老秆子才放心了。那颗吓得突突乱跳的心,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二毛子姓刘,他家也住在靠山屯,两家还住着前后院,能不认识吗?李老杆子不仅认识刘二毛子,还见过刘二毛子的爹娘呢!
当年,刘二毛子他爹闯关东来到他们靠山屯,后来不知从哪儿领来了一个俄罗斯娘们儿,生下了二毛子。刘二毛子是个典型混血儿,胆子也特别大,曾一个人拎着一把大斧子,在林子里把一只四五百斤的黑瞎子活活砍死。其实,那年的秋天,刘二毛子并不是到林子里去打猎,而是去砍柴,没想到在一片柞树林子里,和一只在那里吃橡子的黑瞎子走个头碰头。当时,刘二毛子想要躲开肯定来不及了,他和那只黑瞎子只隔了二三十米远。这样近的距离,他跑得再快,肯定也跑不过四条腿的黑瞎子。看见黑瞎子,刘二毛子只能豁出去了,抡起大斧子冲了上去,也不管脑袋,还是屁股,上去就是一顿乱砍。几斧子把那只倒霉的黑瞎子砍倒了,然后又照着它的脑袋连着砍了好几下,这才把那只黑瞎子活活砍死……
进到地窨子里,李老杆子先划了一根火柴,把放在墙壁坎上的鱼油灯点着,这才说:“谁知道是你小子呀!天黑了,一个人呆在里面也不知道点个灯。我还以为是头山牲口钻进来了呢,吓我一大跳!这么晚了,你到这儿荒草甸子来干什么呢?”
刘二毛子嘿嘿地一笑说:“这不是刚下头一场雪嘛,想到甸子里去转转,撵两张皮子好回去换酒喝。谁知早晨起来得有点晚了,走到你这儿天就快要黑了,想到你这住一个晚上,明早就走,也不知道你乐意不乐意?”
“你说什么屁话呢!”李老秆子笑着骂道,“别说都在一个屯子里住着,互相都认识呀;就是一个不认识的生人,走路赶到咱这儿,想在窝棚里住一个晚上,还能把人家撵出去呀?”
李老秆子说得确实不错,谁出门也不能背着房子扛着屋子走,况且从他到挠力河畔来打鱼的那天起,再就没有见到过屯子里的人,今天突然见到了刘二毛子,感到特别亲切,忙生着了火,又是炖鱼,又是烫酒。两个人忙活了好一会儿,已经把一大盆散发着浓浓香味的炖鲫鱼端上炕了。两个人坐在烧得热乎乎的炕头上,借着放在地窨子墙壁坎上那盏鱼油灯的光亮,一边喝着烫得热热的烧酒,一边聊着屯子里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一个小屯子里,肯定不会有什么新鲜事,不怪乎是谁家的老人没了,哪家又新添了一个闺女,还有谁家刚生个大胖小子,唠些张家长李家短的闲杂琐事。
两个人一边喝着酒,一边聊着。刘二毛子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李老秆子:“你刚才说山牲口,让我想起来了,我看你这里就有一个大家伙,而且经常到你养鱼的那个泡子里去偷鱼吃。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呢?”
提到了山牲口,李老秆子恨得直咬牙。他说:“别提了,那只黑瞎子可把我祸害惨了,让它吃带祸害的红肚皮大鲫鱼,至少也有个二三百斤了,真恨不能剥了它的皮,吃它的肉才解恨呢!”
刘二毛子笑了笑说:“这么一个祸害人的家伙,你怎么不想办法把它弄住呢?”
李老秆子一脸无奈地说:“我一没枪,二没刀的,总不能空着两只手把它逮住吧?”
刘二毛子哈哈大笑着说:“你呀你,也就会下个网打个鱼吧!你看我的,保准用不了几天就能把它给你逮住!”
“你到底有什么好办法?赶紧说一说。”李老秆子禁不住好奇地问。
刘二毛子故意卖了个关子,诡秘地朝着李老杆子笑了笑说:“你就不用多问了。等到明天早晨,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二
第二天早晨的太阳,刚从东面山头的后面露出来那张金红色的笑脸,两个人已经围着李老秆子养鱼的眼圈泡子转一大圈了。刚落过雪的地上,清晰地印着熊走过后留下的踪迹。他们寻着黑瞎子的脚印,走进了一小片杂树林,然后在一棵足有碗口粗的大柞树旁边停下了。刘二毛子围着那棵柞树左右看了看,才说:“就是这儿啦!”
李老杆子看着刘二毛子把一直扔在地窨子旁边的一根细钢丝绳绾成乐套子,拴在那棵碗口粗的柞树下面,还猫着腰走着试了一下,感觉没什么问题了,这才找了些树枝子放在套子边上,把下好的套子稍微伪装了一下,才拍了拍手,站起来说:“你好好在这儿等着吧,保准用不了两三天就能把那只黑瞎子套住,省得它再去祸害你的鱼。”
两个人下完了套子,回到地窨子吃过早饭,刘二毛子挎着猎枪摇摇晃晃地走了,挠力河畔又只剩下李老秆子一个人了。
刘二毛子没来之前,他是这样地打发日子;刘二毛子走了以后,李老杆子还是这样地打发日子。送走了刘二毛子,李老杆子一个人来到了已经封冻的挠力河边。河里刚结冰,冻得还不厚,暂时还禁不住人,下河捕鱼还得划船。他一边砸着冰,一边把渔船划进河里,拎起下在河里的网,把挂在上面的鱼一条条摘下来,随手扔进舱里,准备回去放到眼圈泡子里养上。
这天早晨,还没等到天大亮,李老秆子正躺在被窝里面闭目养神,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黑瞎子的吼叫声,紧接着又隐约听到一阵阵干枯的柞树叶子发出来的稀里哗啦声。李老秆子估计可能是把那只黑瞎子套住了,急忙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了地窨子。
来到刘二毛子下套子的地方,李老杆子正在四处撒目时,一头足有五六百斤重的大熊瞎子,忽地从那棵大柞树下站立起来,把李老秆子吓了一大跳,慌忙地朝后连着退了好几步。
刘二毛子确实是个好猎手,说的话一点也不错,那只大熊瞎子还真的被他下的套子套住了。
见到李老杆子,那只大黑瞎子张牙舞爪地朝前扑,拽的那棵碗口粗的大柞树不停地东摇西晃,缀在枝头上的枯叶随着哗哗地不停地往下落。可是,别管它怎么发疯,由于脖子被一根细钢丝绳紧紧地勒住,怎么也到了不了李老杆子跟前。看见这只祸害人的黑瞎子真的被套住了,可把李老杆子乐坏了,站在足有十来米远的地方,指着那只被套住的黑瞎子说:“哈哈……没想到你也能有今天啊,看我今天怎样好好地收拾收拾你!”
说完,他回身找了根胳膊粗、三四米长的柞木棒子,刚想上去好好教训教训这个祸害人的坏东西。那只被套住的熊瞎子看见李老秆子横着棒子过来,又站立起来,再次张牙舞爪地朝上扑,拴着钢丝绳的大柞树被它拽得咔咔怪叫起来,吓得李老秆子赶紧站住了,不敢再朝前走半步了——他怕把熊瞎子彻底激怒了,挣断那根套在它脖子上的钢丝绳。真的那样,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啦!
李老杆子无奈地看着那头还在“咻咻”吼叫的熊瞎子,只好慢慢地退回来。他一边朝后退,心里一边在暗暗地想:我先让你嚣张上几天,等刘二毛子从甸子里回来,看他不剥你的皮才怪呢!
连着两三天,李老秆子都没有去理睬那只被套住的熊瞎子。每天仍旧到挠力河边破冰下河遛网,打到鱼照样放进眼圈泡子里养起来。而那只被套住的熊瞎子,只要听到他的脚步声,就会朝着他咆哮上两声,好像是在朝他示威。李老秆子可不想去惹麻烦,也从不去搭理它了。如今他是彻底放心了,再不担心黑瞎子会到他养鱼的眼圈泡子里去祸害那些珍贵的红肚皮鲫鱼了。
这天下半晌,李老杆子遛网回来,经过那片小杂树林时,听听里面没有一点动静,不由得觉得有点奇怪:那只黑瞎子是饿死了呢,还是挣断细钢丝绳跑掉了呢?想到这儿,他赶紧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想看看那只被套住的熊瞎子究竟还在不在了?没等走到跟前,他便发现了那只黑瞎子。它并没有跑掉,也没有饿死,这会儿正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趴在大柞树下,看着走过来的李老秆子。见李老杆子越走越近,它警觉地站起来,脖颈子上的一圈鬃毛也扎煞起来,鼻子里咻咻地喷着粗气,虎视眈眈地盯着李老秆子。
它才被套住三天。可是仅仅三天的功夫,它已经比原来瘦多了,也没有原来那样不可一世了。那身又黑又亮的皮毛,如今也失去了光泽,变得呛毛呛刺,像披了一身枯草。见到熊瞎子这副模样,李老杆子立刻想起刘二毛子临走时曾跟他说过的那些话:真的把黑瞎子套住了,你又不敢马上把它弄死,得经常喂它点东西吃,千万别把它饿瘦了。黑瞎子要是饿死了,熊胆也瘪了,卖不上好价钱。那天,李老秆子正好遛了一条三四斤重的黑鱼,还有两条四五斤的大鯰鱼。他不敢把这样三条以捕食别的鱼为生的食肉鱼放进眼圈泡子里,随手扔给了黑瞎子。
李老秆子本以为饿了好几天的黑瞎子,看见吃的东西,还不得立刻扑过去,叼起鱼来狼吞虎咽地大嚼一顿。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那头黑瞎子只是把鼻子伸过去,闻了闻扔在地上的几条鱼,立刻又抬起头来,再次警觉地盯着李老秆子。
“嗬,你还敢这么凶啊!我再饿上你三天,看你还敢不敢凶了?”李老杆子说完,转身回了他住的地窨子。
第二天遛网回来,李老杆子又去看那只黑瞎子了。这次再见到它,黑瞎子可比原来老实多了。昨天傍晚时扔给它的那三条鱼也没有了,估计是被它吃掉了。李老秆子又把手里拎着的鱼扔给它几条。见到好吃的东西,那只黑瞎子顿时没有了任何敌意,立刻扑了上去,从地上叼起来一条鱼,甚至连嚼都没顾得上嚼一下,整条鱼就这样被它吞进肚子里——看样子,它确实饿坏了!
从那以后,那只黑瞎子只要看见李老秆子,马上就会站立起来,瞪着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歪着脑袋注视着他。看见黑瞎子那样一付憨态可掬的样子,李老秆子再没有了想要杀死它的念头。他觉得这只黑瞎子其实也挺可爱的,留在身边每天过来喂喂它,还有个事干呢!
从那以后,李老杆子每天从挠力河边遛网回来,都要在黑瞎子跟前逗留一会儿,拿起一条鱼,高高地扔起来,看着黑瞎子张开大嘴,把从半空中落下来的鱼随口接住,接着咔嚓咔嚓地嚼碎了,咽下肚去。这样连着喂了几次黑瞎子后,有一天他甚至拿着一条鱼慢慢递过去给它。那只黑瞎子仍旧和往常一样,先把那些扔在地上的鱼,一条条地叼起来吃掉,接着把他手里拿着的那条鱼随口叼了过去。见黑瞎子这样温顺可爱,李老秆子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试探着凑到黑瞎子跟前,轻轻地抚摩着它那黑缎子般的皮毛。